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总体来说,卡罗切尔的食堂还是不错的。
起码教职工吃得不赖,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多种套餐...
来之前亚瑟拉还以为这儿是吃大锅饭的,没想到花样多到令人眼花缭乱:什么法兰菜、言夏风、米伦威尔地道美食...连帝国菜和金辉城菜系都有!
有机会高低尝尝帝国的那什么熔岩烤肉,看看是不是真有岩浆...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见安抚完了小家伙,提露露起头问道。
“嗯...好像也没别的事儿了...”亚瑟拉略一思忖,“那就先回去?”
三人走出食堂,沿着离校的路缓步慢行。
“有一阵子没和你这样走了呀。”亚瑟拉小声说,“从暮锡纳回来之后,也还是有好多事要忙...”
“是你把自己压太狠拉...”提露露吐槽,“那些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总想着立竿见影...能忙过来才怪咧。”
“可你知道我的...我哪忍心放着不管...”她还是忘不了那些面孔:劳工、流浪者、城市的边缘人...
“时代已经拖欠他们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机会——”
“好啦,我懂~”她这个圣女妹妹默契地眨了眨眼,
“谁让咱俩这方面的脾气几乎一样呢?”
“说得也是。”亚瑟拉笑了。
“不过你还是多少注意一下的好。”提露露感叹道,“有时候,太偏激了反而容易做错。”
“成为领袖...也就意味着每一个错误都会被放大,每一个错误都可能带来无数牺牲。”
牺牲...
她想起了那天头戴面具的西嘉尔。
卡洛莱娜又是为了什么要站在学城那边呢?为了曾经的忠义?还是真的想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你跟她...怎么样了?”亚瑟拉问得小心翼翼。
“她?”提露露想明白了是谁,而后冷笑。
“指不定现在捂着腰在哪儿呢。”
“嘶...”会议室内,卡洛莱娜戴着面具,捂着腰发抖。
她感觉骨头像是被人抽走,浑身酸软,脑袋也有些昏沉。
早知道就不该给的...谁曾想被折腾了好几天,到现在还有点儿...
虽然这事是她不对,但这多少有点过分吧...
她打了个喷嚏。
长桌上,塔楼和三位七星面对而坐,唯有一把交椅始终笼罩在阴影里。
“你们的主子怎么说?”七星中有人问道。
“算默认了吧,”塔楼的人耸了耸肩,“没拿到权柄与圣骸,他已经对你们失望了。”
“没想到七星会这么弱小,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别逗我笑了,他行他怎么不上?”『廉贞星』卡米利亚冷笑,“躲在幕后当什么缩头乌龟呢?还指点上了,他也配啊?”
“别忘了你的身份。吃败仗的卡米利亚小姐。”先前发言的人挑衅道,“随便蹦出来的野狗都打不赢,我看七星也该换人了。”
“你——!”没等她真正动手,希尔达把她按了回去,
“这次事故因我而起。”她说,“有什么意见就冲我来吧。”
“呵呵呵呵...别以为『那位』不敢动你,‘贪狼的克莱门特’。这笔账迟早会算的...”
“少说两句吧你。”身旁的同僚给了他一肘,转而向七星们低头。
但卡洛莱娜注意到,他的视线曾有一瞬与她擦过,带着审视与怀疑的意味。
他站起身来,道:“这起事件中,塔楼明显也存在叛徒,如果不是李奥先生挺身出手,恐怕我们都会有大麻烦。”
“诸位都是学城的顶梁柱,都是在为了这座城市着想,不如就各退一步......”
先前的视线又一次滑过,话题很快被带了过去,几个人匆匆起身,一场会议就这么草草结束。
卡洛莱娜走出房间,在拐角处被昔日的上司叫住。
“几天没见了。”克莱门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明显很轻。
“怎么,愿意说了?”卡洛莱娜没摘面具,也没给她好脸。
她看到克莱门特点了根烟,一吸、一呼,吐出白雾。
“算是吧。”
“海浪之家?还是以前那间酒吧?”
