大约是灯光瘫痪后的第三分钟。
黑暗里，不知是哪一户人家最先爆发出了哭声。
孩童的哭泣穿过雨幕，无形中助长了空气里的混乱与绝望。
有人打开窗户，大吼着要那小孩闭嘴。跟着有人用言辞还击起来，黑暗的街道上彼此看不见脸，人们彻底失控，开始尖叫、怒骂，以此来宣泄那庞大的恐惧。
雨水和风变小了一些，恐慌的情绪却恰恰相反，在黑暗里积烧着，让莉莉安特打翻了手边的咖啡。
“啊、对不起...！”她小声惊呼，而后连忙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身体抖得厉害。”
“不用怕的。”妮娜抓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点湿漉。
“不如说我这边才是，要是当初好好练过奏弦术的话，现在至少可以确保光源...”
“刚刚有烫到吗？”
“没...咖啡已经有些凉了，我担心...”
“嗯，我明白。这种情况也确实没办法不担心，——如果七星在的话，肯定早就该解决了。”
反过来也就是说，因为『七星』不在，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妮娜小姐...很相信、学城的官方人士？”
“嗯，毕竟是全大陆一等一的超凡应对机构，能和守夜人七星做对比的，也就只有言夏的『九州使』了。”
“暮锡纳的『咏世堂』也不行吗？”
“颂者是很厉害啦...但是暮锡纳那边缺乏组织性，也没有多少在职的常规灾害应对人员，相对来说就松散很多...再说了，及时给出应对方案的塔楼也很重要嘛。”
“总之，在米伦威尔的话，发生这种事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啦！”她取出手帕，借着偶尔闪电的微光，耐心地帮少女把水迹擦干。
“这样...真的可以吗？”
莉莉安特的这句话声音很小，被窗外的雷声盖过。
“嗯？”
“啊，我是说...妮娜小姐也说了，这样的天气，施法会受到影响...”
“如果是在、风暴中心，要面对的阻碍只会更强吧...？我的加护也不是万能的...要是中途失效的话...”
那种结果根本不敢去想。
要是她也可以战斗的话...
“放宽心啦，对真正身经百战的巫师来说这不算什么的。魔法可是神明给人的恩赐，连学院的老师都这么讲过哩！”
“再说了，时间过去这么久，再怎么说其他守夜人也该——”
“啊！你看，她们回来了！”
莉莉安特抬起了头，看到青绿色的光芒正冲破暗夜，流星一般、向她拥来。
“......”
桑多涅于黑暗中奔走。
在没有遇见那姑娘的日子里，她的世界从未有过真正的光明。
悬挂的虚假的使命并不能照耀，只是像冰冷的烛火一样，——越是守望，越是感觉身体正变得麻木而冰冷。
不过是失去这一轮太阳而已。
不过是回归到熟悉的黑暗里而已。
不是早就应该适应了吗？不是早就该习惯了吗？
【为什么...会哭呢？】
此时此刻，学城就在她的脚下。除了那个吟游诗人，除了那两个留在白帆街的跟班，没人知道那孩子是圣女。既然这样，打晕那个叫妮娜的女人，她完全可以带着莉莉安特转身逃掉...
放弃这里，那孩子还能多活一年。
放弃拯救，她们还有许多事情可做。
...桑多涅于黑暗中奔走。在这一刻忽然很想逃离。
“......”
作为骑士，该有的心境该是怎样的？
——曾经在学生时代就很喜欢这样类型的故事，从前都幻想是做公主，却没想到最后会成为骑士。
骑士的话...要让公主殿下开心吧。
“图南汀大人，这是属下新学的点心，是叫『苹果馅饼』。请品尝。”
“桑多涅讨厌...都说了不准叫‘大人’的。快点起来啦，这样好别扭...”
