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自相残杀和尔虞我诈。”——《奥古斯特生平:孤独的殉道者》
越过大门,马车驶入庄园——直到短靴踩进雪里,凛冽的风擦过脸颊,亚瑟拉轻飘飘的心才总算落地。
蒂亚的手正牵着她,比任何一位绅士都要优雅。好像一下子,她就觉着自己配得上这场盛大的舞会了。
“某种意义上,这算你的第一次吗?”蒂亚随口开出来的玩笑,却让亚瑟拉的耳朵更红了几分。
她不用转头,都知道有贵族在用不屑的眼光看她。
他们一定在想——这绿衣服的乡下丫头是哪儿来的,竟也配得上与他们同席?
可这一次,握着身边的那只手,她心中已不再浮现出畏缩的情绪。
仰头望向那座城堡般高调惹眼的建筑,她的蓝眼睛里翻涌起浪涛。
既然早已从阿莱蒂亚那儿得知了关于舞会的邀约——她会证明给那个侯爵之女看的。
证明她没有选错盟友。
......
仆人在两侧迎接,每一位衣装笔挺、裙摆荡漾的先生小姐脸上都洋溢着微笑。
谁说他们的笑容不发自内心?宴会厅的乐声都已经溢出来了,站在门口都能闻到酒水的香气。
头顶上,那一百扇窗明明晃晃,像是百眼的巨人,正在俯瞰下方的来客——
一个个精致到连头发丝儿都要计较的人。
谁来审视,谁来决定,谁来掌舵?望着那些精致如人偶的宾客,亚瑟拉忽然想起龙人说过的话语:
“当然是这片土地的所有者,法兰共和国的侯爵——奥古斯特·德·莱因哈特。”
一片嘈杂中,亚瑟拉立在人群里,与所有与会者别无二致,望向尽头那被众人所仰望的身影。
厅内的乐声不知何时弱了半拍,而男人只轻轻抬手,向下压了压——
不过三秒钟,人群噤了声。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便在乐声的应和中缓缓流淌。
“首先,让我感谢各位与会者。”他平举酒杯,就如同与兄弟对饮。
“从你们的上一辈、上上一辈,我们便来到这片土地,这被北风所诅咒的土地——
“是的,诅咒。有人称这座城被风雪所眷顾,是诗的国度、是浪漫的旅居地。然而,活在它的爪牙下、我们每个人都深知这是一种诅咒。
“昔年,我们受法兰人的排挤、受文明的排挤——被驱逐到这世界的边际,不毛的荒原。而今,我们亲手开拓文明——我们用巨人的砖瓦、用森林里的朽木、用换来的泥沙,铸就了这屹立于风雪中的奇迹!
“朋友们!兄弟姐妹们!看看你们脚下!看看这间厅堂!这是我们向卢赛特摇尾献媚换来的吗?”
在这激烈的煽动中,亚瑟拉隐隐生出了不详的预感。可她环顾四周,却只是捏紧了手里的裙摆。
宴会厅内的所有人都在紧盯着老侯爵的身影,有些人神色激动,更有甚者眼里已显现出狂热与崇拜。
“不,不是!这一切是用我们的双手、一块一块垒出来的!我们创建辉煌、我们就是辉煌!”随着侯爵举手高呼,气氛被推至最高潮,多数人的脸孔上都翻涌出激昂,却在下一秒...
...被那只挥舞的手臂,牵扯着收了回去。
曲调流淌依旧,侯爵的声音放慢了,却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我听闻近日,在火盆街里传出了些许流言。一个所谓的『圣女』,一个...异邦人,妄图谈论什么拯救。”
说到这儿,他轻笑了一声,算不上多明显的讥讽,却带动人群的一阵哄笑。
他在那笑声中自信地踏前一步。风从身后掀来,将他的衣袍鼓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正被他挥向人群的旗帜。
“而我知晓,你们知晓——真正的领袖究竟姓甚名谁。”
奥古斯特微笑着,高举手中金杯。没人看得见那杯中盛装之物,却全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口干舌燥。
“兄弟姐妹们!我已找寻到了突破这苦寒的路径,而今夜,我将在此举杯!”
