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奇迹』,便是『半神』以上的存在于世界中留下的刻痕。
它们是一段真实历史的印证,能够在施术者的允许下得到重现。
换言之...此刻『森普雷拉』所做的行径不是攻击,而是迫使她们见证与她同源的“历史”!
“轰——————”
在连续的门扉中,时间与空间都变得没有意义。
亚瑟拉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茫茫的历史中游荡。
她看见男人与森普雷拉对话,这时的莱斯塔·韦斯顿甚至还未衰老——
“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Semprela.”
“你只是在白费力气。哥哥。”
“母亲期盼的未来不会来到。我早已做出『预言』。”
“你知道的。和精灵们观测到的未来不同,『告死之谶』从不失准...”
“就算如此...”年轻的法神顿了一顿,“就算如此...我也想试上一试。”
“那便去往『石林』吧...”石座上的少女轻轻叹息。
“在雾山之南,祂的碎片就留在那里。”
“你能从祂的骨骸中找到『真相』...你能见证祂对『未来』的模拟...”
“可是哥哥。”天使用惨淡的眼眸注视着他。
“那代价无可估量...你也许会被困在雾神遗留的记忆之中。千年、万年...我不知道那会是多久,命运的车辙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年轻的兄长转过身去。
“这是我欠你们的。Semprela.”
记忆倏然变换,她见那兄长翻越山脉,跨过彼时还未愈合的地上的疤痕。火焰在深渊般的峡谷中流淌,不祥的气息四处蒸腾。
在几乎被染黑的山巅上,伫立着一片死亡的森林。
那些树木未曾生,也未曾死,它们的形态是错乱的、有些甚至全然颠倒:树干长在了上面,根须和树枝如手臂般自下部爬出、仿佛在哀嚎着求救。
青年自枯树们的注视中穿行而过,终于在尽头睹见了那座石碑:
难怪森普雷拉要把这里叫做『石林』...她向四周望去,只见苍白的巨柱歪歪扭扭、矗立在这里的各处。它们几乎连成了某种图案,像线条般罗列在这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些雾气...不知何时,不祥的黑雾从四面八方缓缓升起,更有那种细密的黑色小泡,正吞噬着周围的光景。
一旦凝视起那些遭到吞噬的黑暗,她就感觉心慌发堵、连带灵性也飞快失稳。
于是,她只能让视线随着那些泡泡的升起不断上移...向上、向上,直到惨淡的天际、苍白碑林的顶端——
在那罗列的苍白色的尽头...她看到一根脊椎,将两侧的碑林径直连通!
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巨石!这是某种巨兽的骨骸!
而当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背后的深意,漆黑已彻底将她笼罩!
随后,无数暗色的门在她面前洞开...她看到——
“轰!!”
黑火燃遍大地。
天际的众神遭遇挫败。地上的生灵十不存一。
无面之神抬起了祂的手掌。那躯体上甚至没留下像样的伤痕。
黑火、再度奔涌而出。
与这火焰相比,她所见过的一切的火甚至都温和了起来。
那黑火象征了纯粹的『毁灭』,仿佛就连概念都能摧毁,连历史也不被允许观测。
随着火焰的蔓延,眼前的画面彻底焦黑,很快便化作了灰烬。
此后是又一次观测,她看到巨兽分开河流,上生百头千口、呢喃声跨过悠久的历史,像经历了漫长的风化。
她见自己的尸首被影子拖拽,在沦为死地的国度里游行。
疯龙吞掉阿斯特里斯,于化为火海的废墟中加冕。昔日的家园成了王冠上的宝石,龙的火焰遍燃星海。
在无色的死地,巨龙凝视着王冠。
跨过历史,她们彼此相望。
那是阿莱蒂亚。——尽管她的龙鳞已不见半点圣白,亚瑟拉还是认了出来。
这个时空的她该有多悲伤啊。而这都是因为她死在了诸王联邦...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样的未来。】亚瑟拉想道。
可在这之后是十个、百个...她在转眼间观测了上百个未来...其中甚至找不出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
无一例外...她和她认识的那些人们都会迎来毁灭。
森普雷拉说得没错,黑火终将归来...
