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直到这会儿卡洛莱娜才想明白。
曾经的队长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雾蚀』这种会影响记忆、乃至引起重大变故的病症,她怎么可能只因为顾全面子而不去检查?
相反,在此刻知晓了塔楼内幕的此刻看来...这种病症可太好用了。
只要一定程度的混淆和训练,就可以潜移默化地转变一个人的认知...
另外,关于『火魔』的记录也有些对不上号。
按照克莱门特的说法,事发当天的那个无面女人明明称呼它为“伊弗利特”,在白塔事件中也是如此对外宣布的,但在曾经的记载里却沿用了『火魔』这一称呼...
收容四组不是第一次与『火魔』战斗,按照塔楼内部的记述,那本身就只是二级里比较常见的一种危险体。
连这些信息也是他们故意模糊化的吗...
她想到会议室里,克莱门特虽然把她推到那个位子上,但塔楼的人似乎很快便开始起疑、将话题引开。
那么克莱门特的目的就只会是给她提前打个预告了,以方便引起对『塔楼』和他们背后高层的怀疑。
这样说来...让她这么做的契机又是什么?那天在教堂后院的战斗,最终又是怎样收场的?
跟在组长的身后,卡洛莱娜穿过又一条街巷。
浪花街27号,月上梢头。她跟着走进院子,看到克莱门特取出钥匙、插进了门锁。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克莱门特突然转头,没头没脑地说道。
“咔嗒。”门没有开。
克莱门特又试着拧了两下,随后叹息:
“是我,芙拉维亚。让我进去。”
门板抖了两抖,上面长出嘴巴。
“你带了外人!我不喜欢你了!不让你进去!”
“......”卡洛莱娜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
“这是以前的老朋友,上下属关系。”克莱门特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要是我俩真有一腿,现在孩子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卡洛莱娜沉默地后退一步,感觉自己的酒精中毒是被人传染的。
“我生气了!要生十个小孩才能哄好!”门板一边说话,一边发出震响。
“行行行,生十个。”克莱门特又叹了口气,“现在能让我进去了吗?托那些鲸鱼朋友们的福,这两天的学城可够冷的。”
她搓了搓礼裙两侧露出来的胳膊。卡洛莱娜这才注意到:平日里天天风衣西装的队长今天居然穿得像个娘们。
难怪会议桌上老有人盯着她看...
不管怎么说,门总算开了,一位华贵女人站在门后。
她穿了一身很漂亮很奢华的礼裙,几乎把整个过道占满。可疑的黑色弥漫涌动、在一种古怪的香气里,女人露出甜腻的微笑:
“欢迎您,小姐。我是克莱门特的妻子,至今已和她共度了——”
克莱门特皱眉,踮起脚往屋里看去。“你把小百合怎么了?我警告你,她也算是你半个女儿,你不能——”
“唔!唔唔!!”
从屋子里传来更加可疑的声音,如果不是队长事前的嘱托,卡洛莱娜早就拔出魔杖了。
“哎呀...不就是想给你点儿惊喜嘛...”女人委屈巴巴地退到一边,连鼓胀的裙摆都耷拉下来。
卡洛莱娜有点不太想思考那裙子底下是什么。
因为她看到许多黑色涌了过来:门板后面、卧室、地板...
最后,抱着瘪下去的裙子,女人眨了眨眼:
“我煮了醒酒汤,你要不要喝一点儿?”
“又监视我...”克莱门特似乎无力吐槽,这时候从屋子里传来尖叫:
“妈!她绑架我!!”
“......”
三分钟后,经历了一阵鸡飞狗跳,几个人坐在餐桌。
卡洛莱娜全程看着队长用扫帚打老婆,每砸一下就溅出诡异的黏浆...
“我让你绑架!让你绑架!莉莉丝工作够累的了、你还!绑架!”
嗯...她俩看起来更像是在玩某种...情趣游戏。
“别在意。”莉莉丝·克莱门特喝了口果汁,“她俩这样不是一两天了,习惯就好。”
原来还有这种相处模式...不对,原来克莱门特队长喜欢女人!
