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北风颂歌 (part.9)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8/2 0:30:02 字数:3750

“惟愿众生,归于永恒——在祂的国。”——《奥古斯特生平:孤独的殉道者》

时间追溯到半天前。

侯爵府内,瓦伦蒂娜坐在的书桌前,笔尖飞动。

门窗必要锁好、帘子也一定要密不透光,屋内徒留一盏壁灯,供给最低限度的光源。

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保这一切的周密。

路线图已被照着脑海里的印象画好,她将最后一笔潦草地写完,反复吹干纸页上的墨迹,而后将之翻转——

将地图的每处细节都重新进行最后一次比对。

确认无误,她仍没松气,仅仅只是靠在椅背上、以稍微舒缓半分的姿态,将这页纸封装。

包在一张粉红色的信封内。

熟悉侯爵千金的人都知道,瓦伦蒂娜是个顶喜欢与各家小姐们玩乐的姑娘,她每个月要出寄上百封这样的信。

——哪有人会浪费时间天天查她?

将那封信混在了众多近乎一模一样的信件当中,她最后一遍按压那边角的烫金小花,像是在按压自己狂跳的心脏。

捧起纸袋,她缓缓走出了府邸。

直到将之交给了她熟悉的邮差,瓦伦蒂娜才总算舒坦些。

立在马车边,她呵出一口白气。

“白印花的要等到第三封派送,最好快一点儿。”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道:

“保罗,好好干,我们就快解放了。”

她说完,还不待邮差应声,便转身奔赴小姐们的茶会了。

风雪中,她的长发被掩在贝雷帽与斗篷之间,像苍茫雪地里突兀的一点浓墨。

她没察觉到——暗地里,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在注视着。

......

“呼——!”短促的风声,伴随孩童的跑动,短暂地扰乱了『放浪者之家』的秩序。

“跑什么跑,跌倒了怎么办。”离得近的几个大人带着关心批评道。

“我赶着送信!”小男孩嚷嚷着,没管他们就往里蹿。

故事上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当英雄就不能在意别人的眼光!

男孩一溜烟儿就蹿没了影,几个大人拿他没什么办法,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也就作罢。

没人会知道这封信能带来什么,正如艾杜雅不知道她的下一瓶酒会是什么味道。

女战士正一边吃着小菜,一边和旁边的几人聊天。

而男孩带着书信,扑通一声半跪在她的后头,大喊道:

“禀、禀报!”

艾杜雅愣了一下,转过头一看——是那个平常老看话本子的小豆丁。

她清了清嗓子,配合地演道:“何事啊?”

“回殿下,臣得急书一封,说是要找我们这儿最厉害的那个!”

好家伙,演得还挺起劲儿。艾杜雅挑了挑眉毛:“呈上来罢。”

旁边几个大人都在那儿捂着嘴或者肚子狂笑,只有艾杜雅的脸色愈发凝重。

“哈哈哈哈,什么情况啊殿下?”“你还别说,演的还怪像的...”

她没回话,反而是将信一收,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她将杯子里的残酒喝干,木桶杯落在桌上,磕出嗒地一声。

将弯刀留在火堆里,她三两步取走了放在一旁新买没多久的剑,将之系在了腰间。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默地目送着她、看她一步步迈至门前——

推开门的瞬间,风猛地灌了进来,将她火红一片的马尾扬成旗帜。衣衫猎猎,在每个火盆街的平民胸中激荡。

“......”