而等待她们的,注定是灭顶之灾。
眼前,碑林的场景渐渐融化。当初的男人如今步履蹒跚。
他已白发苍苍,眼中再不见当年的决心,只剩一片愁云惨雾。
他在雾神的遗骸里埋了数千年之久。
漫长的时光里,他无数次地翻阅那些记忆、翻阅那些关于未来的预测,却从没有得出哪怕一个正确的结局。
雾神的演绎何等精湛...『迷惘鲸歌』的力量甚至连母亲的圣器都能完美模拟...
可正因它的完美无缺,才造就了最深邃的绝望。
在无尽的演算之中...阿斯特利斯的众神与人可谓是机关算尽...却找不出半点战胜古老存在的可能。
何其绝望...何其可悲!
她看见男人朝着天际怒吼,他甚至痛恨起了谋划这一切的母亲:
既然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要牺牲那些子民、牺牲众神、甚至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见证这一切的亚瑟拉,甚至想向那神明发出同样的质问。
可她又一次想到了龙的那双眼睛——
在经历了漫长的战争与杀戮,阿莱蒂亚的浑身遍布旧伤:她的一只眼睛完全瞎了,六片龙翼也有半数残缺。
涌动的星之焰不能削减她一分一毫的痛苦,璀璨的王冠也无法消解海一般深邃的孤独。
在那无色之地,她的爱人是那样悲伤...
假若放弃了抗争,等待她的只会是那样的死局。
亚瑟拉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让这一切以眼泪和哀悼收尾,她也不喜欢向那所谓的命运与未来低头。
就算雾神与『告死之谶』的演算是正确的好了。但假如他们演算了一千万、一亿万次,也还会有一千万零一、一亿万零一。
她愿意赌上一切,只为追求那个无数分之一的概率。
所以——
她拔出怀里的枪支,将之朝向天际。
“Semprela.我要向你,以及韦斯顿老先生道歉。”
“你们的演算或许是对的。只是,我没办法对我的内心说谎。”
“我还是想...试着拯救这一切。”
“砰!”
枪声响起,苍蓝的光芒在纷乱的金色中砸出裂痕。
于那无尽门扉之中,探出一只巨大的独眼——
那是『真理』的眼睛!
早在出发前,亚瑟拉就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就像『鸟之宴』那天的邀请函一样...一封信件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家中。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支手枪。
【必要时就用上吧。】
【我保证,它会叫来最厉害的援军。】
此时此刻,裂缝越加狰狞、细纹就快爬满整片空间——那苍蓝的眼目正不断撕裂着此处的秩序!
而面对『真理』的倾轧,森普雷拉不甘示弱!
“别给我碍事!布拉桑提亚!”
只见从亚瑟拉观测过的上百个未来里、黑火、星焰、巨影...无数的攻击重叠起来,以狂暴的姿态纷纷涌来!
它们一部分冲向了苍蓝巨眼,试图短暂地阻拦住它,更多的却都朝亚瑟拉直冲而来——
亚瑟拉毫不怀疑这些攻击能将她置之死地。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在这漫长的观测当中,『真理之声』的三分钟恐怕早已过去!
正当她准备启动王冠,拼死一搏之际,从苍蓝眼目撕裂的缝隙之中、猛地蹿出一道人影。
“女士们先生们!为世上最伟大的小丑献上欢呼!『佐娅·瓦勒利亚』的表演,即将盛大开幕!”
此刻的她不伦不类地戴上了魔术师的帽子,脱帽致意后,便将礼帽翻手一扬——
“Bang!”
她的五指猛地一伸,于此同时、飞在半空的礼帽迸出无尽苍蓝!
