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羽神降临』事件后第三天。
雨下得依然很大。
北城的某几个路口排水不好,已经淹了。亚瑟拉看了眼表,发现时间有些赶,于是提起袍角趟了过去。
穿过费尔南德街,转弯,向右走到一栋红房子,她见左右无人,于是打开了门。
里面是个空屋,只有地上用石笔画了几道粗陋的线条,框成一个方格。
她关好小木门,走上前去、按下印记。
“嗡...”
手背上、斑斓的光辉亮起,粗线条变成了次元门,她轻手轻脚地往里一跳——
“啪嗒。”
双脚落地,她掉进了黑咕隆咚的地方。
——这里是一间工厂,隶属于格拉海姆·莱科塔,是在五天前刚刚查封的。
“昂......”
黑暗里,传来巨兽的低鸣。如同某种看守在这儿的巨怪。
亚瑟拉赶紧吹了两声口哨:
“咴咴咴...”
“是我是我,这不是来给你送吃的啦?”
她用祷告点亮一小簇金光,不很亮,也就刚刚够用。
借着光亮,她正好看到这位“大朋友”的眼睛。
这头溯海之鲸的眼睛就像一面墙那么宽,头回见的时候感觉简直离谱...现在看上去反而还挺可爱。
“想我了吗~”她招招手,用风弦小心地把自己托了上去,张开双臂摸了摸大鲸鱼的头。
大鲸鱼昂了一声,主动往上一顶,把亚瑟拉轻轻弹了起来。
“哈哈,好啦,该是吃饭时间咯?”
...韦斯顿老先生临走前交代,要替他来喂喂这个朋友。最好以后能把它们救出去。
“这件事其实怪我...我早就预见到卢明那小子的技术会引起这些纷争...却还是任由他们做了。”
“这座城市...太需要强大起来了。”
亚瑟拉当时含泪点头——看过『告死之谶』的她,自然明白老人的念头。
帝国人马上就会对金辉城发动战争...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场战火会波及到整片大陆。
这座独立城邦太需要强大起来了...白塔的稳固关系到『帷幕』。
一旦『帷幕』再度破裂——古神的铁蹄立马就会踏平整片阿斯特里斯。
“不必担心的...老先生。”她还记得自己咬住嘴唇,语气哽咽。
“我可以用『未来』的力量找到一些关键技术...既能一定程度地解决燃眉之急,也能让鲸鱼朋友们好过。”
通过海怪小姐,她已经了解到溯海之鲸是多么智慧的物种。
那样的生命,不应该被人类肆意奴役,因个人利益而对其强取豪夺。
“有你在...我放心...咳咳...”老人咳出血来,亚瑟拉还记得他的表情——痛苦,却也平静。
忙碌了那么久...这位老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可亚瑟拉还是免不了有些自私:
她多希望他能活过那个晚上啊。
她抬起眉眼,这边工厂里,大朋友吃得正欢。
通过印记,亚瑟拉现在甚至能借用阿莱蒂亚的神国——她昨天和前天也是这么运过来一大堆吃的。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从城市里传来的鲸鸣...连它也在为老人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她深深吸气,试图在巨鲸的喘息中把这些情绪赶跑。
事实上——她本来是想把这只大朋友装了就跑的,只是这家伙有点害羞,说什么浑身是伤没脸见鲸...
好吧,也情有可原,换成是她也挺不好受的...
“但另一只明明就立马点头了呀...”她嘀咕起来,上手搓了两下。——经过祷告的治疗,大肥鱼身上的伤痕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狰狞了。
“我看你好像也好差不多了...怎么不愿意走呢。”
大朋友又昂了两声,亚瑟拉愣了愣,噗嗤一下笑了。
“骂得好脏喔...那等有机会我就把罪魁祸首交给你,让你给他点教训好不好?”
巨鲸停止了进食,安静地看了亚瑟拉一会儿,点了点头。
水花翻搅。
站在海面上,亚瑟拉最后一次摸了摸大朋友的头。远处,核桃大的黑船正吐出绵绵细烟,在雨雾中时隐时现。
“对不起呀。看来老先生还是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她的朋友又发出悲伤的鸣叫。
“嗯。我们一起等他。”
“我留在岸上,你留在海里——”
“等到什么时候见到他,我就吹响这个号角。”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玩意——那是溯海之鲸的角蜕,一头鲸鱼一生只会有一枚。
它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既不是什么超凡材料,也不能用于炼金锻造。
可这些大朋友们就是会永远保留着它,用它们特殊的某个贮囊。
就像传说与童话那样,挺浪漫的。
她吹响了它。声音就和此时傍晚的风一样悲伤。
“呜呜————”
“放心吧。”她小声说,“韦斯顿老先生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的。”
巨鲸再度低鸣,她听到远处传来鲸歌,像在应和,也像是哀悼。
笼罩在学城的雨小了一些。亚瑟拉仍然停留在海面,仰望天际,久久没能释怀。
......
七点二十分左右,天已经完全黑了。
亚瑟拉匆匆走进礼拜堂,众人的目光立马围了过来。
“天呐...圣女大人浑身湿透的样子也好漂亮...”“她一定又帮了很多人!”