艾杜雅·苏耳彻,带着她的王冠与剑赴了约。

那封信的内容很是简单,凝练到令人胆寒——

“今晚六点,一场针对『放浪者之家』的袭击,将与舞会一同展开。”

“于此,附一张麦芽酒吧的路线图。通过那里地下的几处机关,你可以找到其中暗藏的不法组织。”

“衷心建议您提早应对。”

麦芽酒吧...上次她杀死那批闹事者的地方。她竟对那背后潜藏的阴暗没有丝毫觉察。

她攥紧手中的书信。这封信没有署名,却被包裹在华丽而有些轻浮的外衣下。

这是来自贵族的警告,无论是真心相助还是调虎离山,她都必须做出抉择——

关乎那些人性命的抉择。

风把她带向了一条小巷,而天色,已愈发昏沉。

路灯开始亮起,最近的一个却怎么都不肯睁开眼,像是将要冻毙于风雪的流浪者,间或闪过一两声嗡嗡的吐息。

像这样的流浪者,就在上个月,还有几十上百个。

她握紧了剑柄,鞘中利刃噌地一下亮出来,带出一捧烈火。

她将剑一指,火苗窜飞出去,宛如具备生命一般攀上了路灯,很快令那些挤进魔导回路里的冰渣消融。

路灯恢复了运转,而她在风中疾行,任由雪花一簇簇地、落上她火红火红的鬓发。

......

亚瑟拉任由龙人牵着,二人非但没有回到宅邸,反而散步一般,绕到了庄园的湖畔。

头顶的风雪还在旋舞,不是绵软的姿态,而是砂砾般的坚硬质感,打在豪宅的琉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穷人在以冻裂的手敲打。

在正门的时候还没觉得,绕到侧边才发现侯爵的地盘有多夸张——北地的风刀子似的刮了那么久,他这儿却圈着一汪还没冻透的小湖,冰面下还浮着碎银似的光芒。

岸边几株驯鹿苔被暖棚罩着,绿得扎眼,花园角落甚至堆着半人高的炭堆,烟气正裹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混在雪粒中飘来。

比起羡慕或者嫉妒,亚瑟拉感觉更多的是荒唐。

贵族们忙着累积财富与炫耀,穷人们却连温饱都是问题。头顶的风雪弥漫了这么多年,对有些人来说是致命的诅咒,可对这些人而言,却不过是...

...挡了他们赚钱的路。

想到这儿,她嘴唇一抖,一个问题不由得滑落而出:

“蒂亚...你觉得,奥古斯特先生,真的能让北风领变好吗?”

勾结邪教、散播诅咒,就算他许下的诺言能实现好了,那么在那之后呢?

走出风雪,火盆街的人就不用挨饿了吗?

她突然就觉得有点使不上力,好像连风都化作了缰绳,要将她牢牢捆缚、困在这冰天雪地里。

外邦人忙着给人们搭一个家,忙着解决这里的难题...可宅子里的,却都在赶着算计生意、算计怎么能让自己最大程度的获利——

北风领的问题,真的在头顶的这片风雪上吗?

那些从贵族餐桌上扫下去的残羹冷炙,哪怕分下去,也能填饱许多人的肚子——可这里每年的寒潮还是会有人冻饿而死。

她觉着的确是有些冷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阿莱蒂亚缓慢而又坚定地搂了一下,渡给她些许温度:

“不论那个愿景能不能实现,我们都不能让他如愿。”

“与邪神的信徒交易,只会自食恶果——我见过那副光景。”

“我们不能纵容他将这片土地也拖入同样的地狱。这才是我们在此的原因。”

她的话铿锵有力,驱散了亚瑟拉眼底里的阴霾。

她一抬头,这才发觉自己已走到了湖上的亭子里。而就在眼前——

一位墨色长发的身影,正冲她颔首微笑。

“......”她没有言语,却有呼啸的北风替她诉说。

那帽檐底下,紫水晶般的眼里隐含着锐利。再向下,一身黑色哥特裙配腰间细链,精致面容衬得她像个玩偶。

一个故事中走出来的,被诅咒的娃娃。

只有在她微笑的时候,那种无机质的感觉才会淡化些许,可亚瑟拉还是品出某种微妙的违和。

她说不上来,在她身边的龙人却先开了口:

“等很久了?”

