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号，动力驾驶室。
五台机体降落在旋转斗轮上的瞬间，整座驾驶室的地板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那震颤并非来自冲击——它们的着地动作精准而轻盈，像是某种大型猛禽收拢羽翼停驻在枝头。真正让地板发出低鸣的，是它们全身金属结构的重量。
弗朗西斯·斯帝欧站在驾驶室中央，脊背挺直。他的周围是严阵以待的列车组，左侧则是阿斯托尔福与时雨祐希。
在预定时间前的一刻钟，议会以极短的议程通过这次会面。共识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或许是上次在圣米歇尔山的遭遇让他们对自己的同胞有了更多信心。
人选也不存在争议。英方判断对方是军事行动的指挥官，让近似同级的弗朗西斯前去。而法国方面，罗兰大人主动表示“我的脸不适合初次见面”，阿斯托尔福随即接下这份差事，然后顺手把时雨祐希也捎上。
按照执行者大人的原话来说——“魔女、霜行者，再加上人类，正好三个视角”。
于是眼下，这两人就站在弗朗西斯左近，注视着动力驾驶室那扇比普通车厢门宽出一半的维修侧门。外面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灌入，在金属门槛上敲出一阵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它们走了进来。
最先让人意识到“那不是人类”的，是步态。足部的高跟式合金结构踏在金属地板上，每一击都落得极稳，却没有人类行走时那种微小的重心偏移。它们的全身覆满分段式的黑色合金甲片，每一片甲板都服帖地咬合在身体曲面上，边缘泛着冷却状态下的暗哑光泽。头顶各戴着形制不同的金属发饰，腰际那两片大型裙甲在行走时保持着几乎不动的水平姿态，像悬停在重力之外的某种机械造物。从肩到肘、从髋到膝，每一处关节都裸露着精密度惊人的球状结构。
哥特式裙装的轮廓，被人用装甲的语言重新编译了一遍。
弗朗西斯最先捕捉到的，是那个词——球状关节。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那些关节在行走时无声且精密的转动，然后意识到一个事实：眼前的这五个存在，比起穿着外部装甲的人类，更像是某种被放大到人类尺寸的、精细到骨节的人偶。
走在最前方的机体在距众人约五步处停住。其余四具同步止步，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操作线所牵动。
阿斯托尔福率先开口。
“在进入正题之前，贵方是否可以解除武装。”她的语气不算强硬，但也绝非商量。
为首的机体沉默片刻，随即轻轻摇头。带动她头顶那枚细长的、有着复杂纹路的金属发箍微微晃动。
“这不是可以卸除的装备。”她的声音依旧是无线电通讯里那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平和，没有起伏。口音也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们的身体。”
驾驶室内的空气沉了一瞬。
阿斯托尔福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异色的双瞳在那具覆盖装甲的躯体上扫过，像是在确认某项来自魔女直觉的判断。
“既然无法解除武装——那么至少告诉我们，你们是谁。”
被称为057-3的机体将目光转向她。那双仍旧保留着人类形态的灰绿色眼睛嵌在覆盖隔热涂层的脸上，眼神平静。
“我的正式编号是剃刀级人形单兵战斗平台057-3，代号突袭者（Stürmerin），曾巴巴罗萨计划第7小组的组长。”她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用你们比较好理解的话来说，我是人偶计划第57号受改造者。”
“人偶计划。受改造者。”
接住这两个短语的，是一直沉默的时雨祐希。她的双眼越过五具机体的轮廓，在那些精密的球状关节上滑过。
“也就是说，在这副装甲底下，还有人类的成分存留着。”
“是。”突袭者回答得很快——快到在这间驾驶室里的所有人都察觉到，那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应答习惯。
“人偶计划是什么？巴巴罗萨计划最后怎么样了？”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弗朗西斯。他问的是先前议会上众人最关心的事项。
突袭者转向他，灰绿色的眼睛在面前这位红黑色制服的男人身上停了停。
然后她开始陈述。那语气既不同于汇报，也不同于解释，更像是某位档案管理员在翻开一本早已尘埃落定的卷宗，逐字逐句地复述其中内容。
最初的方案是利用地热能建造大规模避难所，将幸存者集中收容，在冰层之上建立一座能够自给自足的封闭城市——要是成功的话，大概和法国的圣米歇尔山基地差不多。
然而在实际建造过程中，探测队发现原本估算的地热储量远不足以支撑计划的能耗需求。几次修订方案后，整个项目的能源预算仍然存在无法弥补的缺口。于是，在已经搭建起基础框架的设施里，当时的指挥部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再在一个方案上浪费资源。
最初的团队成员被拆分成八个独立小组，各自获取一部分剩余物资与资料，分别探索能够独立存续的替代方案。没有集中领导，没有统一调度。每一个小组都必须假定其他七个小组终将失败，而自己必须成为唯一成功的那一个。
第1小组试图建造一个小型聚变反应堆，失败。第2小组研究低温休眠技术，将所有成员置于休眠舱中等待气候回暖，失败。第3小组自进入冰原后便失去联络，再未传回任何信号。其余的小组也在那之后同样失去联络。
“第7小组原本的研究方向，是在分组之后、人数减少的情况下，通过重新规划避难所规模，尝试延续巴巴罗萨计划。但最后发现仅凭我们小组的人力，根本无法独立完成避难所建造。”突袭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以我们的决定是——将剩余的所有资源、尚有行动能力的成员、以及第7小组的指挥权，全部移交给第8小组。”
阿斯托尔福的眉梢微微挑起。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将目光在一瞬间与时雨祐希交错。
时雨祐希接着开口。
“那个第8小组的方案，就是所谓的‘人偶计划’？”
突袭者点头。
人偶计划的前提不是保全尽可能多的人类，而是让尽可能少的人类，活过尽可能久的时间。他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幸存者数量”这个指标，转而追求另一个维度上的极限：质量。通过人体改造，将有限的对象重塑为能够直接抵御极端环境、无需外部能源供应的独立单位。
“我们不再需要供暖，也不再需要食物补给。”突袭者说，“只要能提供霜兽那种蓝血，就能在冰原上无限期运作。”
时雨祐希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落在突袭者右肩那枚球状关节上——合金的缝隙间透出极细微的深色纹理，那是金属与人体组织结合的界面。
然后她抬起头。
“构成你们躯体的这种金属，是那个第8小组的研究产物？”
即便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突袭者仍旧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是。它的正式名称为黑合金。”
“黑合金。”
时雨祐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但阿斯托尔福已经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那层意思：这和橘辉石是同一种东西——由某位魔女之手创造的、本不应存在于世的产物。
“研制出黑合金的，是哪一位魔女？”时雨祐希声音平静，询问的语气却带着冷意。
五人中，站在后排的一具扎着马尾的机体微微侧过头。突袭者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视时雨祐希。
静了片刻。
“看来你们并不排斥魔女的技术。”她说，“是【沉默之魔女】。”
这个名字在驾驶室的空气中悬停一息。然后突袭者又开了口，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黑合金已无法再进行生产。我们现有的全部储量，已经全部用完。”
弗朗西斯开口：“所以说，你们五具机体，就是全部的——”
突袭者轻轻摇头。
“目前仍处于活跃状态的人形单兵战斗平台共计48具。此外，还有29名霜行者，以及【沉默之魔女】本人。这78人，”她顿了顿，“就是德国剩余的、全部的幸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