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北风颂歌 (part.10)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8/3 0:22:28 字数:5078

麦芽酒吧地下。

腥臭而陈腐的空气里,传来沙哑的嗓音。

“我记得...下一次行动...就在今晚。”

“对。”传令员尽量收敛起他的厌恶,说话时却带上了些许鼻音。

“哈,你不用这么拘谨。”黑影吞咽着肉块,漆黑中响起咀嚼声,伴随含混不清的言语,“虽然上一个嫌弃这里味道的人已经死了...但我们也变得宽容多了...”

“伊达尔说得对,他现在自己也想出去透透气,想得都发疯了。”旁边一个矮小些的影子说道。

“他妈的...谁知道那老东西怎么想的,这么久都不让老子出去。”

“可能上面风头紧呗,”矮子又一次接茬,“不过我是想不通,怎么可能有人查到这里。那群喜欢管闲事的帮派,不是应该早已经死绝了?”

“话说新来的,你怎么不接话?”

矮子扬起头颅,而就在双方默不作声的两秒钟后——

“轰!”

火焰炸烂了门扉,在顷刻间照亮了两兄弟的真容。

传令员在这瞬间惊骇欲绝,整个人竟直接向后仰倒。

他看见一高一矮的两具人形被胡乱拼凑——活像是传闻中的双头食人魔,却是连躯干都被烂泥强行接合的姿态!

“是谁!是谁!把这该死的灯关掉!!”

这两重身的怪物嘶吼着,发出震慑心魂的咆哮。

那吼声让负责传递命令的男人口鼻溢血,下一秒,眼眶里的晶状体直接爆开,脑袋一歪,死了。

“就是你吗,被饲养在地下的怪物。”闯入密室的女战士迈开脚步,火焰缠绕在周围,衬得她气势凛然。

举起长剑,她冷声道:“你面前的,曾经也是个活人吧。”

“我问你——杀死你的同僚,啃噬昔日同类的身躯...你可有悔过之意。”

“吵死了!我叫你、把灯关掉!”高大的食人魔举起粗壮的手臂,那肢体就如同失去了筋骨一般,在烂泥中融化成丑陋的腕足。

它卷起面前的木桌,整个掀来!

“砰!”

无需发号施令,火焰自发地瓦解了木质的长桌。

火星四溅、木屑翻飞,自烈火的冲锋中迸出汹涌的热浪,而穿透那热浪,可怖的腕足毫不留情,朝着女战士径直抽来!

“咚!”

重物坠地的声响中,夹杂着烂泥喷溅的软腻。

被腕足碾碎的木板下掀开了空洞,从中溢出更多更多的污泥,如同具备自我意识般,一块块朝着周围飞蹿!

即便在来的路上跨越了不少障碍,艾杜雅却也没有料到——这座密室本身,就是最大的机关!

它是一个巨大的活体!

地板、桌椅、以及墙面与天花...一切都在不断扭曲、收缩,如同蠕动的胃囊,消化的器官。

而她没有后退,仅仅只是一挥手中长剑。

火焰旋转着,在她周围拧成涡流。

这涡流搅动着周遭的一切,将靠近的漆黑血肉焚烧、灼烂、直至化为乌有。

张牙舞爪的桌椅被摧枯拉朽般撕成碎块,在那火焰中被彻底烧净、烤干。“”

那些碎块在死前发出尖叫,愤怒、不甘、痛苦、解脱——无数繁杂的情绪在艾杜雅的脑海中激荡着,她咀嚼那些情绪,在这一刻才终于明晰了这些东西的本质。

它们是被拆分的、活生生的『人』的碎片。

透过那种她所隐约感受到的联系,她意识到,是眼前的这头怪物拆解了他们。它必然是某一位神祇权柄的延伸。

而无论它的背后究竟是被哪一团体所侍奉的异神——祂都一定会是人类的敌人。

举起手中沸腾的烈火,她那琥珀色的眼瞳宛如正在燃烧。

“我已知悉你的立场。怪物。”

“我会以人的身份,将你讨伐。”

“那我就会扒下你的皮,用来做成新的工艺品!”高大的食人魔咆哮着,却在下一瞬,看到火光点亮了它的额发。

它嗷地发出尖叫,试图以魔音影响敌人的动作。旁边矮小的另一半躯体则立马张嘴,甩出长满尖刺的长舌!