“来了?”阿莱蒂亚推开了右侧的小门,朝她挑挑眉毛,“提露露都要去找你了。”
亚瑟拉闻言耸肩,将雨披交给门边的修女。
“不是提前说了想吹吹海风,怎么,不放心我?”
她一边走上前去,一边理了理头上的金发。金光熨帖着那些长发,将原本被雨沾湿、略显凌乱的部分一点点收拢。
龙人倚在门边,笑了一下,“毕竟最近海上也不太平。你知道的,她这两天还比较敏感。”
“嗯哼,其实她一直这样。从小时候就是了。”亚瑟拉走进门,看她的龙把门带上,于是伸手朝旁边的架子点了几下。
抹茶甜甜圈,蜜渍柑橘片,洋甘菊绿茶...
一样样东西从琳琅满目的架子上飞到桌边,自己飘进托盘摆好。
“现在的你越来越像个女巫了。”阿莱蒂亚轻笑着,用星焰为她打开尽头的秘门。
“哈,哪有像我这么喜欢揽活的女巫?”亚瑟拉诙谐应道。
端起托盘,她优雅地穿越门扉。
“啪嗒。”
提露露正与卡洛莱娜厮打在一块儿,密室本就不算宽敞,这会儿正好让她们碰倒了一个空杯,咕噜噜地滚向桌边。
没等她动手,龙人就穿过门扉、用引力之弦捕获了掉落的杯子,
她像是很无奈似地叹了一下,“我就开个门的功夫,你们又打起来了?”
卡洛莱娜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提露露则是哼了一声,“算她活该!”
“好了露露...”亚瑟拉坐过去打起圆场,“毕竟是立场原因嘛,现在罚也罚了,打也打了,是不是也该...嗯?”
她一边哄,一边又拿胳膊肘拱她,小小声道:
“总不能老把人往外头推吧?”
“姐!” 提露露又要发作,结果亚瑟拉抓起桌上的柑橘片就塞进她的嘴里,抗议的小嘴立马就变成了ω。
“卡蒂,等开完会我给你从外面架子上拿点回去。”亚瑟拉朝女骑士眨了眨眼,“露露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她再闹你就往她嘴里一塞...”
“姐!!”被揭老底、提露露又开始抗议,结果让姐姐的搓头攻势两秒钟撂倒,发出小猫般的呼呼声。
“...我觉得她没错。我是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
“好了好了。”阿莱蒂亚把杯子撂到桌上,径直坐在了对面,“觉得亏欠就更要脚踏实地。”
“某人的迟到已经拖延了时间,会议该尽早开始了。”
“哗...”细小的水声没能盖过龙人的话音,很快,几人的杯子都被茶水注满。
洋甘菊的淡淡清香弥漫开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几秒间变得肃穆。
“从你开始汇报吧,卡洛莱娜。那边情况如何?”
女骑士点点头,开门见山,“学城官方这边,内部基本是撕裂的状态。”
“大主教鲁贝列欧斯与『七星』出面,稳住了大体的局面,将教堂的毁损归结为『伊弗利特』的收容行动所致。”
“多数民众被这套说辞安抚下来,但塔楼内部不乏知情人士,再加上动用了『一类记忆清除』...”她叹了口气:
“直白地说,『塔楼』里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人坚持要封存全部记录,把白塔发生的事当做秘史永久掩埋;另一派则认为应公开真相,审判塔楼与七星的越界谋划。”
“『天使』就埋在白塔之下...还试图颠覆这座城市,作为守护者的塔楼和七星却与之私通...怎么看这都不是能爆出来的消息吧?”亚瑟拉抓着甜甜圈,不禁有些咂舌。
“很明显,这只是用来夺权的借口。”阿莱蒂亚摇了摇头,提露露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嗯哼,看来女神的裙下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十五日当夜,所有白塔附近的民众都见过了那惊骇之物——整座建筑轰然破碎,而在天穹之上,『帷幕』破裂、更有伟岸的巨构骤然升起。
尽管那光景只有一瞬,但学城为了掩盖这件事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有人从灾变中得到恐惧...有人却从灾变里看到机遇。
卡洛莱娜倒是没理会提露露的挑衅,只继续说道:“『七星』这边同样不太乐观,死的死伤的伤,——如今还能主事的不足半数,卡米利亚顶着灵性抽空的神经衰弱都还在医疗室里办公...”
“诺科特小姐怎么样了?”亚瑟拉倒是多问了一嘴,——她有几天没见到那个双重身份的星灵使了。
“莉莉安·诺科特基本不参与外勤了,现在只负责情报解析一类的文书工作。”卡洛莱娜皱着眉头,“塞缪尔先生说,她的情况不适合继续用星灵占卜了。”
“那明天我抽空去看看她吧。”亚瑟拉嘀咕道,“也不知能不能借机见见神秘的『金盏花』女士。”
她总觉得来自埃米琉斯家的帮助,与这位神秘大小姐的母亲脱不开干系。
“总之,我们需要格外提防『塔楼』。”卡洛莱娜敲了敲杯沿,“有些人还没放弃,始终试图从你们这里掰点东西下来。”
“他们针对你们搞了几份草案,我拍下来了,你们自己看吧。”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留影水晶,丢在桌上。
亚瑟拉点开看了两眼,发现都是些很诡异的话术...什么白塔隶属于学城资产,天使森普雷拉很可能系女神后裔云云...
