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亚瑟拉倒是真有几分恍惚。
周围的同学都是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也就是这种时候,她才又体会到自己的异类。
“你这种‘别人还在上学,我却要拯救世界’的表情是怎样...”提露露从高弦理论的教室中走出,显然正在气头上。
“我哪有...”亚瑟拉有些不好意思,“你那边不太顺利?”
“别提了,”提露露摆出苦瓜脸来,“根本听不懂...哪怕莫罗教授开恩给我从头开讲,也还是好难懂啊!”
“今天还有一羊皮纸的作业要写...我还得交学城的调查报告...天呐...”
“还有检讨书,”亚瑟拉提醒后咂了咂嘴,“真可怜,还好我没选...”
“那你肯定选了决斗课!”提露露蹦了起来,一把按上亚瑟拉的肩头,“打败高弦恶魔的使命就交给你了!牢姐!”
她连晃了好几下,完全没注意到亚瑟拉的表情正一点点变得惊恐。
“那...那什么...露露...”
“你看看、你后面呢...”
提露露一转头,看到顶着黑眼圈的莫罗教授正一脸阴森、手杖在右手上不断敲着。
“你好啊,负责发布任务的提露露小姐。”
“这种事交给别人真的好吗?讨伐‘恶魔’的准备,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做吧。”
“——就从把作业翻倍开始?”
提露露的表情当场就变成了😰,
以至于亚瑟拉最后是自己去找的提西福涅。
毕竟是第一天上学,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孩子。
——早上她在遗物课办公室捅出大篓子的时候,也把小家伙吓得够呛。
提西福涅当时紧紧抱住她还在发烫的身体,一整个泪眼汪汪的...
嗯...亚瑟拉记得她连中午饭吃得都比往常少一些,于是略一思忖,从神国空间里拿出了一小盘点心。
转过绿意盎然的长廊...那和草木接近的强大气息近在眼前。
提西福涅双手搭在藤蔓秋千上,正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小天使!”亚瑟拉朝她招了招手,笑嘻嘻地跑了过去,“下午的课怎么样呀?在学校开不开心?”
几株藤蔓从头顶钻出,将秋千和小姑娘硬生生拽停在了半空。
提西福涅像撒娇一样嘟起了嘴,小声说,
“不开心...”
还没等亚瑟拉问,她就抽起了鼻子:“殿下是不是、不想要三号了...”
她头上的小花蔫了下去,像要枯掉了。
“怎么会呢?”亚瑟拉用风弦把手里的点心送到一边,只留了小小一块,捏在手里,
“昨天抽空烤的,要吃吗?”
提西福涅不说话,用翡翠色的眼睛盯着她。
“吃了我才能告诉你呀?”亚瑟拉诙谐地讲起条件。
“那我吃...”小姑娘张开嘴巴,模仿起亚瑟拉今早的举动,“啊——”
每到这个时候,亚瑟拉就会想起那个遗失在冥滩里的孩子。
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米苏那也总喜欢模仿她...
她本来也该在这儿的。
“啪。”
饼干掉了下去,提西福涅没能接住它。摔在地上、碎了。
“抱歉...”亚瑟拉小声说,“我走神了,再给你拿一块吧。”
提西福涅摇了摇头,发出微弱的抗拒的声音。
“殿下、如果为难的话,可以说的。”
“——那封信,我其实不小心看到了。”
原来她知道啊。
关于『咏世堂』找她来要人这件事。
事实上,就名义而言:提西福涅和那些聚集在教堂中的信徒们并不一样。
她是作为废弃的生物兵器寄放在亚瑟拉这里的。
三号实验体,全名『世界树共生实验』的失败造物,——那位精灵女王在把她送来这里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亚瑟拉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没碰饼干的那只手放在了女孩的头上。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她说。
“...为什么?”女孩睁着翡翠色的眼眸,巨树的阴影就如同此刻被风拂过的藤蔓。
“唰啦啦啦...”
风声中,亚瑟拉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因为你不是他们的工具吧。”“你现在有名字了,三号。”
殿下的声音仿佛和那个修女长重合——当她曾在背地里问起时,那个年长的精灵就曾这样回答:
“...那位大人不会把你送回去的。我可以保证。”
“因为你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实验体了。”她说,“你现在有名字了。”
『提西福涅』...