克莱门特在烟雾里笑了一下。“以前那间倒闭了。『塔楼会』干的。”
卡洛莱娜眉毛一挑,“碍着他们了?”
“谁知道呢。”
“你把我送到『夜魇』也是因为这事儿?”
“...”克莱门特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恍惚。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端起笑容,叼着烟转过身去,“走吧,走吧,去海浪之家说。咱们有好久没喝了。”
“成。”
十分钟后,白帆街,『海浪之家』。
克莱门特从进房间开始就猛灌威士忌,连续四杯过后,才将酒杯猛地一砸。
“咚!”
她喘了口气,像是久久未能呼吸。
“说真的...你不会想知道那帮犊子有多混蛋的...西嘉尔,你不会想。”
她骂人的口气像是帝国军人。卡洛莱娜冷淡地想。
“我现在是卡洛莱娜,队长。叫我卡蒂也行。”
“西嘉尔已经死了。”
“......”克莱门特吸了口气,整只手抹过脸颊,像是要把那些褶皱揉开。
她失败了。
“对不起...那是我的过失...”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个的,克莱门特。”卡洛莱娜捏紧了自己的酒杯,“更何况,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迈尔斯,温妮,陈哥,他们都回不来了...哪怕你再怎么抱歉,结局也不会改变。”
她每念起一个名字,克莱门特就苍老几分,等到这句话彻底说完,『贪狼星』的脊背已经完全塌了。
看到她沉默而颓废的样子,卡洛莱娜喝光杯里的酒,起身:
“就这样吧。我没兴趣和一个酒鬼共事,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
“...等等。”
克莱门特举起酒杯、摇晃着朝她致意,“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再陪我这个老东西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卡洛莱娜坐了下来,然后,她看到女人按下桌边一个隐蔽的机关,拽开了木桌的暗格。
暗格里,是一个蓝色的按钮。
克莱门特按了下去,四周一瞬间变得昏暗。
待到房间再度亮起,卡洛莱娜认出了这里。
——这是海浪之家的某处密室。
“它的保密等级记录上的高很多...为了这一天,我一直准备着。”克莱门特的面容一寸寸变得严肃,卡洛莱娜又从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军旅气息。
“在这里的交谈,‘他们’无从知晓。”
“...你究竟想说什么?”卡洛莱娜若有所感,屏住了呼吸。
而克莱门特喝干了最后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发出哗哗的响声。
“很简单。”
“『塔楼会』。在『夜魇』中活了这么久的你,一定曾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学城真正的掌权者,立于阴影中的君王...”
雾蚀抹掉了那段时间的许多记忆,可那晚的火海仿佛刻在了骨头里,这么多年从未褪色。
克莱门特深深吸气,仿佛梦中的烈焰又都卷土重来。
而她站在火中,听见炙风呼啸。
她说:“你只知道那天,『火魔』发生了失控...”
“却不知这场意外,也另有原因。”
“......”
“呼——————”
“迈尔斯!温妮!!”
克莱门特在火中奔走,于浓烟中朝着四周大声呼喊。
收容四组在南十字街附近接到报案,称有危险体作祟。根据经验估算,等阶大概在二级到三级之间。
她们赶到了现场,却遭遇到可疑的黑影,作为小队长的克莱门特当机立断,朝队员们喊道:
“我去追它!你们保持警惕!继续收容工作!”
队伍就此兵分两路,然而克莱门特一路追逐着目标,在进入一处死胡同后,对方却猛然钻入阴影、消失无踪。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缓缓抬头。
却见南十字街的方向,冒起了冲天火光。
“轰!”
火焰在建筑里熊熊燃烧,眼前的小楼正在坍塌,克莱门特听见有人在楼中惨叫。
“屏住呼吸!这里是守夜人收容小组!我这就来救你!”
她举杖奏弦,猛然冲入火海。
“砰!哗啦!”
撞破二楼的窗子,她在炙风中勉强睁眼,却看到...