“这也是为了增加气氛。”女神官低着头，半跪在地，“我认为应该增加我们相处的模式，这样可以让平淡的生活也能多些乐趣。”
“诶？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很无聊吗...？”
“不是那样！绝对不是！”女神官连忙改成双膝跪地，“属下是想逗您开心，但又不知怎样是好，所以才...”
【其实是希望两人的关系能更加长久，不想被很快厌倦。】
“噗，什么嘛，Sandone也有这种时候。”
“好笨拙，喜欢...”
“喜、喜欢什么的！”女神官通红着脸，忽然被夺走了手中的陶盘。
“嘘...要小点声喔？不然惊动了其他人，作为下属可是就...”
公主的吻是苹果味的。香料放得有一点多，会让人头晕。
“......”
——骑士的话，也要洁身自好、品德优良吧。
“啊，又是这种请柬啊...明明都不待见我们，却还要厚着脸皮找人送过来...说‘希望见证’什么的，圣女又不是屋上的瓦片，到了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吗？”
“您说得没错。”女神官站在椅子后，此时按摩告一段落，她将身子一点点倾倒下来，轻轻环住座位上的少女。
“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来找个理由推掉就好。”
“还是算了。就当是白从长老那儿蹭一顿饭吧，这样想是不是就舒坦多了？”
“可是要负责当见证人的是您...届时要在上面站好一会儿，只是这点吃喝未免也太便宜他了...”女神官咬牙切齿，“可恶，这样一想反而更生气了！”
“哎呀呀，不甘心？那什么时候轮到桑多涅结婚，我就...”少女嬉笑着，话说一半却忽然卡壳。
“我才不要和其他人结婚！”
“我会一辈子追随图南汀大人！绝对要这么做！”女神官两手搂得更紧，一个劲地跺脚。
【因为是约定？好像也不是那样。】
“啊...是这样吗...？”
“可是...那样的话，桑多涅会很寂寞的吧。”
“毕竟我只能活——”
骑士封住了公主大人的嘴。
即使僭越，她也不想听到那句话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
【无论怎样也不能接受。——毕竟是最喜欢的人啊。】
“......”
——骑士的话，怎么都绕不开忠诚吧。
历史上也不乏这样的案例：骑士背弃了国家和名誉，最终选择为公主而战斗。
自由和自私常常被捆绑在一起，选择为公，就不能为私。
那么，要怎么办呢？
是该忠于美德，聪明地选择善良的结局，然后什么也不用付出，只需要看着心爱的公主为素不相识的人去死，再一点点忘记她，重新生活。
——还是该愚蠢地选择保全她，无论如何也都要叫她留下，哪怕会引来怨恨，哪怕这一切的代价是洪水滔天？
桑多涅奔走在黑暗当中。
直到那公主高声呼唤她的名字，也没有想出自己的答案。
其实她一直是一个畏惧选择的人。不然也不会直到最后一年，都没能将那些话语说出。
是啊。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过了今夜，世上便再也没有莉莉安特。
为什么世间的法则如此残忍？明明这孩子才刚刚有了朋友，才第一次喜欢上一座城市、见到过真正的文明...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没有见过，——她甚至不曾了解，自己带来的春天究竟有多美丽。她没有见过马尔基斯山开化的雪水，也没有见过吹彻维尔德旷野的煦煦和风...
这样纯粹的、可怜的天使，却要坠落到这样残忍的、将生命当做薪柴的炼狱里来。
【啊...神呐。你睁眼罢。】
雨似乎不再下了。街道重新亮起，吹过来的风好热烈，好烫。快要把她烤干。
在呼唤声中匆匆推开咖啡馆的大门，桑多涅终于抓紧了她的圣女。哪怕这一切已来得太晚。
“...Tonantzin.”她说，“我们逃跑吧。”
女神官有着土生土长的棕色眼睛。
嘴唇被咬得几乎渗血，她那琥珀般的眼睛此刻就注视着，——像要将她的殿下从这世上偷走一般、注视着。
“就算您责怪我也没关系，就算您讨厌我也没关系。”
“这件事不是非您不可...为了他们、为了这片大陆，你已做了太多太多...”