女孩的目光闪烁起来。
“您给我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向故乡复仇吗?”
亚瑟拉知道,她想弄清楚战斗的理由。
可就像一开始说过的那样,那理由其实很简单,也很复杂。
“...在传说当中,『提西福涅』是嫉恶如仇的。”
亚瑟拉给出答案:
“你该要做的、是向那些偏见复仇。”
“使你沦落至今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概念的集合。”
“要把它根除很难很难,但我们会尽力做到最好。”
“提西福涅,”她说,
“我再问一次。你愿意追随我吗?”
女孩坚定地牵住了她的手。
“这是我应该做的,殿下。”
风穿过长廊,绿意则在风中蔓延,如野火一般、烧向四面八方。
它们在长廊的两侧微微垂下,盛开出洁白的小花。
......
晚八点整,亚瑟拉走进会议厅。左手边的座位几乎满了,分别有三名研究员、两名学者,以及一个妩媚的成熟女人。
女人有着略显阴郁的眉眼、红唇、嘴角一点黑痣,只在笑的时候气质会亲切一些。
好在她一见面就开始微笑。
“欢迎,亚瑟拉女士。你可以用代号称呼我。”
“——『D女士』。”
何意味...刚进门就开始谜语了?
亚瑟拉坐进椅子,试图掩盖跳动的眉毛。
“很高兴认识你,『D女士』。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当然,我和我的人也都时间宝贵。”
亚瑟拉将事前整理出的文稿从国度里取出,放在了桌上。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会从未来的分支里提取信息,整理后再交给你们。希望『塔楼』会将这些知识用在该用的地方。”
“呵呵呵...我们会的。”
女人捻起那一叠文稿,将其分发给两侧的随行人员。
纸页唰唰翻过,在十几秒内,会议室里不曾容纳第三种声音。
每一个看过纸上内容的人都在发出亢奋的吸气声。
“天呐...这种技术...”“没想到困扰我们的难题竟然可以这样解决...”“关键之处竟然在这种材料身上...真是...”
看到研究人员们发出由衷的赞叹,亚瑟拉悬着的心总算舒缓一些。
但她还是敲了敲桌面,提出了额外的要求:
“之后我将持续提供信息。但我要在条约里追加额外的内容。”
『D女士』挑起眉毛。
“说说看。”
“我需要存放在圣库中的封印物——『厄瑞玻瑟斯的面纱』。”
“......”
“那么,暂时就这样。”“我试试从那边寻找援军吧。和这些东西对抗,帮手怎么都不嫌多。”
交谈结束,卡洛莱娜匆匆回到了宅邸。
大约数分钟后,听过塔楼会阴谋后的提露露急切地闯入了阿莱蒂亚的房间——彼时的龙人正坐在桌案上,查找着有关遗物的古卷,——那些书还都是她从图书馆里用星焰拓出来的。
“不好了不好了!”提露露冲了进来,大叫道。
龙人很快把书放下:“什么事这么慌张...亚瑟拉出事了?”
“就是我姐!”提露露咽了口唾沫,
“我早上听说,你们打算问『塔楼』索要面纱!那她身上的秘密可能马上就会被人知晓——”
“他们可都是塔楼会的爪牙啊!”
此刻——亚瑟拉正在和D女士握手,同时微笑着望向会议桌上的其他人。
“感谢你们的慷慨,先生们。”
“也感谢您为我们的城市做出的帮助。”女人妩媚地笑了一下,“如果方便,也许我们之后可以有一些私下里的愉快交流。”
这份热情让亚瑟拉有些不太自在。
“噢,也许吧女士。”
“但我听说学城最近要应对的麻烦很多,您也许不太有空?”她眨眨眼睛,但甩开话题的计划没能成功。
“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D女士试图用眼睛放电,
“——为了你的话。”
噫...塔楼高层玩这么变态的吗?
