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直到人偶收好(3)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5/15 11:30:02 字数:5840

第27号车厢。昨天时雨祐希离开后就没再回来,最后艾瑞克实在忍不了何悠悠一个劲偷喝他的饮料,两人这才解散。

工坊区的金属墙壁将列车行驶的底噪隔绝成一层模糊的低鸣。空气中浮动着机油与金属碎屑混合的气味。艾瑞克站在一台台钳式冲压机前,防割手套的指尖部分已经磨得发白,正对照德里克刚才的示范,调整夹持件的咬合角度。

德里克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机床的安全挡板上,另一只手指节在控制面板的某个示数上轻敲了一下。“压力到这根黄线就停,再往上,材料会裂。”

“明白。”艾瑞克没有抬头。

德里克看着他调整完毕,退后一步,等待机床完成一整个加压周期的模样,那套动作说不上行云流水,但没有一个步骤需要纠正第二次。

他花了两年才走到这一步。从一个连扳手规格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到现在能独立操作半条产线的常用设备。德里克有时候会想,这孩子到底是学得比别人快,还是只是把休息的时间全都投了进去。

脚步声从工坊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拖沓与懒散。艾瑞克转过头,看见何悠悠正朝这边走来。

她没穿平时那件厚外套,只罩着里面那件连身裙,大概是从被窝里直接爬起来的。左脚的高帮靴鞋带有一截没塞进靴口,随着她的步伐在地面上轻轻拖过。

“早。”

她打了个哈欠,同时用揉着睡眼的指缝朝艾瑞克晃了晃——应该是在挥手。

“你每天都跟没事人一样到处晃。”艾瑞克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转过身来看她。

“因为我确实没什么事要做啊。”何悠悠打完哈欠,用指尖抹掉眼角一点水光,语气像是陈述某种再自然不过的事实,“阿风接手之后,所有的工作都是他在主持。早上还多了个什么叫例会的东西,我每次往那一坐,剩下的人连我是不是醒的都不关心。”

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把一台闲置的打磨机归位。何悠悠来找艾瑞克,通常只有一个意思——她闷了。

“艾瑞克,你跟她去吧。”

“现在还是当学徒的时间。”艾瑞克说。

“你已经连续听我讲了快一上午。”德里克将手套摘下一只,用指背擦掉额角渗出的薄汗,“压力参数、公差范围、故障代码表……我嗓子都快哑了。你就当放我一马,去休息一会儿。”

艾瑞克看了他一眼,德里克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他把护目镜从额头上取下,搁在机床控制面板旁边,摘下手套,边卷袖口边向何悠悠走去。

何悠悠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力道不大,方向很明确。

第11号车厢。

推开那扇曾用厚重帷幔隔绝外界的门扉时,最先被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

不是过去那种甜腻到近乎呛人的脂粉香,也不是混着体液腥臊的湿热空气。现在的第11号车厢闻起来,是橡木桶、陈年酒液和一点点果醋的气味。

一楼一半的区域已被打通。原本分隔成一间间小客房的那一侧,如今被改造成一片开放式的舞池,地板擦得干净但不光亮——不是疏于打理,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旧,让踩上去的人不必担心打滑。舞池边缘立着几根从旧客房里拆下来的金属骨架,稍加改装后成了挂灯具的支架。此刻没有营业,灯都没亮,只有几盏嵌在墙上的橘辉石碎片发出温吞的橙光。

吧台扩建了将近一倍。原本藏在角落里的小型酒柜已被替换成一整面墙的储酒架,架子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陶罐和几只木桶,每一只的瓶颈都挂着用中文标注年份与品种的吊牌。

靠近吧台的那几圈回字形沙发倒是没变。红色靠垫上那些金线绣成的花鸟纹样,颜色比两年前稍褪了些,但在橘辉石的暗光下看,反而多了一层沉淀过的暖意。

只是此刻车厢里没什么人。几个换班的侍女正在舞池另一头擦拭桌面,她们的动作很轻,布料拂过桌面的声响混在列车的底噪里,几乎听不见。

何悠悠一屁股坐进吧台最靠里侧的高脚凳,用手肘撑住吧台台面,朝吧台里的人举了举手。

“小云,给我来一杯。”