“就算迟一年也不会怎样的，他们会选出新的圣女，春天还是会重新回到大地。”
“不做圣女也没关系的。”她揽住自己的姑娘，语气完全是颤抖的。
“我们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北边的马尔基斯山，去西边的丛林，你不是想见见言夏的风光吗？我都可以陪你，我都可以...”
【就当是我的自私好了。】
“——我好希望您能活下去......”
说出来了。
那些积压在心底里的、几乎已经病变的感情...说了。
骑士会被讨厌。然后没用的她会被丢掉。但是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只是求您——
但她的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你...Sandone.”她用翡翠色的眼睛回望。
“其实这些话，我也...一直很想说的。”
“——明明不是非我不可。明明谁都讨厌着、憎恨着我...最后被推出来、成为牺牲品的却还是我。”
“其实很不甘心...感觉很不公平，——就算桑多涅说想看我的舞蹈，果然也还是无法从心底里喜欢上这个位置......”
“......”是这样啊。
【原来骑士还有她存在的意义。】
“但是啊...”圣女一点点抱住了自己的神官，语气既破碎又温柔，
“在米伦威尔的见闻，让我有了不同的想法...”
“或许你是对的，没有我们...学城人也能平息这场灾难。”
“拿瓦杜的秘辛不会被人知晓...就算晚了一年两年，春天也还是会在新任圣女的引导下回归...”
“可那些热心的摊贩、那些我们遇到的、像妮娜小姐这样的善良的人们，——一想到他们担忧的面容，我就还是会感觉到心口作痛。”
“Sandone.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也许我至死也无法爱上拿瓦杜的人们...但至少，我想给学城人留下一个美好的五月。”
“我曾见过库尔坎的一部分记忆...祂不是那样残暴的神，是因为被另一位古老的存在影响，才会变得这样易怒。”
“我不想让人们讨厌祂，就像拿瓦杜的人讨厌我那样。我不想要有人因为我的任性而受伤，就像那些孩子、像长老们欺压我那样。”
女孩伸出手来，在这一刻挽上了恋人的颈项。
那翡翠色的眸子里已盛不下更多东西，满心满眼都只是她澎湃的感情。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的骑士。”
“——可以再陪你的公主胡闹一下吗？”
桑多涅没有回答。她的眼泪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一生都鲜少哭泣的铁面神官，只会为一个人哭得泪眼婆娑。
【啊...果然没办法拒绝。】
她深深地揽住了她。开口时还带着含混的鼻音。
“那就走吧。祂的圣蜕...我已经带回来了。”
“那个叫姜晚的守夜人...她很厉害。她会是我见过的最尽责的守夜人。你也是，我的殿下。”
一旁的妮娜咬了咬嘴唇，在这时点头道，“我们不会让她的牺牲白费。也感谢你们，尤其是莉莉安特。”
“我们到高处去。到祂可以听得见我们的地方。”
“......”
一分钟后，某户人家的屋顶。
似乎是对莉莉安特的话有所感念，风暴没有继续扩张。
“很难说这是不是好兆头。”桑多涅皱着眉道，“那时候在暴风眼里，姜小姐应该已经挑衅到了祂。”
“我感觉祂与这里的联系正一点点绷断...”莉莉安特闭着眼睛，在完成感知后重新睁开，
“放着不管的话，也许过一会儿祂就要离开了。”
“但祂也可能在离去时掀起更大的风暴，而且我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从头去召唤祂了。”
“嗯。”桑多涅看向妮娜·弗尔多拿，“待会万一出错也不要惊慌，跟着图南汀大人的舞步走就没有问题。”
“好。”
“那就...”莉莉安特沉下心来，摆出祈祷的姿势。
桑多涅上前两步，取下了她的长袍，露出那一身首饰与褐色的肌肤。
繁复的金色符文交错其上，在皮肉间勾勒出神性与野性并重的美丽。
咚、咚咚。咚、咚咚。
女孩打着萨满手鼓，轻盈的身躯翩翩起舞。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桑多涅还是会回想起密室里那个漫长的夜晚。
鲜血、疼痛、惨叫、悲鸣。
过去这么多年，她的姑娘还会痛吗？下一个、下下一个圣女，也还是要经历同样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她只听见那女孩发自心灵的呐喊：
“Aa! Huēyi Ketsalk·oatl!”