但她转念一想,脑海里冒出了提露露的笑颜,突然也就不感觉多稀奇了。
克莱门特把二人交谈过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下,其间芙拉维亚一直在张开帷幕: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被浓雾吞噬包裹,又像是身处巨兽的胃囊之中。
听完那些阴谋,莉莉丝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她一个劲嘀咕,接着猛地一拍桌子:
“我就说!最近这些年查案总是碰壁,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情,一个比一个蹊跷!”
“冥冥中就好像有一张未知的大手,在操控学城的局势!”
“你这不阴谋论吗...”克莱门特嘀咕,“在警局里公开这种言论可要记过扣工资的。”
倒是芙拉维亚一把抱了上去,对着小姑娘的金发就是一阵狂搓。
“哎呀呀呀...不愧是妈妈的好孩子,真聪明喔,这都能给你抓到蛛丝马迹,夸夸你夸夸你...”
“讨厌...”小姑娘一边抬手抗拒女人沉重的母爱,一边红着脸说道,“我才不用你夸...”
“嗯哼,”苍白女人很快坐了回去,总结道,“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要和『塔楼会』开战了呗?”
“那有几点我需要说清: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永远别在夜空的注视下提起这些...也别妄想在学城内与他们对抗。”
“他们所侍奉的并不完全是『星星』,而是一个源头更加古老的组织。”
“——他们曾经信奉『永夜』。”
“永夜...”克莱门特咀嚼着这个词汇。
“但根据记载...永夜早在人类文明开枝散叶前就已经死去...”
太阳杀死了祂,又或者别的神祇杀死了祂——无论如何,星光是在祂之后才诞生的。
如果芙拉维亚的说法完全属实,那么『塔楼会』的正体,恐怕...
“谁告诉你他们是人的呀...”苍白女人歪了歪脑袋,然后吧唧一声,脖子拧成了麻花,
“你看我像人吗?”
桌上的三人同时摇头。
“那不就得了。”女人笑笑,身体恢复了原状。
“他们的创始人是古老者,也有人称之为『吞光者』,算是河流中生出的一些败类。”
“他们背叛了伟大流向,转而崇拜起了古老的夜神...也就是『永夜帷幕』,Nox...”她突然捂住嘴巴,歉意地笑了起来。
“哎呀呀,差点脱口而出了...凡人听到这个名字可是会死的呢。”
“就不能注意点...”克莱门特几人都已掏出魔杖,差点要把自己扎聋了。
但背叛那什么邪神可是好事儿啊...
“总之嘛,”芙拉维亚继续说道,“虽然神灵不再,但祂遗留的权柄或者神骸应该还在他们手上。至于他们搜罗超凡个体所做的这些实验...”
莉莉丝毕竟经历过系统的学习,此刻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整个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试图以凡人之躯、容纳神的力量!”
“......”
卧室内,亚瑟拉浑身颤抖。
从她喉间不断溢出痛苦的呻吟,整个人大汗淋漓,宛如高烧。
事实上,她此刻就蒙受着神力的侵蚀。
那些肋骨正如烈火般在亚瑟拉的体内灼烧,阿莱蒂亚与她五指相牵,此刻也不免一阵心痛。
——可她唯一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借由印记的联系,锚定住亚瑟拉的理智而已。
『神之羽』的力量何其暴虐,它能在那晚展露出九弦以上的威能,自然也能将活人刹那间烧融。
那份神灵遗留的力量寄宿在体内,光是存在,就为亚瑟拉带来血肉消融的疼痛。
她开始在地上翻滚、踢蹬,溢出的高温将地板烧穿,留下的尖锐处把皮肤割得血肉模糊。
“嗬...呃...”
