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里没有开灯。
嵌在墙上的橘辉石碎片散发出被稀释过的暗橙色光,勉强描出走廊两侧门框的轮廓。艾瑞克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前站定,片刻后才抬起手。
他没有立即敲下去。
不是因为犹豫。他已经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在楼梯上就想好,在云把那只没举起来的杯子放回吧台的时候就想好。
但他听见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何悠悠没有翻账本,没有挪椅子,没有叹气。她好像只是待在那里。
他敲了两下。
“没锁。”
何悠悠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冷漠——冷漠是需要力气的,而她连这点力气都没花。艾瑞克推门进去。
她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桌上搁着一只空杯。杯口映着天花板上的橘辉石光,液面早已干涸,只在杯底留下一圈深琥珀色的渍痕。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一动不动。
她的坐姿和两年前某个时刻一模一样——那天奥菲莉娅来向她告别,她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个角度,也是很久没有说话。
艾瑞克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这个动作迫使她的视线往下移一个角度——不再能平视窗外,只能看他。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风雪,车厢底噪从地板传上来,橘辉石的光在杯沿上微微一晃。
何悠悠没有开口赶他走,艾瑞克把这个视为许可。
“两年前,在圣米歇尔山基地,阿内莫娜姐姐的宅邸里。”
他开口时没有铺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那个戴白色面具的男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何悠悠没有应声。她的睫毛动一下,幅度极小。
“我被科莱特拉着躲进地下室。手里握着根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棍子,连冲出去的勇气都没有。”艾瑞克的语气没有自嘲,也没有祈求同情,只是陈述,“施佩萨特女士的肩膀被钉穿的时候,我在做什么?你的腿被刀刺穿、差点失血过多死掉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他停下来。窗外有一阵风卷着碎雪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在等。等战斗结束,等你们活着回来告诉我结果。我当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战斗,所以我不该给你们添乱。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
“这个想法是错的。不是‘不会战斗的人不该去’,而是‘应该去的人不会战斗’。之后我用两年让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的人。不是想逞英雄,是下一次再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想至少能做点什么。”
何悠悠没有回应。她把杯子往桌边挪半寸,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不是不耐烦,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满沉默。
“奥菲莉娅离开之前,”艾瑞克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何悠悠的手停在杯子边缘。
“这件事你没跟我详细讲过。但我知道,她一定是跟你说了什么,你才肯放她走。你不肯告诉我那天你们聊了什么。但我知道——”他顿了顿,“她一定让你答应她某件事。就像她让我答应帮她找到弗朗西斯·斯帝欧一样。”
何悠悠仍旧没有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圈,收回,搁在桌面上。
“是你放她走的。”艾瑞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入这片安静里,“如果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会觉得那是你自己的责任。你已经在为可能的坏结果做心理准备。所以才会对身边的人格外敏感——你不能再让任何人在自己的允许下离开,然后永远回不来。”
他说完了。
沉默再度落下。这一次比之前更长。列车的底噪从地板上传上来,又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橘辉石的光芒在何悠悠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橙色,她的表情在那层光里看不真切。
然后她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清响——这一次,是有意敲下去的。
“既然你主动提起,”她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而是某种更硬的、更像她的东西,“那我倒是想问一件事。”
她抬眼看他。
“你觉得奥菲莉娅为什么离开?”
艾瑞克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何悠悠不等他答,自己说下去。
“当初奥菲莉娅决定跟贞德一起走,是因为她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对她很重要的你的事得到解决。她决定得很干脆。干脆到我当时觉得,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搭在桌边的手上。她看向自己的小指。没有动手指,只是看着。那是艾瑞克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眼神——不是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态,也不是指挥黑风塘时那种冷硬的审视。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的眼神。
“她临走之前跟我说,她会回来的。她跟我做了约定。”
沉默。
“我不是在说你要对她的离开负责。”何悠悠将视线从小指上收回,语气重新恢复成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这一次,平淡底下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颤动,被压得极深,“我是说,她选择离开,是因为她相信这里会有人等她回来。”
她抬眼看他。
“你现在要去和吸血鬼战斗。我可以理解——你要去做你觉得自己该做的事,要去弥补两年前没做到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奥菲莉娅当初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你会好好活着。如果你死了,她做的一切算什么?”