我才十七岁好吧...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
这样说起来,亚瑟拉的生日本来是二月十四号,但当时的她滞留在暮锡纳,光顾着追寻阿莱蒂亚的足迹,都忘记了要给自己庆生。
虽然事实上她也很少在意这些就是了。
面前,D女士再度微笑,仿佛这点筹码根本不在话下:
“总之,我们的人不日就会将面纱送到,您大可放心。”
“区区圣物而已,『塔楼』从不食言。”
......
大约九点,亚瑟拉回到家,发现她的龙端出了一个蛋糕。
她左看看右看看,实在不记得今天是谁的生日。
最接近的好像是阿莱蒂亚自己——但她记得那是在下个月的十五号...
“别看啦,给你的。”阿莱蒂亚招了招手,“怕你觉得腻,我还配了点好菜。”
她一打响指,长桌上哒哒哒哒冒出几十张盘子。
“太铺张啦...”亚瑟拉撅起了嘴,“我可没说喜欢这种...”
“这不是赔罪嘛,”阿莱蒂亚摸了摸她的脑袋,“当时我不在你身边...那段时间辛苦你了。”
那肯定是辛苦呀,谁家恋人会变成龙哇地一下飞走,可把她急坏了!
只是一晃几个月过去、亚瑟拉都快忘了那段日子有多难熬了。
她现在多幸福啊,她的龙现在就在身边,两人间也再无隔阂...要是米苏那和老先生没有走就好了。
可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
阿莱蒂亚把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又是一个响指。
“我也没说只有我们几个要吃,不是吗?”
嗡地一声,门在不远处敞开,修女小分队滴溜溜走了出来,把长桌凑得满满当当。
“还有这种惊喜...”亚瑟拉看着三十多个熟面孔,感觉鼻子发酸。
她拍了阿莱蒂亚一下,掩盖自己的鼻音:
“居然不早说...我都在外面吃过了...”
“吃过了也不耽误呀,你不是半神了吗...”阿莱蒂亚挠挠头,准备去切蛋糕。
“半神又不是饭桶...”亚瑟拉嘀咕着,去瞄蛋糕的形状。
上面趴着一条巨龙,银白色的,好逼真喔...
也不知道蒂亚躲在神国里忙了多久,她都有点儿不忍心吃了。
“咳...感觉自己下刀不太自在。”阿莱蒂亚看了半天,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亚瑟拉看笑了:
“让你做成这样。自己都下不去手吧?”
“我来!我来我来!”提西福涅这个小豆丁在旁边招呼起来。
“你来你来!”亚瑟拉把刀拿给她,小家伙啪叽一下就给大白龙的尾巴剁了下来,看得阿莱蒂亚浑身一紧。
“会不会有点不吉利呀...”亚瑟拉凑过去小声说。
“...我也是做完了才反应过来...第一次嘛...”龙人有些尴尬。
“说起来,会议的事情还顺利吗?”
“不是说赔罪吗,怎么还聊工作?”亚瑟拉打趣她。
“这不是担心你吗,提露露告诉我说、塔楼的人不太干净。”
“还好吧。”亚瑟拉接过提西福涅的蛋糕,轻轻舔了一口,感觉不赖。
“他们听了情况,很痛快就说要把面纱给我...”
“当然啦,我也没大咧咧讲出神之羽就在我这儿,只是试图把借用它当做附加条件而已。”
“就算这样也有些奇怪了...他们居然这么容易松口?”
“好啦,”亚瑟拉举起第二块蛋糕堵住她的嘴巴,“这个明天再聊,想想今天要怎么取悦我吧~”
“嗯哼?现在是公主模式?”
“那咋啦...这可是提露露之外第一回有人给我庆生!还有大蛋糕吃!”
“还不行骄傲一回了?”
看着教徒们热热闹闹地坐在长桌两边,她又想起救济院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有人到了生日,奶奶她们也会尽量端出丰盛的食物。
虽然不如真正的晚宴那样气派,可她觉得也很幸福很幸福了。
——假如她们看到如今这一幕...会为此感到欣慰吗?
烛火氤氲了视线,亚瑟拉觉得今夜的蛋糕太甜了些。
甜到她尝到了一点自己眼泪的咸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