“我来写下承诺,我来兑现诺言,我来——”
“带领你们走出风雪。”
话音落下,掀起前所未有的怒浪狂涛。
就连那些原本站在边沿的人,都禁不住为之动容。
人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久到当侯爵喊出那句“北风领的富饶,绝不假手于人!”时,没有人愿意继续深思。
所有人都在难以自抑的兴奋和激动中颤抖着心脏。只有亚瑟拉,扯着阿莱蒂亚的袖子倒退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头顶的灯光便恰好反射在那金杯的华丽雕纹之上,将那轮廓映得格外分明,深深印进湖色的眼眸当中——
镀金,铸就它的骨骼。鎏彩,勾勒周身的波纹。
更暗一层的颜色,是它无比深邃、无比悠长的视线。
正与她脚下开裂的空洞一齐...安静的注视。
“呜————”
琉璃破碎的脆响,被震耳欲聋的长号盖过。
在人群的一片欢呼中,阿莱蒂亚惊愕地回头,看见女孩颈项上的吊坠在刹那间崩解。水晶化为四溅的飞沫、在千分之一秒内便化为乌有。
越过那些破碎的闪光,她看见女孩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点点、被无形的丝线向上牵引。最终,定格成完美到僵硬的弧度。
那眼底的蓝湖像是瞬间冻结,连波纹也被凝固,成了空洞的寒冰。
“蒂亚...”女孩仰起头颅,连动作的曲线都完美到令人胆寒。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熟悉的嘴唇以陌生的方式开合,人类的语言在支离破碎的断句中念出,阿莱蒂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异样。
隐约地,她的耳畔响起号角之声——缥缈而又悠远,恍如自世界之外传来。
又仿佛近在咫尺,就在手心牵扯的另一端。
“......”
火盆街,『放浪者之家』。
一封信被邮递员塞进了小孩的手。胡子拉碴的青年压低了帽檐,低声道:“把这个送给你们这儿最厉害的大人。”
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果,他将之递给那小孩,看着她一溜烟跑进大棚。
喉间滚落一声叹息:
“快去吧,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
侯爵的宴会厅内。
曲调流转,由悠扬的古典乐转向了新的一曲。深沉哀愁的前奏中,人群已缓缓散开,各自挑选着舞伴。
人们各自笑着,或克制、或轻松写意,却全都为了那关于未来的许诺而由衷喜悦。
只有阿莱蒂亚,搂着怀里姑娘的姿态,比起拥抱,更像是在颤抖。
她在害怕。
阿莱蒂亚·雅黛,或者说更早以前,在她还是『亚兰戴尔』的时候,也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孑然一身的人,断不会有这样的感情——望着那宛如被冻结了的蓝湖,她几乎难以呼吸。
抉择之时已到。而这一次,她无路可退。
她也不想再退了。
胸膛里,悸痛满溢出来,终于在小提琴加入乐曲的刹那,彻底决堤。
她的食指决绝地探向颈带,探向那灯光下格外深沉的颜色,然后——
猛地一扯。
夜色席卷,她们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蓦地消失无踪。
无人注意到这一幕,只有台上的侯爵,望着那空荡的角落,若有所思。
“......”阿莱蒂亚呼出一口长气,空间像是被翻转到了另一个位面,乐声与灯光同时消失,她们相拥着,立在无边的黑暗当中,四周只有满天的星辰,明明灭灭。
又一次到了这片残缺的国度,而且远比上次要糟。
在她对面,那姑娘仍旧以懵懂的眼神、混混沌沌地望着她。那张脸褪尽了所有情绪,仿佛被撕扯过无数次,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亚瑟拉——那个龙人所熟悉的她,不在这里。
“原谅我。”
阿莱蒂亚叹息着,右手握住了她的长枪。
星焰在『尼德霍格』的尖刃上燃烧,她拧紧眉头,在不忍中,以长枪贯透了女孩的胸膛。
这是唯一的办法。
“......”利器入肉的声响轻微到几不可闻,又像是响彻了整片天地。
阿莱蒂亚连手都是抖的,却依旧紧握长枪、不肯松手。在她身前,女孩的身体绽开细密的裂纹,裂纹之下,黑气与蓝紫色的火焰交相掩映、抵死纠缠。
可“亚瑟拉”依旧在注视着,眼睛未眨一下,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
“河流。”
她以古老的语言开口,声带在念出第一个辞藻时便被撕裂,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修补:
“河流,是,大群。”
“与,我们,归乡。”
“我们,恩赐,永生。”
“为何...要拒绝?”