吧台里正在擦拭杯具的年轻男人抬起头。他穿着那件惯常的深色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窝的旧疤。他的目光在何悠悠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跟在她身后的艾瑞克。

这是黑风塘全员都知道的一幕。大小姐想喝酒,大小姐的朋友不想让她一大早沾酒精。大小姐会发脾气,但不会对这位朋友发火。所以最优解永远是——看艾瑞克怎么说。

“别一大早就给她喝酒。”艾瑞克在何悠悠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云点了下头,手上的动作顺畅地换了个方向。他从储酒架上取下一只无字无画的玻璃瓶,拔出软木塞,将里面深琥珀色的液体倒进两只玻璃杯。液体入杯时带起的气味先是木质的清苦,然后才缓缓泛上来一层幽微的果酸。

“这是什么?”艾瑞克问。

“果醋。”何悠悠接过杯子,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你应该喝过才对。”

“之前喝过,没问过是什么。”

红鹿号上没有酿造车间。酒也好,醋也好,都是消耗品。大部分车厢的存货在最初几年就被喝光,从那以后所有端上桌面的酒水,都是不再可生的库存。只有黑风塘一直坚持在自己酿酒,但由于设备和材料的限制,大约有一半的液体没能实现预期,在半途转成了醋。

“该说是可惜呢,还是因祸得福呢。”何悠悠晃了晃杯子,喝了一口。

艾瑞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酸,然后是木质清香。这些液体没能变成酒,却意外地长出了另一种味道。

“你每天明明没什么事要做,还起这么晚。”艾瑞克放下杯子。

“是你起太早。”何悠悠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睡醒的红,“德里克跟我说过,你每天天没亮就跑到车厢的空地练剑。工坊开门前你都已经练完一轮了,到底是谁不正常。”

“我没学过的东西太多了。”

“你现在还剩下什么没学过?”

艾瑞克想了想,认真作答:“枪械射击,因为暂时搞不到枪。战术走位只学了基础。德语读写勉强够用,因为红鹿号改了方向才搁置。还有……”

“好了好了。”何悠悠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打住,语气重新恢复成那副懒散的模样,“你说这些我又听不懂。不过说到剑术——我倒是知道你进步神速。”

四六开——这是现在她和艾瑞克对练的胜负比。

艾瑞克没有否认。这两年里他学得很快,德里克不止一次地说过“你的过去没有辜负你”,不过听在他耳朵里和德里克并不是一个意思。

何悠悠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小口果醋喝干净,将空杯往吧台里侧推了推。“小云,再来一杯。”

云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何悠悠,再次落在艾瑞克身上。

艾瑞克没有出声阻止。

不是因为默许。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何悠悠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正看向他身后车厢入口的方向。

艾瑞克转过头。一颗粉色的水母头正从车厢门口弹跳着向他们靠近。

“听德里克说你们在这。”时雨祐希走到吧台边,拉出艾瑞克另一侧的高脚凳坐下。她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粉色发梢有几缕歪着,显然她也没醒多久。

“早。你找德里克叔叔有事?”

“只是去找你。结果只碰到德里克,他说你已经被UU给拽走了。”祐希转向何悠悠,说话的语气不是质问,是纯粹的抱怨,“UU,你为什么非要把地盘放在这么靠前的车厢?从第28号车厢走过来好麻烦。”

“明明你每天上班都要跑去第1号车厢,无论如何都要经过我这里。”何悠悠不为所动,端详着空杯内壁挂着的醋痕,“说到底,昨天你被叫走之后,结果怎么样?”