但艾杜雅不为所动,她在半空中变劈为削,长剑划过弧线,将那舌头瞬间斩断。

烈火蹿上被切开的部分,将之烧成纯粹的灵性粒子,不给留下半点机会。

食人魔兄弟没有放过女战士腾空跃来的破绽,它们各自伸出臃肿的腕足,自下而上,朝着半空中的人影猛然卷去!

艾杜雅冷眼一瞥,双脚用力一踏,竟被火焰托举着,猛然跃向天顶!

她以近乎匪夷所思的速度,在空中流畅地翻出剑花,将手中兵刃收归入鞘。

就在双脚即将陷进那血肉之巢的前一刻,她重重一跃,携着烈火,猛然自天顶坠落!

赤色的流光从那鞘中一闪即逝。两颗头颅,就这么安静地从怪物的身躯上滚落。

不过弹指一瞬,战斗便已然结束。

失去了作为核心的某一个点,四周的桌椅与空间,这才姗姗来迟地归于原样,如同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传令者业已融化的身躯,和那两兄弟畸形的尸身,无声地诠释着此地的邪异诡谲。

女战士沉默转身,泼出的焰光烧却了这些污秽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还不是终点。她将赶赴下一个约定。

推开酒馆的后门,她迎面走入冷风。

“......”

“呼————”

夜幕之下,北风呼啸。

距离放浪者之家不远的小巷里,路灯伫立在角落,黯然神伤。

风雪太急,吹乱了它的光,让那里头跳动着的弦只能堪堪照亮女战士的皮靴。

短靴之上,半张脸隐于黑暗,睁开的琥珀色瞳孔里,烧着金灿灿的火。同她身前插在雪地里的剑一般...

正安静地燃烧。

——这便是加布里埃尔,侯爵的第一位长子,蹿进这条巷子时,所见到的光景。

没有开场白、也不必行礼,他只是阴冷地将眉毛纠成一团,拔出了他的魔杖。

“咻——!”

风声瞬间增强,盖过弦被拨动时的轻响,无形的利刃混杂在冷风中,向着女人搅去!

脖颈、手臂、腿脚,这一记是冲着杀死对方而去的。

加布里埃尔熟悉这一套。他做过不止一次——从一开始连拔杖都会颤抖,到如今,有人死在他手里时,也不过是皱一皱眉头。

他是父亲手里的一把刀。

刀是不会思考的,刀是没有感情的。

父亲说谁该死,谁就该死——为了那份理想,要他做什么都行。

“锵——!”令人牙酸的刺耳声。

直到风刃离她很近,女战士才终于拔剑。那把插在雪地里的剑,在抽出时泼出一大片火。

熔金色与无形的风撞在一起,炸出漫天的星星,在漆黑漆黑的雪漫,美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夜空。

不知为什么,加布里埃尔咬了下牙。

他没回头,只是攥紧拳头、发出指令:

“干掉她。”

身后的两簇阴影,嗤地一声钻进了雪中。

路灯那头,女战士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速战速决吧...我晚饭还没吃呢。”

话音刚落,脚下陡然一声轻响。她的靴尖用力一踏,下一秒,漆黑的尖刺挣破了一片雪白,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两者几乎同时位移,后跳还没落地,女战士便以长剑奋力一斩——

“呼!”

剑刃带着火焰,在空中划过绚烂的轨迹,直接将那阴影之刺斩作两截。

紧跟着,火焰腾地燃烧,被割断的那些部分顷刻便化为乌有。

“吱——!”什么东西发出尖叫,那漆黑的事物滚动着,一边燃烧一边在雪地里抽搐。

“又是这些鬼把戏。你们的神还真是,恶趣味。”

女战士的脚掌刚刚落地,下一波攻势又再度袭来——另一只怪物,自她身后探出了一把镰刀!

