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进露天摊位里吃起甜品,芙拉薇耳还是有些没能回神。
她本来以为这会是场恶战,甚至都做好了要与『咏世堂』的同僚们当场翻脸、战斗到壮烈牺牲的准备了。
——毕竟她也算榜上有名的危险人物,当初允许她带着三号实验体离开暮锡纳的条件,就有这么一条:
假使“芙拉薇耳”再度回返暮锡纳境内,她将被列为S级通缉犯、受到至少两名『颂者』的追捕。
作为曾经笼罩在这片王国的黑暗,『世界树共生实验』可以说牵涉众多,是高层们共同想要遮盖的重大丑闻。
这计划光是从名字来说都很渎神了。她实在是没想到事情最后会解决得如此简单。
因为是“殿下”亲自出马?芙拉薇耳想到了女王对她的称呼。
——当时陛下曾称她为“亚瑟拉冕下”,再加上那种恭敬的态度...
【这位大人的身份果然不一般!】
“芙拉薇耳。”这时候,亚瑟拉温和地唤起她的名字,“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思考...”见状、女精灵连连摆手,对付起自己的那杯蜜瓜沙冰。
看到她的反应,亚瑟拉噗嗤一笑。
“不用这么拘谨啦...感觉又弄得和当初刚见到我一样...”
那时候的芙拉薇耳也是这样恭敬过头,有时候还怪让人头疼哩...像是洗澡的时候坚决要伺候在一边啊什么的...
“我的怒火只针对那些坏家伙啦,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你看西西不就吃得挺开心?”
她一指提西福涅,小家伙立马手忙脚乱起来,啊哇哇哇地、把芒果奶昔弄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呜,西西搞砸了...”
小家伙很伤心地说着,用藤蔓小心地擦掉周围飞上去的奶昔,尤其是在亚瑟拉的脸上多蹭了一会儿。
“没事没事,再给你买一杯吧。”亚瑟拉说着、摇了摇桌边的铃铛。
“原来我那么吓人啊...”
下次可得注意,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发飙了...
“没有没有!”提西福涅举起小拳头:“殿下痛揍坏人的时候超级酷!简直帅呆了!”
“西西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有一点点害怕...”
“待在暮锡纳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亚瑟拉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们可以提早回去的。”
没想到小家伙听了,居然抗议起来:
“我不!”
“提西福涅、不拖后腿!修女长说了、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
“好好好...面对恐惧...”亚瑟拉嘀咕,“不那么坚强也可以的呀...”
大人总是希望小孩可以更依赖自己的嘛。
不过...不知不觉,我也是那个大人了呢。
亚瑟拉心里想着,先前听到铃声的服务生小姐则凑了过来:
“您好?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一杯芒果奶昔。”亚瑟拉顿了顿,补充道,“再来两份焦糖布丁吧。”
“对了,一共多少钱?”
“不不不不用付钱了——!”从远处传来大叫,亚瑟拉看到一抹橘红色飞快地接近这里。
看样子...是一个狐人?
她蓦地就想起了那个叫做“西尔维”的狐人向导。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诶?这不是老板吗...”女店员眨了眨眼睛,“你们认识?”
“当、当然!”西尔维喘着气道,“我一听说您来到了银棘城,马上就来找您了!”
“希瑞菈,她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大恩人啊!”
“哇喔,原来您真的认识英雄殿下...我还以为您是吹牛哩...”
“我可不在这种事上吹牛...”西尔维哼了一声,“你快去准备餐品啦!再帮我做份甜冰茶!”
能在这里遇上老熟人,亚瑟拉还是挺高兴的。
“那孩子呢?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想起那个亚人小孩,那是她未能完成的约定。
——那只小猫还好吗?她是否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是否也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了?
“您说卡菈啊...”西尔维颇有些感慨地扯过椅子,“她现在也挺了不起的。”
“这几个月、我们挣了点钱,暮锡纳也开出了一条直奔米伦威尔的商路。”
“她啊,听说卡罗切尔要扩大招生,就想自己去闯荡闯荡。”
“这么有心气儿?”亚瑟拉张了张嘴巴,“还一个人去...安全吗...?”
“那当然安全!”西尔维搓起了手:
“不瞒您说,这条路的开发还是有我帮忙呢!”
