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我的血、我的骨,写就我的丰碑。”——《奥古斯特生平:孤独的殉道者》
跨越遥远的彼方,龙星-伊格尼拉斯。
这里没有金色的太阳,碎裂的天穹上,只有一轮黑日高照。阴郁的光芒下,生有十三对羽翼的庞然巨影,正盘曲在大陆的板块上。
祂的尾是巨鲸的鳍,猛然一拍,便掀起遮天蔽日的海啸。
于这荒芜的第一个创世大陆,祂昂起头颅,望向天空。
黑色的火焰夹带着雷霆,随着祂的呼吸喷吐而出。
“亚兰戴尔...我可爱又可怜的妹妹...”
“这是第四十六个星历时...亲族的影子终会攀上你的脚踝,你无法甩脱。”
“我们的相聚,不会太远。”
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又一次呵出漆黑的火焰,天穹之上,赤色的惊雷轰然炸响。
光芒晃过祂的鳞片,闪过深海与熔金交织的色泽——
如同两种相斥之物被硬生生地拼凑起来,正隐隐透出畸形的美感。
......
侯爵宅邸,宴会侧厅。
这里是聊天攀谈的好地方,酒水点心应有尽有,贵族们在席间谈笑风生,时而论起时局形势,时而谈及生意往来。
不过今夜,被提起最多的,无疑是侯爵的那番演讲。
此刻,奥古斯特·德·莱因哈特正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在他身旁,便是几位想方设法巴结他的先生们。
瓦伦蒂娜远远地立在二楼转角,望着台阶下那被簇拥着的男人,眉头微蹙。
比她想象中糟糕。
她本打算借由这场舞会,让传闻的种子开枝散叶,将猜忌与怀疑深深埋入最紧要的地方——只要这些贵族心生嫌隙,那些肮脏又可怕的计划便或多或少会被拖慢脚步。
可父亲只用了一席话语,便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努力化为乌有。
奥古斯特依旧是那个年轻有为的男人——甚至在时光的淘洗中,他变得更加老辣,轻而易举便能牵动无数人的目光。
她看着父亲点燃香烟,呛人的气味混入了茶点的甜香里,升腾、舞动、恣意地扩张。
终于,漫上了瓦伦蒂娜的鼻尖。
她最后紧握了一下扶手,转身离去。
烟雾被甩在她的身后,她赶着去赴下一场约定。
.......
侯爵宅邸,宴会厅的边角。
阿莱蒂亚猛然牵起她的手。亚瑟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拽着、逃跑一般——从梦境的花海,到无尽的虚空,最终一下子跃入了舞池。
场景倏然变换,小提琴的声音正走到高潮,富有感染力的弦音交织成灵动优美的旋律,勾画出一场激昂的浪潮,引她们坠落。
宛如掉入水中,四面是无孔不入的灯光,浪涛轻卷——那是阿莱蒂亚牵引她的步伐。
亚瑟拉一下子跟着起舞,裙摆翻飞,从舞池的边沿,一路旋转到了内侧。
华丽的吊灯下,她们如两尾灵动的小鱼,游弋出自己的轨迹,却又彼此相连、嬉戏。
“既然要来,就舞得尽兴些!”阿莱蒂亚兴奋得像是小孩,她一个左退,带着亚瑟拉跟着往右——两人的重心一下子偏移,开始了倾斜的左旋。
她们转得太华丽、太飘逸,亚瑟拉感觉脚步很轻、身体像是要离开了地面,却又被龙人那有力的臂膊牢牢牵引、握在手边。
一时间,在头顶缭乱的光影中,她几近忘乎所以。
无论是在救济院里的那些日子,还是在太阳的圣城里——她都与舞会这个词无缘。除了救济院的家人之外,她再未有过朋友,自然也无望这样的活动。
在沙漠的绿洲之城里,也会开办些盛大的节庆。在八月的丰收节和二月的圣礼赞,许多人会聚到城市广场上,在篝火边舞蹈、高歌、肆意欢笑。
每到那些时候,提露露总是格外的忙,连带着青禾也没什么功夫来陪她。亚瑟拉就会自己买上些吃的喝的,坐在广场旁边,望着人群发呆。
好像只要看着他们跳舞,自己也就满足了似的。
可等到这一刻、等到终于有一个她喜欢的人,愿意牵起她的手——
她们离得近一些了吗?
旋转翻飞的光影中,唯有那条龙是唯一不变的焦点。那耳畔的暗金坠饰晃得人花了眼,她跟着用力眨了几下,眼睫竟悄悄漫上一抹湿润。
视线模糊了,亚瑟拉却全然不觉着害怕,恨不能把一切都交托给站在对面的那个她。
两颗心脏同频共振,在渐渐转向悠扬的乐声中、在华丽又慵懒的灯光中——
紧紧相贴,合而为一。
......