那影子般的恶兽凝聚成死神的样貌,飘飞的斗篷下,巨镰的长刃猛地向她袭来!

脑后跟着直跳,她当机立断,脚下猛然朝侧前方一跃——

下一瞬,蹬墙反跳、剑刃旋身一甩!

『王权烈焰』在她的剑上鼓动,剑刃几乎熔灼了半边。

烈火,泼洒而出。

滋滋!

到处都响起物质烧融的声音。

紧跟着、是路灯被一刀两段、轰然砸地的巨响。

影子在地上翻滚着惨叫,艾杜雅一扭头——

那个带着怪物来袭击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四面只剩吱吱的嘶号,以及呜咽的冷风。

路灯的残躯上,被截断的魔导回路滋滋作响,终于在啪地一声过后,彻底报废。

那两只来历不明的怪物溃溅成烂泥,周围一下静得可怕。

只余她剑上燃烧的火,在夜色里稳稳跳动。

......

“那封被我送过去的信,此刻就攥在你们的人手心里呢。”

这话落地的瞬间,龙人变了颜色。

不是因瓦伦蒂娜出离的愤怒,也不是因那贵族仪态下翻出的滔天恨意,而是因为——

“你说棚子?『放浪者之家』?”一旁的小姑娘腾一下站起,“他们怎么了!?”

“放轻松,小花儿、放轻松。”瓦伦蒂娜忽然收拢了凛然的气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场幻觉。

她将煮好的茶水缓缓倾倒。风把那些白雾吹散,令茶香飘得愈发沁人心脾。

可亚瑟拉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那些平民、那些她新找到的家人,他们都还处在未知的危险里...眼前晃过一张张脸,她转身就要离开,却连脚步都是踉跄的。

“你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阿莱蒂亚忽地扯住了她,先是刺了一句,转而又把她拖了回来,按在怀里,“听她说完,事情或许没那么糟。”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亚瑟拉几乎恨透了这人冷静的样子——是不是就算她快要死了,这条龙都能气定神闲地按部就班?

她被自己那恶毒的心思吓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却还是在龙人的怀里慢慢地、颤抖着平息了震颤的眉眼。

蒂亚说的对。现在就算去了...也都为时已晚。最理智的做法...的确是认真了解这边的事情。

龙人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如同挚友、又或是母亲。

瓦伦蒂娜望着二人,没来由地想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和那些一去不返的昨天。

她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几点茶水溅洒出来,落在桌上,很快没了热气。

开口时,第一个音节有些虚弱,被吹散在风里:

“...兄长接了父亲的指示,要去封堵那些人的喉舌——他们的一些话蔓延到了贵族的圈子里,有些人已经开始筹谋向卢赛特告发父亲的作为了。”

“而奥古斯特...那个男人打算利用邪教徒的力量,将这次流血包装成一场意外的献祭。”她呷了口热茶,才继续道,“我从兄长那儿临摹了他们的一处关键据点,又寄信给了你们的人...现在,那场袭击应该已经被拦了下来。”

“所以,用不着担心。”她打消这份疑虑道,“我们接着谈刚才的事吧。”

“相信‘好加比’——我的兄长,此刻应该正在夹着尾巴逃回来的路上呢......”她揶揄地掩嘴笑了两声,像是在缓和气氛,又像是幸灾乐祸。

可她的话也同样鲜明地揭示了一件事:

时间不多了。如果继续纵容奥古斯特,针对放浪者之家的袭击势必仍会继续——毕竟侯爵不可能放任那些流言不管。

“我了解那个男人...在这些事上,他向来手段残忍。”

瓦伦蒂娜轻轻摇晃手中的茶杯,那液面来回滚动着,却没有一滴被溅洒出来:

“等到下一次,下下一次...他有很多机会,而你们不可能永远护住那些人。”

亚瑟拉窝在龙人怀里,感觉有点忍无可忍:“他为什么可以...他怎么能——那些人不都是他的子民吗?”