“嗯哼哼,伟大的西尔维女士,还有我们真正伟大的救世主。”服务生端来了几样餐品,俯身放在桌上,“请慢用~”
也不知道这大狐狸是从哪儿捞来的店员,还挺有意思,亚瑟拉一边轻快地想着、一边听起了西尔维的发迹史:
“话说恩人您当时一走,暮锡纳可以说是百废待兴...”
这狐狸讲得绘声绘色,从王国贸易的变革一路扯到新长老的登台,约摸得过了有七八分钟,这才慢悠悠绕回正题,“...总之,这条路的安全性您就放一百个心!我敢打赌,就是灭绝的巨龙从天上飞过,这条路都不一定会——”
“吼!!!”
一条丑陋的巨影在众人头顶掠过。亚瑟拉猛一抬头,见到一个五翼畸形、头尾纤长、身躯表面正有烂泥垂落的东西!
那是...『蜿龙』。
她几乎能够确信:那就是从塞拉肚子里生出的怪物。
这种丑恶的气息骗不了她。
“这、这可不是我乌鸦嘴...”西尔维惊慌道,“摇篮都没事儿了、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啊!”
“估计是南边的沼地。”亚瑟拉说着,从城市各处传来广播:
【有超凡生物滞留在城市上空,重复、有超凡生物滞留在城市上空...请『颂者』及时出动,市民朋友们请及时进行避难...】
丑陋的巨龙盘旋着,不时便有黑泥滴下,砸垮周围的建筑、玷污光鲜的街道。
“那我们...?”修女长显得有些紧张,提西福涅则兴奋地舔掉嘴角的奶昔:“打架咯打架咯!”
“还不行。”亚瑟拉摸了摸小家伙的头,“这东西是冲着我来的。我去会会她。”
说着,她按上手背、纹章亮起。
下一秒,星焰撕裂了面前的空间,啪地一下,她已出现在了天上。
“——好久不见,亲爱的亚瑟拉。”
塞拉就坐在龙首上,倒仰着身子朝她问好。
“是挺久不见了。”亚瑟拉回以冷笑。
下一秒,剑光亮起,凝聚的光焰已经抵上了少女的喉咙。
“哎呀呀...这么心急干什么?”塞拉甜甜地笑了起来,“正餐不是应该等到前菜上完吗?”
“啊,是吗?”亚瑟拉没什么感情,“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对你的用餐习惯不感兴趣。”
下一秒,八弦齐断,时间凝滞出的利刃当场将塞拉连人带龙一并刺穿!
奇迹-『时之舛』!
硕大的金光如洪流般将巨龙封冻,这一刻,时间停滞了。
下一个瞬间,暮锡纳上空发生了剧烈的断流反应!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塞拉与身下的蜿龙当场碎裂成齑粉!
——但时间所击中的,不过是『历史』的倒影。
塞拉的影子缓缓消散,唯有最后一句话语停留在了半空。
“来找我吧,我的半身...”
“我在历史的深处等你。”
......
提露露站在港口。望着海鸟扇动翅膀,向远处飞走。
风把海浪送来,也送来脚步声和熟悉的香气。
“怎么样了?”她看着远处,问道。
“往奥瑞利亚斯去的船基本停运了。”女骑士衣着干练,白发下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看上去,学城不太想和那边扯上关系。”
“显而易见。”提露露揉了揉自己的脸,女骑士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过去?”
“嗯,其实我在那边弄了个传送门。但是看起来...有些不太稳定呢。”这位圣女用两手比出一个框框,瞄准远处,似乎在不停地尝试聚焦。
“听起来不太安全。”女骑士叹了口气,“不然我们也可以转陆路...先到附近的城市问问看。”
“没用的啦,”提露露头也不回,“等折腾完了,帝国人的这出戏都差不多演完了。去晚了就没用啦。”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时间非常重要。”
“但那也不能——”女骑士还想要说些什么,她的殿下却突然转头,扬起灿烂的笑容。
“卡蒂!你相信我吗!”
金色的眼睛,就跟小太阳一样。
卡洛莱娜想也没想。
“相——”“那就抓住啦!”
少女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打出响指。
“啪!”
下一秒,狂风吹来,两人已置身万米高空。
“呼————”
“麻烦、解释!这是!什么状况!”
狂风中,卡洛莱娜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制造风障,好让气流吹得不要那么猛烈。
“我在!港区附近、留下的!坐标!好像在那场灾难里!被女神炸到了天上!”