“不久,”女人回应她,“我也刚到。”

“舞会,还开心吗?”她说着,换了个座位,预留出额外的空间。

三人呈掎角之势入座,亚瑟拉有些不自在,想挪动座椅,又发现推不动。

她低头一看,发现椅子是和亭子整体连在一起的——只不过是石头削成了椅子的模样,又精心涂了漆面加了装饰罢了。

在她为自己的丢脸懊恼的当儿,阿莱蒂亚回答了女人的问题:

“开心?我家姑娘差点被你父亲那个金酒杯害死。”

“嗯?你家的?”

对方非但没在意龙人皱着的眉毛,反而又多打量了亚瑟拉两眼,尤其在女孩鼓囊囊的胸脯处停留了一会儿。

视线再落到龙人身上时,多了些揣摩的意味:“独特的眼光...原来即便是高贵的龙类...也有着寻常的眼光。”

阿莱蒂亚危险地眯了下眼睛:

“少些废话。那个酒杯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

女人闻言轻笑:“这么着急?恐怕这位小姐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她将手伸入怀中,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杆魔杖。杖尖轻轻一引,一套茶具从亭子上头的槽位里轻飘飘地飞出。

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准备热茶,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叫瓦伦蒂娜,喊我什么都没差,只是不要提及我的姓氏...茶会变得不好喝的。”

“我、我叫亚瑟拉...”小姑娘有些不安地回了一句,旋即望向蒂亚的方向。

她们好像很熟...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了吧?阿莱蒂亚来舞会的这些安排,也和她有关吗?

“至于阿莱蒂亚小姐先前的疑问...”

茶壶被魔杖加热,此时开始不断冒出袅袅的热气,半张脸藏在朦胧的雾中,瓦伦蒂娜开口,却以无能为力的姿态:

“家父和那帮人勾搭了那么久,带回的神秘物品没有二十也有十几了,你们问我...”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一个贵族千金,怎会知道这个......”

然而,还没等阿莱蒂亚将眉头锁得更紧,瓦伦蒂娜便率先抛出了新的议题:

“所以,既然你来应邀,便说明...你已对接下来的事做好了准备。”

“还记得吗,我说过...需要你来与我策划一场——谋杀。”

风穿过湖心亭,令亚瑟拉哆嗦了一下。谋杀?对象是谁?蒂亚又为什么会答应那样的要求...?

“计划我已经准备好了。”

瓦伦蒂娜双手撑上石桌,十指交错,像是一点也不畏惧这点寒冷。

而在手掌之后,她的紫色眸子里像是腾起了火。

“你们负责端掉黑森林的邪教老巢...再借我两个同伴,搞定宅邸这边的人。”

“和邪教有牵扯的不止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哥哥和弟弟。”

“我会在内部将局势推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并在事后提供所有涉事者的名单,将那些烂人一网打尽。”

一口气说完,瓦伦蒂娜总算喘了口气。白雾从口鼻溢出,像父亲点燃的香烟,一点点向上飘飞,最终消失不见:

“事成之后,如果你们有想要的,尽可以开口。我会在不伤及民众根本的情况下满足你们的需求。”

可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后话。

她的视线落回了谈判桌,在龙人望来的眼睛里,她看见一种审视。

“我只需要一个答案。”那竖瞳紧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神态与动作。

“你是为了什么而做出这一切的?权利地位?家族矛盾?还是——”

“...你是在羞辱我吗?”

砰地一声,紫水晶对上了那熔金的竖瞳。

火焰,对上了另一团火焰。

“权利、家族矛盾...?”

瓦伦蒂娜拍在桌上的手用力到骨节分明,那精致的外表下,包装好的恨意一瞬间被翻出,吐出每个字时都恨不得把牙咬碎:

“如果你觉得我是为了那种狗屁东西而战的...那你大可以跑回你们的棚子里看看。”

“那封被我送过去的信,此刻就攥在你们的人手心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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