霎时间,属于『真理』的冻气令纷杳而至的攻击无所遁形!
只见那些火焰、巨兽、幽影...一切的一切,皆乃亡魂所化。无数的『记忆』围拢过来,眼看便要钻进亚瑟拉的身躯。
森普雷拉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要杀死她!祂是要用巨量的记忆冲击瓦解她的神智、将她变作可供操纵的木偶!
亚瑟拉登时毛骨悚然,而小丑少女也在半空中旋身,摇身一变,幻化出华美的衣装——
她一身绚丽的蓝色礼裙,苍蓝深邃到望上一眼都足以陷入其中。
在提裙旋转的这个动作中,她轻轻捧上了一抹弦光。嘴唇一翕、一张——
“今夜,那迷失的鲸歌,不再会将你眷顾。”
“这是一个真理。”
“不!你不能——”
随着嗡地一声,涌动的黑暗全都在刹那间止息。
幽魂在号叫中瘫软成泥,如雨水般在圣殿里淅沥而下。
纷乱的金色骤然熄灭,她看见森普雷拉跪倒在地,身躯正逐渐瘫软。
在祂裸露的背脊上,腐烂的龙翼正愈发瘦小、漆黑的脊柱也彻底瓦解。
只有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着。
“该死的真理...”祂咬住牙、狼狈地瞪视着佐娅,试图从地上爬起。可失去了脊椎,祂又如何能完成这样的行动?
此刻的森普雷拉不像是神话中万灵之上的天使。
黑雨打湿她畸形的龙翼与残躯、垂挂在她的金发与仅剩的独角。
没有雾神的力量...此刻的她多凄惨啊。
亚瑟拉突然就觉得、比起那些疯狂、强大的代名词,她更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角姑娘一直哭、一直哭,她的角抵着墙壁,生长得愈发茁壮,也愈发丑陋。
她是因为那对角才哭的吗?还是因为这可怕的、漫长的拘禁?
亚瑟拉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此刻,森普雷拉已经站了起来。从那佝偻的六翼之中又一次涌出丝线——尽管雾神的眷顾已经远去,这尊天使却依然凭借自己、掌握了那暗弦的权能。
这力量不是源自邪恶的存在...也不是源自她那身体里脉动着的龙族之血。
这一切...源自角姑娘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已彻底陷入疯狂的祂瞪视着亚瑟拉,几乎是咆哮着嘶吼道:
“我恨你!我恨你!!”
“为什么把它埋进我的身体...为什么又要把它摘走!叫我连行动都不能自主,你明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煎熬!”
“自以为死去了、这一切罪孽就随着你的死消失了么!”
“Logthanna!你的身上还留着河水里的臭味呢!我死也不会把这仇恨忘掉!”
祂从后背里抽出自己正在融化的肋骨,竟直接朝亚瑟拉当胸刺来!
这一切比想象中更加突兀,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话语中的信息镇住,唯有一旁的巨龙试图阻挡,却被脊背上的阴影死死拖住——
“噗呲”一声。亚瑟拉的腹部被狠狠刺穿。
森普雷拉撞进了她的怀里,这天使比她还稍小一些,因骨骼与灵性的缺失更显脆弱。
没来由地,亚瑟拉轻轻抱住了她。
红与黑在两人残破的衣衫上蔓延,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中翻涌,使亚瑟拉按下了腹中难耐的剧痛。
但她没有将这瘦小的天使推开。
她只是小声说道。
“...辛苦你了。”
“晚安。Semprela.”
如被某种力量牵引,她在那姑娘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这一瞬,那曾在列车上读过的童话于眼前一页页地翻开,她看到金色的小溪、宽阔的田野、劳作的人们、以及奔跑的孩童。
有一个长着角的姑娘轻快地跑过,甜甜地叫了一声:
“妈妈!”
而她深深地拥抱了她。
好像黑火从没来过,她们还过着永远幸福的日子,岁月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