时雨祐希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眼睛在何悠悠和艾瑞克之间来回一下,接着把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夹,从中抽出一叠车票,码在吧台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苦闷到几乎不像她的表情,看着吧台里的云。

“给我来杯酒。要最烈的那种。”

云看着吧台上那叠车票,又看了看时雨祐希的表情,没有应声。

“喂,我可不归艾瑞克管哦。”祐希有些气鼓鼓的。

云转身从储酒架上取下一只深色玻璃瓶,拔塞,倒在杯中的液体呈浅金色。他把杯子推到祐希面前。祐希用两只手捧起酒杯,先小口抿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又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开始说话。

“……事情就是这样。”

祐希把酒杯搁在吧台上,杯底与台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响。车窗外掠过的雪雾在橘辉石的光芒里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落在她的侧脸上。

“昨天来的那五具机体,为首的那具代号叫突袭者。她告诉我们,德国现存的幸存者共78名——48具和她一样的人形单兵战斗平台,非正式的简称是人偶(Puppe),还有29名霜行者,再加上【沉默之魔女】本人。他们靠霜兽的血维持机能的运转,在冰原上以小队为单位分散活动。这次他们之所以主动向红鹿号靠拢,是因为侦测到了列车进近时产生的震动信号。然后顺带——真的是顺带——”

她抬起眼,对上两人的视线。

“他们在追踪一只吸血鬼。”

何悠悠握杯子的手指停住。艾瑞克没有说话。

“这只吸血鬼的活动范围就在附近一带,红鹿号肯定也已经被对方发现。据突袭者所说,他的真名无从考证,但他给自己起过一个名号——【蔽日公】(Grand Duck of Sun Shrouder)。”

“……为什么是英语?”

时雨祐希摊了摊手:“听说是那吸血鬼自己说的,要是能遇到人类幸存者,比起其他语言,对方能听懂英语的概率是最高的。”

艾瑞克沉默一瞬。看来这只吸血鬼相当乐于见到人类,而且对在人类之中散播自己的名号一事有着莫大的热忱。

“他们对这个吸血鬼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见过他本人一次,和他的眷属交战过几次。有胜有负,但留下殿后的机体都惨不忍睹。对那群人偶来说,低温并不是生存威胁,所以这种对人类抱有明确敌意的存在,在他们那边的排除优先级非常高。”

何悠悠拿起云不知什么时候续满的酒杯喝了一口。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品味的表情,只是单纯地将液体咽下去。

祐希继续说:“他们请求我们协助他们消灭这个吸血鬼。作为交换——他们在这之后会一同随行,遇到危险的时候以红鹿号公民的生命为优先,即使代价是自己的牺牲。”

酒吧里静了片刻。

何悠悠把酒杯搁下:“那英法联合议会怎么想?”

“还没定。但大部分意见偏向打。”时雨祐希将一绺粉色的发丝绕在指尖,不紧不慢地卷着,“这次和拿破仑那次不一样。那次是防御战,不打也得打。这次是主动出击,有人觉得不该替人偶蹚浑水,也有人觉得一个明确对活人抱有敌意的存在,趁现在有帮手尽早铲除比较好。总之,我们已经跟人偶们约好——红鹿号往前方河谷行驶,那附近有一片比较开阔的集结地。届时德国方面的所有幸存者都会过来会合,到时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艾瑞克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残余的深琥珀色果醋,像是在看某种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何悠悠盯着他的侧脸看几秒,然后将杯子搁下。

“艾瑞克。”

她叫他名字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拖长了尾音的调子,而是某种更硬的、更像命令的东西。

“不要想着插手这件事。”

艾瑞克抬起头。何悠悠没有看他,她在看吧台对面那面储酒架,目光落在某只酒瓶侧面的标签上,语气平淡。

“上一次,拿破仑,你先被他差点弄死过一次,可以算是私人恩怨。你有想法,我没意见。这次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大人物们的事。我们有传说中的罗兰,有阿斯托尔福,有弗朗西斯和那帮列车员,还有那四十几个人偶和二十几个霜行者。不缺你。”