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拗口的音节,都会让女孩的声带随之爆裂。喉咙里炸开血洞,又在某种烂泥般令人作呕的物质里被包裹着修好——
像是精密的玩偶,不断重复着自毁、与新生。
“滚出她的身体!”阿莱蒂亚几乎是吼了出来——她猛地捏碎一团星焰,握在手中的枪身迸出一道波纹,将蔓延在女孩身体里的裂纹撕扯得愈发狰狞。
漆黑的物质缓缓溢出,再粘稠滴落,如同魔鬼的血,却还要比那混沌千倍万倍。
“她的...身体?”那不知名的东西陡然将脸凑近,再说话时已然用上了人类的语言,“这是『我们』的身体。”
水腥气扑面而来,阿莱蒂亚索性将枪刃一拧,星焰猛地膨胀,终于彻底爆开——
“扑通。”她坠入了汹涌的河流。
四面俱是怒涛的回响。无边无际、时刻奔腾,这河流携着远古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阿莱蒂亚闻过过的任何一种气息,都要更加古老。
古老而亵渎。
她低下头,在四溅的水花里,望见的是一个个魂灵的碎片——它们号叫着,不停地叫嚣着渴望——那是某种永远无法餮足的、期望拥抱同类的渴求。
旧日的河流,渴望崭新的生命。
这是它们,从她这里夺走那个女孩的理由吗?
阿莱蒂亚冷漠地想着,下一秒,这异星的神祇振翅,飞向那同样漆黑的天幕。
星焰织就的六翼飘扬在她身后,熔金般的竖瞳自上而下地俯瞰。
星辰在她眼中离散又聚拢、聚拢又离散——终于在第三次轮转后,彻底定格。
一具龙翼,在那瞳孔中缓缓张开。
跨越了数千年...在整整第四十六个星历时,母亲的尸骸,又一次在她眼中浮现。
在这世界的边角,在某个姑娘的一场噩梦当中。
这一次,阿莱蒂亚·亚兰戴尔立在距离河流仅有半个天空的地方,无比清晰地听闻了号角声。
那河流中游弋的巨物,已然自漆黑的激流中,探出了属于祂的一只眼目。
那是一只暗金色的眼珠,长在祂的头侧,宛如众多巨型疣突的其中一个,混沌而茫然,却带着被触怒的、浑浊的愤怒。
“呜————”又一声鸣叫,比拉长放大千万倍的钟声还要吵闹,天地间仅剩这种杂音,以及祂跃出水面时的巨响。
“轰————!!”
万丈巨浪,以真正的滔天之势,涌向那高悬于天的人影。
阿莱蒂亚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止这一切。
她只是沉默地,从空中抓住了一团火。
那是『万象析合』,是自母亲的亡骸中所继承的权柄,是旧日龙神伟岸之力的其中一半。
那蓝紫色的火被她握于掌心,自发地溃裂重组,构合成一杆黑枪。
朴实无华的枪。
在那枪刃的顶端,连风与四溅的飞沫都被搅碎又重新拼凑,不停地重复着聚散离合。
她依稀记得,母亲陨落的那一天,也是死于这样的一柄枪。
海啸正携着滔天之势袭来,而比那浪涛更可怖的,是那巨物的凝睇。
它专注又毫不在乎,暗色的巨眼像是浑浊的独立的活物,在不停地释出天然的恶意。
在漆黑吞来的瞬间,阿莱蒂亚未置一词。仅以手中的长枪举过头顶,掷下。
十三弦魔法——『神之陨』。
长枪破空而出,在这个瞬间,没有诞下盛大的光、没有盛放伟岸的奇迹。
一切只是在那不可抗拒的法则中,飞快地崩碎、重组。
她听见魂灵们的哀叫,听见那巨物不甘的咆哮...可那一切的一切,全都在一秒钟之内,被重构成了漫天飞舞的花瓣。
她从天际坠落,星焰构成的光翼拖曳在身后,逸散出蓝紫色的光点,像沿途洒落的星尘。
于绽放的花之海中,她紧紧拥住了她的女孩。
那姑娘的金发如同艳丽骄阳,湖色的眼眸里荡漾着澄澈的微光。
一切的一切,都熟悉到令人眼角发红。
她第一次不那么憎恶自己流淌着的神血了——是母亲的遗赠,才让她拥有了守护的机会。
才让她等来了这样一个拥抱。
“谢谢你,蒂亚。”她听见那姑娘轻轻拥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