阿莱蒂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不着寸缕、像野兽一样在地板上翻腾。
衣服化成灰烬、长发如火焰升腾。滚烫的高温连龙也能被灼伤,她却恨不得把自己的鳞片都剥下来,哪怕能缓解女孩的片刻痛楚。
迷离之中,亚瑟拉又梦见金色的王座。
梦中也有一场大火,在城市中心燃起。
人们高呼着“克劳狄乌斯”之名,将剑刃刺向君王的心脏。
“扑通。”
她听到王冠坠地的声音。
身躯传来痛楚,亚瑟拉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翻倒在地板上。
原来是梦啊...
胸腔传来剧痛,她缓缓起身,本想哼哼几声,却听见了床上均匀的呼吸。
蒂亚...她看到龙人疲惫的睡颜——昨晚这条龙没少消耗神力,她记得后面甚至有星焰包裹着她,渗入到身体内部,将那些受到神羽影响的骨骼分离开来...
一定很费力气吧。
她努力适应那份遗留的灼烧感,看了下时间,决定先做个早饭,再和提露露她们赶去学校。
推开卧室的门,一团小小的什么东西在藤蔓堆上蠕动...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提西福涅。
这小家伙...没在卧室里睡觉,怎么睡地板来了?
她戳了戳女孩的脸蛋,小家伙迷迷糊糊,把她的指头含住。
“nana...”
亚瑟拉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喊妈妈。
说起来...这孩子以前的妈妈去了哪儿呢...?她刚有些难过,小姑娘就醒了。
“殿下...你没事...太好了呜...”
她用含混不清的通用语抽噎起来,亚瑟拉赶紧给卧室下了个隔音魔法,然后哄着道,
“哎呀...没事的啦,就是正常的反应而已...有你们的龙王大人在,我肯定能熬过来哒!”
卧室门被呼啦一声拉开,可能是施法的波动反而惊醒了她,阿莱蒂亚冷着脸出现在了门口。
“你龙王大人可管不了太久。要么早点把这该死的东西拿出来,要么就去找塔楼的人要一下那什么所谓的面纱。”
李奥之前就为这事找过亚瑟拉,——据他所说,『神鸟之羽』本来是和『厄瑞玻瑟斯的面纱』放在一起的,也正是凭借着面纱的压制,那烈阳般的可怕力量才没有将整个圣库烧穿。
而如今它钻到了亚瑟拉的体内...没当场把她蒸发都算是抗烧了。
说起来,也正是那次会面让亚瑟拉和学院高层搭上了桥,从而才能初步达成那个用『告死之谶』提供未来技术的协定。
“放心,暂时还死不了,会解决的。”亚瑟拉诙谐地说,“反正就算问塔楼申请,也不可能会给我们吧?”
那可是封印物,随便一件都可能对学城造成重大损失,按照『塔楼』的逻辑,就算直接杀了亚瑟拉,也不可能让两样东西凑到一起。
“不给就去威胁他们,”阿莱蒂亚抖了抖眉毛,脾气显然很差,“反正协议那边你还没和他们交底,要是你出了事,谁也别想讨到便宜。”
“不能那样做生意的啦...”亚瑟拉嘀咕,“那不是漫天要价了吗,我感觉他们不会同意的。”
但看到阿莱蒂亚的表情,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啦...我试试看吧。”
“这还差不多...行不通我就直接抢劫圣库。”
小家伙跟着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亚瑟拉踢了踢龙人的拖鞋,
“不准去!咱们要遵纪守法...孩子都让你带坏了...”
“我去做早饭,你吃一口再睡吧。”
“喔...”
看到龙人点头,亚瑟拉转身走向厨房。
没过两步,身后又传来呼唤。
“亚瑟拉!”
她转过身,撞上那条龙担忧的眼神。
金色的眼睛琥珀一般望了过来,仿佛要把她完完整整地装在里面,永远也不让她受伤。
“你真的...没事了?”
亚瑟拉感觉胸腔里那些缠着的、火辣辣的痛楚突兀地消失了。
她一下子露出完美的微笑,朝那爱人招了招手。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我可是你的圣女呀!”
微风穿过额角,将她的发丝微微扬起。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琥珀里,金光闪闪。
她们好像是一对恋人呀。她轻快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