艾瑞克没有回答。

“现在红鹿号上人口太少。”他开口时,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的前提,“上一次的战斗,很明显地显示出我们在抵御外敌时战斗力不足,更别提在那之后我们还损失了那么多搜索队员。如果像我这样、明明比一般人有更高战斗力的人不去参战,只会让结果变得更糟。与其被动地等着下一次袭击,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参与。”

“跟普通人打,你也许是很厉害。”何悠悠把视线从储酒架上收回,转向他,“但对手是什么吸血鬼,你跟它比,根本不算什么。就算去也帮不上忙。”

艾瑞克没有说话。他没有反驳。

何悠悠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眉头拧起。

“我只是想让自己认识的人活下来。”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你这两年,除了补课、学缺失的知识,就是天天在那块空地上练剑。我看你每天都在进步,作为朋友也觉得高兴。我想你这是在为以后做准备——为你去找奥菲莉娅,或者奥菲莉娅回来,你至少要有能力站在她旁边。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停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圈,然后收回,攥成拳。

“但现在看来,你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奥菲莉娅的事。变强之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逞强,然后去送死。”

她顿了顿。然后,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冷静语气,说出最后一句。

“明明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拯救她。到头来,都是随便说说的。”

她把酒杯往吧台上用力一搁,杯底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等艾瑞克反应,她已经从高脚凳上起身,脚步重重地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铁质台阶在她的靴底下发出一连串颤音,一层接一层,然后被二楼房门合拢的声音干脆地截断。

吧台陷入一片安静。

时雨祐希将一只脚踩在自己高脚凳的脚踏上,抱着膝盖,小心翼翼地望向二楼的方向。然后她转过头,用那对黑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艾瑞克。

“……UU她,只是不想看着你去冒险。大半都是气话。”

吧台里侧,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擦拭杯具的手。他将擦杯布叠好放在台面下,安静地将何悠悠留下的那只空酒杯收走。

“我家小姐这辈子,基本都只是为活命在战斗。”

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看艾瑞克,只是将收走的杯子浸入清洗槽。

“她身上从来没背过什么大义。要说有的话,也就是为兄弟们出头。哪怕是原来跟其他帮派起冲突的时候,只要不是百分百有把握干得赢的架,她一概不准我们出战。能避则避,能忍则忍,实在避不了才动手。”

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种怀念。

“这套行事准则已经跟了她几十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想她都没法改变。”

云从水槽里捞出杯子,用擦杯布一点一点擦干水痕,动作不急不缓:“小姐当然知道,要是吸血鬼真的打过来,不战斗也只是等死。但她想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去想。一半是过去经历形成的惯性。另一半——”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

“自从奥菲莉娅小姐离开之后,她对身边的人就有些敏感。你应该看得出来。”

艾瑞克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吧台台面上,何悠悠那只空酒杯之前搁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水痕。

云将那圈水痕擦去。

“多包涵一下我家小姐。耐心点跟她讲明白道理,然后——”他直起身,用那双看过大小姐无数次冲在众人前面的眼睛注视着艾瑞克,“请小姐跟你一起作战就好。”

艾瑞克眨了眨眼。

“我以为你说她讨厌这种事。”

“当然讨厌。所以才需要你给她一个台阶下,她才肯同意。”云低声笑了笑,“这是她的坏毛病——永远不允许别人送死,但为别人两肋插刀的时候,对自己的生死,看都不看一眼。”

艾瑞克沉默半晌。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放松下来。

“谢谢。”

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时雨祐希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在艾瑞克肩上碰了一下。

“到时候还有我。”

艾瑞克看向她。那张水母一样蓬松的粉色脑袋下面,平时总是挂着懒散表情的脸上,此刻正绽开一个安定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他轻轻笑了笑,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祐希也举杯。

他的杯中是果醋,她的杯中是残酒。

两个完全不同的液面在橘辉石的暗光下微微一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清响。

吧台里侧,云不知什么时候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可他刚把手举过吧台台面,便发现另外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仰头喝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然后,默默地把它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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