一个黑发女人正背对着窗户,裹着头巾,如哭泣般颤抖着身躯。
“我真蠢。”克莱门特搓着杯子笑道。
“——当时大火已经蔓延了近两分钟,别说沿途的求救者了,火场之外也都没看到有人活动。”
“显然,温妮她们在一开始就对居民进行了疏散和撤离。只有那个女人被留在了那栋矮楼里。”
她的眼中闪过情绪。
“...我早该猜到她有问题的。”
“怎么样!你没事吧!镇定些、我来救你了!”遮挡着迎头吹来的热浪,克莱门特快步穿过火海。
立柜倒塌,木桌被当场砸烂,她的手就快要够到女人的肩头。
女人“啊”了一声,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她,开始狂喜般地发出感谢,同时缓缓转身——
“感谢您愿意救我...女神啊,您真是个好人,我从没有见过您这么...”
“愚蠢又善良的人。”
嗤地一声。伴随夜色翻涌、有什么扎上了克莱门特的后腰。
冰冷的液体注射进来,她这才姗姗注意到女人的面孔。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灰黑色的头巾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唯有一片漆黑。
后腰开始变得滚烫,曾一度埋入身体的诅咒,在这一刻彻底突破了压制。
在意识坠入火海之前,她听见女人最后的低语。
“成为筹码吧。”
“『伊弗利特』。”
......
克莱门特攥紧酒杯,情绪久久未能平复。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追上了昔日的组员...然后...火焰点燃了整条街道...”
那火真烫啊。两个人都仿佛历历在目。
“再度苏醒,已经是在被你拯救之后了。”她再度吸气,望向卡洛莱娜。
“和当时是否理智无关...对过往隐瞒不报、本就是我的罪责。”
“更何况,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这之后我还冷眼旁观,任由那群人把你调去了『夜魇』...”
“我对不起你,卡蒂。”她又一次重复道,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任你处置。但无论如何,我要先完成复仇。”
“——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一天不死,我便一天感到难安......”
“『塔楼会』...”卡洛莱娜眯起眼睛。
“你肯定,是他们引爆了你体内埋藏着的东西,这才引起了那场灾难?”
这样说来,克莱门特所见的那个女人,和『夜魇』的标识简直如出一辙:这个影子部门对外有无数种假面,但作为长久扎根在阴影中的老干员,她知道『夜魇』内部真正的标识,乃是一尊无面人。
——那是一个灰黑色的纹章,下半部雾气如絮、衬托出上方的黑色幽灵。在那旁边,还悬挂着一轮惨白的弦月。
如果她没有猜错...夜魇的最高首脑,应该也同样是『塔楼会』。
那么,默认她被敌人奴役的克莱门特,可以相信吗?
思绪电闪而过,她看见克莱门特点了点头:“恐怕从我踏入米伦威尔时起,他们就已经盯上了我。”
“你也一样。”
“别以为磨坊镇的事情只是单纯的意外。——本来那个镇子里有我们的人,但在案发当天,驻守的两名守夜人都去附近出了任务。”
“有权调动守夜人的,只有两个组织。”
“总部和塔楼...”
而这二者都在『塔楼会』的掌控当中,——如果那个传闻属实。
“可他们究竟是为了...”
话到嘴边,她才惊觉自己问出的问题有多么愚蠢。
“超凡...”她喃喃低语,“他们想利用我们,完成某种实验...?”
无论是克莱门特还是她...甚至包括在那天晚上的白塔,——塔楼会的目的始终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力量...他们就那么渴望这种东西吗?
“恐怕是的。”面对这个问题,希尔达·克莱门特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塔楼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如今伊弗利特虽被吞噬,但芙拉维亚和你都在,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不会想要第二次的。”她伸出手来,朝卡洛莱娜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卡蒂感觉,当年的那个队长又回来了,甚至更加野心勃勃。
“跟我合作吧。”她说。
“让『塔楼会』的人付出代价。”
......
夜魇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