这简直不可理喻!身为领主、身为领袖,他不仅对那些苦难视而不见,甚至还要把屠刀伸向自己人?

她的阅历并不如何丰富,可那样的人、那样的败类,这么多年也都只见过一个——

前任教皇伊格纳西奥...那个贪欲的化身。

在那绿洲的国度,被他间接害死的人不计其数,苛捐杂税、暴力征收...民众的哀号浑然不入他的耳朵。

北风领的侯爵,奥古斯特·德·莱因哈特——他也是那样的恶魔吗?

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在视线的对面,瓦伦蒂娜正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请不要以常理来揣测。”她摇着头。

“那男人已经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去和邪教徒做交易...那甚至称不上一种契约,他只是在把这片土地、这些子民,连同自己的灵魂,都打包贱卖给地狱而已。”

“我必须提醒你们,任何慈悲都是不必要的、危险的——我亲眼目睹怀揣着善良的人被他杀死。那皮囊底下的,已不能称之为人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心软,都可能让你们失去...”她顿了顿,像是嗓子有些哑了,剩的几个字被困在风里:

“最宝贵的东西。”

......

返程的马车摇摇晃晃,正如亚瑟拉的心思,在颠簸中反复摇摆。

瓦伦蒂娜的那些话仿佛仍在心头压着,只要闭上眼,她就能看到那紫水晶的眼眸里闪烁的冷光。

“想好了再给我答复吧,这会是场危险的战斗。我们的敌人不只有文明中的蛀虫,还有那些从偏远之地偷渡来的野兽。”

她攥着裙摆,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抿紧了唇。

...去之前还说什么要证明自己,结果还不是一样的烂。

倘若换作是提露露来,她一定能比自己做得好上十倍不止。她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阿莱蒂亚,发现龙人也正在低头看她。

两人对上视线,那金色的眼瞳温和得恰到好处:

“不用这么难过。”

“你就是你,不用逼迫自己成为任何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至少...通过你,我们了解到两件事——针对火盆街的袭击仍会继续,以及...奥古斯特这个人,死有余辜。”

“我能从她的态度中看到很明显的...克制。”阿莱蒂亚缓缓解释道,“因为你,她或许想到了某些东西。”

“那份联想令她不快,若不是你的存在,她可能对这些避而不谈。”

“啊...?我、我吗?”亚瑟拉感觉有点微妙,连忙把脸撇向一边。

要哄她也不至于用这种方法吧?夸张喔...

不过好像也确实,交谈的时候,瓦伦蒂娜多数都表现得非常克制,像是有谁在强迫她摆出那种过分优雅的姿态一般。

也许...要做所谓的『社交之花』,真的是件挺累人的事吧。

她想起列车上读到的那张报纸,第一次撞见那张脸时,只觉得五官的每一寸起伏,都像瓷瓶上旋出的弧线——被匠人磨去了所有毛躁的边角,连眉骨的曲度都带着瓷釉般的光滑,找不到半分自然生长的野气。

一个人的面孔,要怎么才能比橱窗里标价最高的瓷娃娃还要规整——连睫毛的疏密都像是按照图纸排过的?

而她那样的人,竟也会在情绪炸开的时候,翻出那种表情...

她想到瓦伦蒂娜提及父亲的时候,眼睛里带火的模样——那满口银牙一咬,像是恨不得要把她口中的那个男人活剥了来吃。

“她好像活得很痛苦...”亚瑟拉轻声说,“不止是她,还有这里的很多人...”

她咬着嘴唇,抬眼望向那条龙,期望从她那儿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蒂亚...杀死一些人,去拯救另一些人...这样做,称得上正确吗...?”

疑问被抛在马车中,随着车厢的晃动被扯散,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溜走,混进卷着雪沫的冷风里,一点点漫向远方。

她任由思绪跟随车轮碾雪的声音起伏,恍惚间,好像听闻风中响起了歌谣,正唱响她心中的怅惘、唱出她内心里的种种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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