本着了解这帮人的心态,亚瑟拉勉强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大致就是说击杀了天使的亚瑟拉一行人要为此付出代价,包括但不限于将『权柄』交出balabala...
不知道写这份草案的人笑没笑,反正她是笑了。
他们肯定也不会真以为森普雷拉会把『权柄』交出来,说到底也只是一种借口罢了。
但借口能找的这么让人恶心,也真是够了。
不过其实无所谓。——她把玩了两下手里的晶石,又给骨碌碌地推了回去。
“关于这点其实没必要担心,我早就找人聊好了这方面的事:『告死之谶』本来也不能做到直抵未来,但在我的介入下,可以一定程度上窥见一些未来的片段。”
“我可以将视野聚焦到生产方面,找到一些未来的关键技术,并将之交给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这样一来,困扰学城的相关问题也能得到好的解决,算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这倒是不赖。”卡洛莱娜明显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是疑惑,“联系人是从哪儿找的?靠谱吗?”
“嗯哼,贵人襄助嘛,还是很靠谱的。至少议会的人也不敢动她。”
“那这边基本上就可以略过了?”提露露打岔道,“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关于帝国的动向可是多到一时半会儿都汇报不完。”
“说说看吧,”阿莱蒂亚又给每人添了半杯热茶,看着提露露把事情娓娓道来:
“简单来说,帝国派出了铁甲舰,这事儿你们应该都听说了,那玩意儿在学城海岸外停留,对外宣称却是为了运送奢侈品...”
提露露猛灌了一口茶,吐吐舌头,“我后面去打听了一下,这帮野蛮人还真搞了一批武器和奢侈品上来,可稀罕哩!”
“说是什么为了庆祝友好盟约一百二十周年,谁不知道他们什么打算,啧啧啧...”
话语间,杯子落上石桌——
“咣当!”
“帝国人好威风啊,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大炮也架过来了?”
金条被砸在办公桌上,一位帝国老人此刻正蒙受质问。
在他桌前立着位绅士,看上去衣冠楚楚,眉宇间隐含的焦躁却出卖了他。
马丁·福尔多斯。——大约在两个星期前,阿卜德才刚刚把他赶了出去。
而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以看上去更加得体的方式。
阿卜德・塔尔克图斯饮下红茶,轻轻笑了一下。
“看起来,议会并不想和我好好说话,所以指派了一条狗。”
马丁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但他这次竟没那么快发作,而是两手搭在桌案上,试图以气势相逼:
“回答我的问题,塔尔克图斯大使。告诉我帝国的意图,——你们难道是想与女神为敌吗?”
“别误会了,雾的子民——”老人突然提高了嗓音,“帝国人从来不承认你们的神,尽管我们尊重任何国家的信仰。”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大炮还是糖果,都只在议会的一念之间。”
“雾之民喜欢用商人的眼光来看待外交问题,但永远不要忘记,帝国人真正擅长的言语是什么。”
战争...
“他们根本就是打算和我们开战!”
『白银宫』内一片嘈杂,众议员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定论。
“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了!”“必须先下手为强!”“拿什么下手,现在米伦威尔一团乱麻...”
最终站出来的是玛格丽恩。——这『白银宫』的女主人一起身,整个厅内都没了动静。
“好了朋友们,我们都知道,有一艘黑船停靠在了学城的近海。”
“但请诸位不必忧心:帝国人此举只是为了震慑我们,而非真的意图开战。”
在她身后,站立多时的马丁·福尔多斯颤抖着抬起眼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
“...你的意思是,帝国人打算对奥瑞利亚斯开战?”密室内,提露露面对亚瑟拉的谶语,满脸愕然。
“可是,为什么...?”
那座绿洲城邦和帝国一直没什么矛盾摩擦...总不能是宗教战争吧?
“不知道。”亚瑟拉摇头,“我从『告死之谶』中所见的未来就只有这么多。”
“更远的部分...全都被某种黑色蒙住了。”
那些黑色深入了这部分的演算,仿佛只要牵涉到帝国对金辉城的战争,后面的状况就都不可预料了一般。
“还以为有了这玩意就无所不能了...结果这也不行啊...”提露露叹气道。
“要是『未来』真的无所不能,那孩子大约也不会死了。”亚瑟拉眼中闪过悲伤。
“总之,无论帝国人目的为何,接下来都会有很大的麻烦。”阿莱蒂亚冷静分析起来,“提露露,你怎么打算?”
“我?”提露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肯定是走一趟呗...『告死之谶』的演算不会出错,现在黑船已经来了,帝国人也开始对着学城施压,那就说明战争马上就会来...”
“我得去趟奥瑞利亚斯,帮人们提前做好准备。”
她抬头望向窗外——在隔音结界的笼罩下,夜雨静悄悄的,将窗格一遍又一遍地涂花。
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没有谁能预想到战争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