少女往上远远一指,卡洛莱娜抬起头,似乎能看到一点朦胧的金色。
什么叫传送点上天了?
“那我们、怎么降落!”
“还用问吗!”提露露兴奋地大喊,“当然是——”
狂风翻卷着她们的长发,金与白在半空中狂舞,时而争锋、时而交融。
然后...
“『哈拉尔』!!”
圣女呼唤起那戴罪之人的名讳,下一瞬,金色的巨鸟挤出神国,出现在奥瑞利亚斯的上空!
炽焰在那火鸟的羽翼上腾飞,宛如神灵降世。
整个奥瑞利亚斯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就仿佛圣典记载的那样、传说赫然成真。
“天呐...是曦炎大人...”“伟大的诞生与重生之主啊!您没有抛弃我们!”“快!快把这一幕写进史书...”
而在绿洲之外,更多的人朝那神灵般的幻影露出狰狞的表情。
——那是仇恨。
“......”
“不管怎么说,这种方式也太招摇了...”卡洛莱娜批评道,“万一我们没有降落的手段怎么办?万一坐标在水下地下一类的地方怎么办?”
此前二人落地时的狼狈简直不想再提,她帮提露露把头发绑好,颇有些不满的样子。
“那不是确认了大致方位嘛...”提露露小声嘀咕,“再说了,虽然可以直接让哈拉尔带我们飞过去,但那不是更招摇了嘛...”
闻言,卡洛莱娜似乎更生气了。
“咳咳...不管怎么说,耶可塞尔殿下的举动都相当于是给我军增添了士气。”名叫昆图斯的老人接道,“见证这般神迹,『耀阳侍』和士兵们都气势大涨...”
“但气势不能帮我们打赢必败的战争。”提到这件事,圣女的表情严肃起来,“帝国已经有所行动,这次的动乱恐怕也有他们的手笔。”
“那看来,我们的殿下已经有了办法。”老昆图斯推了推眼镜,
“请说吧,我们将全力配合您的行动。”
提露露点了点头。
“非常时期,我们需要动用非常手段。”
“——把『新党』的好伙计都派给我,”她说,
“以提露露·黛·耶可塞尔的名义,我会终止这场分裂的战争。”
......
当亚瑟拉回到座位上时,天际的巨龙已经消失无踪。
『蜿龙』与它的主人就像从未出现过,正如虚幻的历史般缥缈。
但亚瑟拉知道,这虚幻的历史并不会一直保持无害。
它只是在酝酿着吞噬的时机。
“我们不会给她机会的。”她轻声说。
“——那当然是极好的。”轻快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身后,她一回身,看到蓝发女孩起舞的步伐。
佐娅·瓦勒利亚正在跳舞。
她一人独舞,仿佛在向亚瑟拉发出无声的邀请。
“不陪我一起吗?”
在又一个转身时,少女调皮地问道。
“我还以为你选好了舞伴。”亚瑟拉举起小勺,挖掉最后一块布丁。
“我还以为那个人会是你。”佐娅朝她微笑眨眼。
“别说傻话了。真理。”
她咽下点心,眼瞳中烧起烈火。
“你最好告诉我,战争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我现在可是非常、非常...——愤怒到想把那家伙的头生扯下来的地步。”
“哎呀呀呀...好可怕~”佐娅露出小丑般的笑容。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啪”地一声,空掉的布丁盘变成了一封邀请函。
佐娅·瓦勒利亚一面拍手、一面旋转着走向远处。
“听啊,号角已然吹响!”
“众人举起兵刃,面朝那雾的国度,”
“义人的征战,而今将启!”
...深深吸气,亚瑟拉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掩埋的历史、友人的仇恨、失落的冥滩、迷路的孩童...
她远远眺望着南方。眺望那已死的联邦,眺望那『失亡之城』。
然后,她拾起邀请函,站起身来。
“看来接下来有得忙了。”
“度假时间就留到下次吧。”她安静地看向同行的二人,“我会开门送你们回去。在学城记得注意安全。”
两人点了点头,狐人西尔维则安静地目送着她。
在这临别之际,亚瑟拉最后一次凝视起修女长的眼睛。
“芙拉薇耳。保护好她。”
“我有预感,塔楼会的人不会这么快停手。”
......
放出我们小小的提西福涅!还有可靠的修女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