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崇拜你,有如崇拜那黑夜的穹宇,
啊,忧伤之瓮,最最沉默之物...
我甚至珍爱,那使你变得更美的冷漠。
——《恶之花》
......
轻快的日子一晃而过。时间来到六月七日,亚瑟拉正在学校上课。
塞拉菲娜教授正在通讯水晶里照常授课:她依然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居于暗室、使用面纱遮面。
也许这样看起来,她更像是个占卜课的教授,而非炼金学专家。亚瑟拉好笑地想。
当然,教授的讲解堪称无懈可击,——在她的悉心教导下,即使是亚瑟拉这种目的不纯的学生,也确实收获了不少有趣的知识:
像是如何完美地调制『燃烧药剂』,如何制作可以加持弦魔法的精油等等...
在学院里度过的日子大抵是轻松愉快的。她曾在决斗课上扮猪吃虎,连续击溃数位同学、甚至与教师打成平手。也曾在弦蒸汽机课上不小心弄坏小型锅炉,炸得旁边人一起满脸黢黑。
卡罗切尔的新院区在这段时间里建起了雏形,预计不久后就可以正式招生。一小批北城孤儿已经得到了抢先入学的机会,正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听着基础的课程。独当一面对他们尚且还早,但那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时间。时间带给了这座城市生命。
莫罗教授的黑眼圈没能消掉,脸上的笑容却多了不少。
和煦的微风正穿过教室,经由校园的绿化带,吹向学城的每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夏季。学生们的和声正在头顶轻声唱响,从音乐课的教室延展向四面八方。
课程已毕,塞拉菲娜教授正进行着例行的唠叨。
“同学们,”从水晶里传来响声,“本次的课程到此结束,希望各位都能在课后积极进行复习,要牢记炼金术的基本原则...”
一种微弱的噪声、又开始在水晶球中响起。这一次,亚瑟拉抓住了它们,意识到那声音或许就位于教授的头顶。
但塞拉菲娜没有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停止她的讲述。
恰恰相反,她加大了音量,仿佛要试图盖过那阵噪声。
“我需要宣称的是:学术的确是无国界的。但有些人不情愿这样。”
“同学们,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课程,——如果未来有同样的事情在你们面前发生,请思考你们应该做出的决断。”
“逃避与顺从固然可耻,但是有用。抵抗和斗争固然愚蠢,但是光荣!”
噪声骤然加大,由人发出的噪声转变成了机械的噪声!
巨大的轰鸣声中,一个狰狞的锯状物破坏了教授头顶的墙面,光从上方穿透进来,照亮了教授所处的空间。
就是在这个瞬间,亚瑟拉突然感到后悔。
她应该早一点行动的。她该去救这位教授的。
——塞拉菲娜无疑是在躲避帝国人的搜捕,无视着禁令、强行推进着这段课程。
这段对孩子们来说仅仅只有一周多的课程...却是她能做出的全部。
亚瑟拉看见涅菲拉教授正在痛哭:她分明泪眼婆娑,却还要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哭声影响到水晶里的声音。
水晶中,塞拉菲娜正以学者的身份做出她最后的抵抗。
“同学们!将这一幕烙印在你们的眼中吧!”她大声说着,排列在两侧的燃烧剂骤然生出火光!
火光中,她的身形变得高大,如巨人一般,同高处的机械对峙着。
“帝国人不会留给大陆慈悲。战争就算不在今夜发生,也必将在今后的每一个日夜!”
“擦亮你们的眼睛!去观察、去见证!一切谎言在真视之下将无所遁形!”
“我将告诉你们关于那艘方舟的秘密!我知道你们一定有人能查到有关的线索!”
她在火中高声呼喊着。亚瑟拉从没想过教授是这样一个炽热的人。她的决心犹如熔金般闪闪发光。
“去找到『黑匣』吧!”塞拉菲娜喊道:
“摧毁『黑匣』!也就等同于是摧毁了方舟!”
嗤地一声,帝国人的武器贯穿了她的胸膛。
但在那之前,她搓出的星火就已经点亮了最后的反应物。
“轰!!”
从水晶的另一侧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啪地一下,那颗球再也没有亮起。
亚瑟拉听见的最后语言是一串帝国话。
内容大致是:这女的把消息说出去了,操。
她环顾四周,发现教室内的许多孩子都已经热泪盈眶。
“......”
当日下午。伏尔坎努斯正式宣战。
令人意外、或者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本次宣战针对的国家,乃是宗教国『奥瑞利亚斯』。
即便如此,战争带来的炙风也还是吹向了四面八方。
“打倒帝国主义!联合抗击伏尔坎努斯!”“为塞拉菲娜教授报仇!我们不做没骨气的懦夫!”
炼金学教授的死引起了学生们的激愤,许多人都扬言要到战场上与帝国人抗争。
与此同时,法兰利亚也发出通告,称如果帝国继续无视盟约,正式展开侵略,天马骑士和法兰游击队也将加入到战斗当中。
无论帝国的后续回应是什么,这都注定要是一个动荡之月了。
“...能查到吗?”
小型庄园内,亚瑟拉与『金盏花』女士相对而坐。
“我们尽力,但别抱太大希望。”女人摇了摇头,指向投影中的海域,“帝国人的管制力太强了,我们的间谍渗透不了,目前最多也只能到这个为止。”
“看起来,方舟是他们计划的重中之重,再靠近一步都可能会遭到他们的雷霆反扑。”
亚瑟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或者...我们也可以转移重心,索性往内陆方向调查。”
“『船匠』。”她想起了这个从警员小姐口中听过的名字,——当时说是黑岛武器工厂的某位地下支持者,但如今结合上方舟这个名字...
