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吸血鬼的全部内容。”
何悠悠将喝空的饮料罐搁在桌上，金属罐底与桌面碰出一声短促的清响。她靠进椅背，翘起腿，一副“课程已结束”的模样。
艾瑞克坐在德里克的床沿，眉头拧着，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合胃口的食物。
沉默持续大约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何悠悠，精准地落在缩在他被子里的时雨祐希身上。
“听UU说的，好像吸血鬼没有御寒的能力？”
时雨祐希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眨了眨眼。
“就算传说都是真的，”艾瑞克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整理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一个需要靠吸食血液维持生命、没有厚皮毛也没有防寒服、还被阳光克制的物种——在这种连人类都差点灭绝的冰封期，到底要怎么活下来？”
“理论上说，活不下来。”时雨祐希的回答干脆得令人意外。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用手指梳理着被蹭乱的粉色发梢，难得换上正经神色：“我之前接触过的资料里，关于吸血鬼的记录本身就少得可怜。大多都是些民间传说，只有极少几份被标注为‘未确认目击报告’的档案提到过疑似个体。至于他们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没有任何资料给出过解释。”
“也就是说，你也不确定。”
时雨祐希坦然地点头：“但就我所知，即使是那些档案里记录的疑似个体，也从未主动和人类接触过。”
话音刚落。
她腰间挂着的无线电发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噪音。
三人的视线同时被吸引过去。时雨祐希取下设备，按下通话键。
那边传来的声音被背景噪音吞掉半截，但语气中的紧迫感清晰可辨：“时雨小姐，请立即前往第28号车厢集合。重复，请立即前往第28号车厢，收到请回复。”
“什么事？”
“雷达侦测到复数高速接近目标，轨迹指向红鹿号航线正前方。初步判断——不是人类或者霜兽。”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住。
时雨祐希的手指在通话键上悬停一拍，然后她用一个极轻的动作按下去。
“收到。马上到。”
她把无线电挂回腰间。掀开被子，踩上冰冷的地板，动作利落得和刚才缩在被窝里喊累的那个水母头判若两人。
何悠悠看了艾瑞克一眼。艾瑞克也看着她。
“不会这么巧吧。”何悠悠的声音干巴巴的。
门合上的声响，被列车行驶的底噪吞没。
第28号车厢。
法方人员的办公区如今已改造成兼具作战指挥功能的多用途空间。原本空置的房间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屏幕墙和几张拼在一起的金属方桌。罗兰正站在桌边，漆黑骷髅的眼窝对准桌上的地图，阿斯托尔福则是一手按着耳侧的通讯器，另一只手在地图边缘轻敲着。
时雨祐希推门进来的瞬间，阿斯托尔福抬起头，异色双瞳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秒便移开，仿佛只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现在是什么情况？”祐希没有寒暄，边走向桌边边问。
阿斯托尔福将一张扫描图谱调到主屏幕上，指节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五分钟前，红鹿号雷达侦测到五个高速移动单位，从东北方向迎面而来。运动轨迹分析显示它们在主动调整方向以对准红鹿号的行进路线。速度稳定，排除弹道武器的可能。红外波段无任何生物热源反应，体表温度与周围环境温度一致。目前距离约为二十七公里。”
祐希看向图谱，视线在五个被红圈标注的标靶上停留片刻。
“不是霜兽？”
“不是。”阿斯托尔福将另一张光谱分析图推过来，“反射率对不上，是某种高密度金属表面。这些东西的材质——红鹿号现有的数据库里没有能匹配上的条目。”
“金属。”祐希重复这个词，随后抬起眼，“不是活物——所以是有谁在远程操控它们？”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阿斯托尔福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祐希下一个问题抢在前头。
“会不会是吸血鬼？”
阿斯托尔福的手指停住。她抬起头，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注视时雨祐希，眉梢微微上扬的角度精准地传达出“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很不对劲”的信息。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祐希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言，罗兰从地图边直起身。
漆黑骷髅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检测结果更新了。那五个物体——构成它们的未知金属与装甲板的复合结构，有固定形态，体型约为成年人类的一点五倍。非生物，无人驾驶特征。它们只是在向红鹿号靠近，目前未观察到任何攻击姿态。”
无人驾驶。金属。非人类，非霜兽。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罗兰转动骷髅头，空无一物的眼窝对准时雨祐希，那姿态明明不可能有任何表情，却莫名地带上某种审视感。
然后他开口：“祐希，阿尔芭跟我说过，你有一些独家的情报来源。刚刚的问题不是无缘无故问的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氛悄悄地改变。
第3号车厢，通信室。
弗朗西斯·斯帝欧站在信号监测台后方。他的红黑色制服领口被扯松了一颗纽扣，面前的操作面板上，示波器的波形正以不规则的频率跳动着。
“……斯帝欧先生，还是没有回应。”
坐在通信台前的年轻列车员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与挫败之间。他已经尝试过十七种频段、三种通信协议，但自那五个不明单位被侦测到起，他发出的所有通信请求都石沉大海。
“继续。”弗朗西斯的声音纹丝不动，“把指向性信号对准领头的那一个，高功率脉冲，持续广播，直到他们回复为止。”
“是！”
列车员转身，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电台的信号增益值一格一格向上跳动，广播功率表盘的指针颤动着向红色区域逼近。
控制室里只剩电子设备运转的底噪。弗朗西斯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以旁人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握紧。
然后——
示波器上的波形突变。
通信台的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随即被一种沉闷的底噪所取代。那是某种存在正在占用这一频段的信号——对方打开了自己的通信设备。
“这里是红鹿号，我是列车长弗朗西斯·斯帝欧。接收到贵方信号，请表明身份。”
弗朗西斯的声音通过电台传向冰原的另一端。
杂音再度明灭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意外地年轻，语调平稳，语句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这里是编号057-3，原职务为巴巴罗萨计划第7小组组长。我方五个单位为剃刀级（Rasiermesser）人形单兵战斗平台。（德语）”
弗朗西斯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翻译员。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语言问题，几乎和翻译员在同一秒开口，用带着浓厚口音的的英语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发言，随后补充：
“我是德国巴巴罗萨计划的幸存者代表。请告知贵方的身份与所属。”
弗朗西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用手按住通信台的金属边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像是在借助这一动作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幻觉。
他开口，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我们是英法联合幸存者。这里是红鹿号，隶属英国王室直辖。我们自不列颠群岛而来，向波斯前进。”
通信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十秒之后，那个带着口音的声音重新响起，声调依旧平稳——但弗朗西斯听得出，那平稳之下，有某种被压抑了一整个冰封期的东西正在微微颤抖。
“联合幸存者。”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反复确认它的真实性。
随即她清晰地吐出一个请求：
“请求贵方允许我与随行人员登上列车。我希望能与你们的代表进行面对面的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