一曲舞罢,她们在厅堂边沿退了场。
无人为她们喝彩、鼓掌,她们却也不需要那些。
有几个妇人嫌弃地盯着亚瑟拉的羊毛裙,可她握着龙人的手,却仍觉着脚步轻得发飘。
只要这个人还在这里,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迈向侧厅,人少了一些,交谈声却更多了。
贵族们或坐或立,在桌案旁,在角落里攀谈。
一桌桌精致的酒水与点心,交织成馥郁的香气,萦绕在这房间。
“我还以为你会更生疏些。”阿莱蒂亚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有练习过?”
“我...我会在梦里,学着跳一些。”她低下头,显得有些窘迫,“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
真可爱。她以为这是值得害臊的点,却不知道,有人喜欢的就是她的这副模样——
一个独自演练着舞步的姑娘,有谁会不被这份笨拙与纯真触动呢?
她抚了抚那姑娘的长发,很小心地试着不弄乱它们,却被突然抬头的动作打乱了节奏。
——拨开金色草木而来的小鹿,正用她的蓝眼睛定定望来。气氛在一瞬间夹带了微不可查的旖旎,正悄悄渗透进这房间里的壁灯与烛台,为浅浅的慵懒铺上层愈发舒缓的软调。
“你...”两人异口同声,又默契地在第一个字眼住了口,于是彼此的温度都烫得吓人,禁不住同时一缩。
沉默中,四下的糕点香气多了些刺鼻的烟草味。
“这儿太闹了,我们出去透透气。”阿莱蒂亚牵了女孩的手,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没留给坐在房间中央的侯爵哪怕一个视线。
“......”两人不疾不徐,如同在林间漫步,四下里听不见乐声,连灯光也够不着她们的脚步。
大约越过了三张桌子,六七个在角落里攀谈的贵族,她们顺着偏门一路走到了屋外。
推开门,她们撞进了北风的喧嚷。
空气很冷,可亚瑟拉觉着身上暖暖的。四下里,除了皑皑一片的白,便再没有旁人了。
几片雪落在肩头,像是阿莱蒂亚的银发,她一面为这样的遐想感到羞愧,一面又止不住地让思维发散——
这种时候,叫她独自到外头来...是要说些什么吗?
她猜不着结果,或者说不敢去猜,被那人的手掌抵上肩头时,整颗心都是慌的。
“我、我...我想我们应该等到...更合适的时候...”亚瑟拉面红耳赤地推拒,连看都不敢去看那个人的脸。
“嗯?”阿莱蒂亚以沉默作为回应,旋即再开口时略显尴尬: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噢、噢...”亚瑟拉干巴巴地应着,恨不得立马跑掉。
她她她都说了什么啊!这样不就弄得好像是在期待表白一样...她想起那些被她搁置的话本小说,可抬头撞上那关切的视线,却又很快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
不能让蒂亚担心、不能让蒂亚担心...
她深呼吸,再睁眼时已神色如常,只是耳朵上的红晕仍未退去。
“我现在好多啦...”她解释说,“之前的那个东西,似乎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出那个词:“我的精神?”
阿莱蒂亚抚了抚她的头,道:
“大约不是精神,而是『记忆』。”
“祂的权柄直接指向了『记忆』本身——这是我在看到那条河的瞬间才意识到的。”
“那些你所言的,漆黑的活物碎片...恐怕全都是经由祂的权能所捏造出来的生命。”
“又或者是,那些生命都是『记忆』本身。”
“总之...祂很难对付。那不是具备理性的存在,混沌且无知无觉——也即意味着无法轻易揣测。”
阿莱蒂亚最后做出总结:
“从今往后,治疗黑血病时都要小心。而且必须在每次接触病人的梦境后,让我用『星焰』帮你剥离掉那些影响。”
亚瑟拉张了张嘴巴,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之前就想问了,那种火那么厉害呀?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有一瞬间,龙人的脸上闪过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骄傲。
“当然。即便是在漫长的时光里,我也只见过两种比它为更强大的权能。”
“只是...它也并非无所不能。”
她的眼神很快归于落寞,投向天际的视线似乎跨越了风雪与阴霾,在眺望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龙星-伊格尼拉斯,这份权柄,便意味着族类复兴的可能...”
“而我夺走了他们的希望,独自逃离到遥远的异乡......”
雪片落上她的肩头,似要将她与这个世界剥离,渐渐与苍白色融为一体。亚瑟拉望着这一切,心口坠坠发痛,却又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遗憾,或许关乎到亲族、关乎一个世界的悲剧,又要怎么去弥补?
时间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在这漫长的空白里,她却得不出答案。
一切的一切,最终只凝结成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从那张嘴里流泻出去。
阿莱蒂亚垂下眸,脸上是歉意的微笑:
“抱歉,让你陪我在这儿白白吹着冷风。那些事情,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
“况且,我想那天也不会太远了。”
她将手放上女孩的发顶,柔顺的金色在手心中如绸缎般流淌,却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恍惚中,仿佛对上了虚空里看不见的另一双眼睛。
束缚棺椁的锁链业已松动,你会知道的吧。
阿泽瑞尔·提亚马忒斯...
我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