“要不试试打听下这号人呢?”
“这倒是没听过的东西。”『金盏花』女士点了点头,“我会叫他们去查的。”
“比起铁板一块的海上布局,要渗透伏尔坎努斯的内部确实还比较容易。”
帝国人的防控力度还真够变态的...他们是有什么甄别自己人的途径吗?
算了,比起这个...还是抓紧推进计划...
“亚瑟拉殿下。”艾莉森·克劳米娅语气轻缓,“无论如何,既然战争已经开始,那就让我们享受眼下的片刻安宁吧。”
“为了感谢您对爱女的治疗,我想邀您共进晚餐,——不知您意下如何?”
倒还真给这位女士猜对了。亚瑟拉确实一天没怎么吃饭了。
事实上,要不是艾莉森的这句话,她都快忘了这一茬了。
塞拉菲娜教授的事情明明就发生在上午,可她却感觉过了好久一样。
是为了逃避那份快要将人摧垮的负罪感吗?
亚瑟拉不知道。
“那就麻烦您了,女士。”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能给我来杯甜冰茶吗,我实在想喝点甜的。”
“......”
“追捕『炼金师』的部队失联了。您怎么看?”
『船匠』用力一吸,杯底的甜冰茶发出哧溜溜溜的声音。像机器抽干了地下的黑水。
“你知道甜冰茶为什么上不了贵族的餐桌吗?”他把空杯随手一丢,杯子磕在士官的盔甲上,又弹跳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呃...因为用的原料太差了?”
“因为太甜了。”『船匠』转过身来,直视着这位士官:
“帝王一早就说过,『登陆』计划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却放过了『炼金师』,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因为你那可怜的恻隐之心。”
“现在,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在临死之际将消息透露给了外人。”
“这是你的失败。而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现在,滚吧。我不给蠢货提供建议。”
“你最好祈祷自己足够幸运,能从『幽灵』的手中逃掉。”
说完,船匠不再理会他的哀求,随意地摆了摆手。
黑暗翻涌,这名士官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到这里重归宁静,『船匠』缓缓移动到了舷窗边缘,望着远处喃喃自语。
“老朋友。”他说,
“等到那天到来,你会为我的发明感到惊讶吗?”
大海上悄无声息,唯有呜咽的夜风灌进窗口。他又闻到了故乡的气息。
“......”
或许是艾莉森女士的个人魅力所致,晚餐的气氛竟显得有些轻快。
亚瑟拉本来以为自己吃不下任何东西。但看着艾莉森女士把食物塞到莉莉安的嘴里,看着那个曾经受过自己诊治的女孩红着脸抗议...她发现自己竟然笑了一下。
——原来她还会笑呢。
好吧,就像艾莉森女士说的那样,既然战争将至,不如就先珍惜眼下这片刻的宁静吧。
她看着餐桌上的食物,以及总把莉莉安当成小孩儿的年长女性。
莉莉安还在想方设法地证明和抗议着,表示自己是个成熟的大姑娘了,不需要那么甜腻腻的照顾。
一拉一扯之间,气氛变得像涂了蜂蜜一样和缓。
“您和您的女儿关系真好。”亚瑟拉打趣地说。
“才没有!”莉莉安刚想抗议,结果又被塞了一小块布丁,耳根子急得通红。
“唔唔...”“当然啦,”艾莉森女士掩嘴微笑,“想和女儿相处良好的秘诀,不就是宠着她嘛。”
“在这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呵呵呵呵...”
“您快少说两句吧...”莉莉安小声嘀咕,“我都多久没能上工了,想想前辈们在病床上都要办公我就心痛...”
“我认为这是你应得的休息。”女人的表情立马严肃起来,“七星不意味着就要事必躬亲,何况你之前已经做得太过火了,撑着吐血和减寿也要一再占卜...如果没有殿下你就死定了知不知道?”
说起来,能够治愈减寿的部分倒是也挺让亚瑟拉意外的——莉莉安所使用的星灵占卜,其代价本质上是撕碎并献祭自身的一部分灵体...
这不巧了吗,亚瑟拉就间接握着流向之一,想补多少补多少...
不对不对,她赶紧甩掉那些想法,感觉到有些后怕。
怎么能把灵魂当做资源计算呢...
她吸了口气,感觉成为半神后这种冷酷的想法真是防不胜防...好像越来越偏离人的思考方向了。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怀里的纯金小花。
【说起来,为什么艾莉森女士会用“殿下”这个说法来称呼我...听上去怪怪的。】
这东西是那位女士临别时送的,说是猜测她可能已经被『塔楼会』盯上了,拿着这个大概会派上用场。
『塔楼会』...听卡洛莱娜她们说,那是个秘密掌控了学城的隐秘组织,而且由来已久。
但关于他们为什么要针对自己的线索...亚瑟拉还是没能拼凑出来。
总感觉不是为了圣物和超凡材料那么简单...
难道说,他们的目标,会是『权柄』?
......
夜色笼罩。
伫立在黑之塔上,Z将视线放眼整片学城。
千年之前,他曾是这片大地的影中帝王。而今,那秩序已然崩塌。
可憎的诸神之火啊,在大地上蔓延百年,至今仍未熄灭。
普罗米修斯的火焰无法断绝。
那就让他,来成就将一切遮蔽的夜。
面朝夜空,他开始放声歌唱。
古老的语言晦涩流淌,高塔之下的人们却毫无所觉。
黑夜中,他张开狰狞的六翼,如千百年前那样,
包裹向苍蓝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