（伟大的魁札尔科·亚特尔）
“您是赋予生机的播种者，您是启发智慧的引路之星。”
“雷霆是您神躯里的辉光，天风是羽翼破空时的锐鸣！”
“春神啊！请将生机带回这片大地吧！”
咚、咚咚。咚、咚咚。
鲁特琴适时地加入了演奏，伴着少女的轻哼谱就美妙而神秘的乐章。
曾经嘈杂一片的街道上有人按捺不住，随之一同唱起了歌谣。
“什么情况...？”“这是哪里的民谣？没听过，但是感觉好熟悉...”“我也是，就好像很多年前在哪里听到过的——”
“你们看天上！”
一户又一户的窗户被人打开，只见云层渐渐褪去，响雷也归于平静。
金黄的满月与星光流泻下来，令人们终于想起，今夜是晨星祭的日子。
“女神显灵了！”“一定是那位大人！祂还是没有忘记学城！”“说不定这是七星和守夜人演的节目哩，还挺逼真！”
所有人都跟着那节拍哼了起来，曲调简明有力，共同汇聚成一支浩大的军队。
桑多涅收回了眺望的视线，沉默地注视那少女的舞姿。这还是第一次，她想要虔心向祂祈祷。
少女的舞蹈丝毫不显亵渎，从那纤瘦的身躯里竟迸出令人惊讶的生机。金饰泠泠作响，浅绿色的羽冠随之轻轻拂动。眼眸偶然闪过，倒映出其中金色的星辰。
砰地一声，教堂的天顶，烟花炸开。
【...啊，神明大人，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选出的圣女。
今后几十年，几百年...即使大地塌陷，海水干枯，您恐怕也遇不到这样的孩子了。
厄运加身也不去憎恨，被强加不属于自己的使命，也只是努力做到最好。
【这样的一个姑娘，您有何理由，要夺去她的生命呢？】
啊...魁札尔科。如果您在听的话，我想请您原谅。
眼睛，耳朵，喉舌，拿走什么都好，要把我今后的余生全都献上也罢。
我想和您交换一个人。
——我想和您看中的这个孩子，一起生活下去。
请不要再让她做圣女了，这种事真的一点也不公平。
明明部落里有那么多渴望这份荣耀的人。明明她根本不想去做。
请您睁开眼吧。她分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善良的女孩。
“♪♪——————”
神官的祈祷到此为止。与此同时，圣女的歌声也已唱至顶峰。
她那瘦弱到令人心碎的腰肢终于顿住，像倒伏的作物一般摧折下来，再也不能打得笔直。
桑多涅几乎是扑过去接住了她。最后一簇花火就在此时蹿上天际。钟声响起，流星混在远处盛大的欢歌中，一齐坠下。
高楼之外，已是枯木抽芽，百花盛开。鸟雀在月夜里啼鸣，鲸歌从海面上远扬。
几瓣风铃木的小花被风卷起，金色的叶片穿过桑多涅与怀中少女的面颊，从额角一溜烟地跑掉。
而她的叹息好像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四月。
——拿瓦杜还在下雪，她躲进院子里的春天，正揽住属于她一个人的公主大人。
“作为奖励...就亲你一下吧。”
“晚安,Tonantzin.”
今夜，星光璀璨。
无人知晓这迟来的晚春，是以一位少女的生命为代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