她把茶杯轻轻推远,推到桌面靠窗的那一侧。杯底在木头上拖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我不需要你欠我。我没觉得你欠我什么。两年前的事我早忘了。”
她的语气没有波动。但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撒谎,而且他们两个都知道。
“但如果你觉得自己欠奥菲莉娅什么——那你要做的事就不是送死。是活着。”
艾瑞克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何悠悠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蜷着,还没有完全收回。那根小指微微向内扣,像是刚才看它的时候,某些记忆还没有完全松开。
然后他开口。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争辩,更像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这两年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何悠悠没有看他。
“奥菲莉娅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她需要我的帮助——需要我带她去见列车长,需要红鹿号上有一个人能协助她。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那不是全部原因。因为如果是那样,她不需要展露出那么多情感。在知道我在红鹿号上地位低下之后,她完全可以另外找个人,完成交易,然后离开。”
何悠悠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她会因为我的迟疑感到失落,会因为我的信任而露出笑容。她会在我们第一次一起探索,在那间烟草店里,因为我的话,转过身去藏起眼眶里泛红的痕迹。”
他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他不需要说。何悠悠记得。
“奥菲莉娅不是因为我能帮她,才留在我身边的。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填补她内心深处的某个缺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感伤。只是像在复述一个花两年时间才确认的事实。那语气和他在工坊里复述压力参数时一模一样——不是表演出来的笃定,而是因为已经在脑子里过过太多遍,每一个字都落得精准。
“她走的时候跟你约定,说一定会回来。她不是让留下来的人等在原地。她是想确定自己之后还能有一个归处。可我不觉得我维持一副懦弱的样子,会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惦念的。”
他停下来,看向何悠悠。窗外的风雪在玻璃上画过一道又一道白线,橘辉石的光在那些白线上微微一折,落在她侧脸的边缘。
“我之前说过,我想帮助奥菲莉娅填补她所缺失的。所以我要变得更能让她安心——不只是陪伴她,更要保护她。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让奥菲莉娅不得不独自苦恼、独自踏上旅程。”
他顿了一下。
“我希望你也和我一起。不再只是守在这里,而是主动迈出一步,到外面去接她回来。”
何悠悠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橘辉石暗淡的橙光落在玻璃上,叠在她自己那张脸的倒影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但她的眼神没有在看那张倒影。她的视线穿过玻璃,穿过永不停歇的雪雾,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第28号车厢三楼。艾瑞克刚知道她的身份,警惕地握着锯子,她在楼梯口故意装模作样,奥菲莉娅侧过脸去偷偷憋笑。那时候她说自己是来杀他的,把他吓得够呛。
巴黎那冻结的街道上。奥菲莉娅坐在高处,翘着腿,用看垃圾的眼神俯视她和艾瑞克。她故意说一句“出轨被抓现行了啊”,然后把奥菲莉娅逗得语无伦次。那天奥菲莉娅追着她揪了大半天脸,但谁都没有真的生气。
第11号车厢的吧台。奥菲莉娅喝得半醉,靠在她的肩膀上,口齿不清地问她自己以后该怎么办。那天奥菲莉娅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而她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去过。
不管她们三个怎么互相笑话——她笑奥菲莉娅一逗就炸毛,奥菲莉娅笑她一大早就想喝酒,艾瑞克笑她们两个都没有常识——奥菲莉娅始终都没有怀疑过、否定过他们,只是默默地提供帮助。而在奥菲莉娅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也很信任他们能提供助力,从来没有犹豫过。
何悠悠将视线收回来。然后她勾起小指,在空中比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她和奥菲莉娅之间的约定。
她抬起头。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只有小聪明,真正争论些什么的时候,我就只能被你俩带着跑。”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看艾瑞克,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橘辉石的暗光从门框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拉开一道细长的影子。
“明天开始,我可是会拿出真本事的。”
她大概还有些话,但没有说出口,只是用一声极轻的鼻息代替。
然后她沿着走廊走了。脚步声和两小时前摔杯子上楼时完全相同的节奏——高帮靴的靴跟敲在铁皮台阶上,一下接一下,清脆,短促。但这一次,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等他。
艾瑞克笑起来,起身跟上去。
办公室恢复安静。桌上那只空杯依旧搁在原处,杯口映着橘辉石暗淡的橙光。窗外的雪雾还在玻璃上画白线,一层覆过一层,把之前的痕迹慢慢盖去,又留下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