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没有名字。
红鹿号停驻在两道冰封的山脊之间。两侧的岩壁被长年的风雪剥蚀成浑圆的轮廓,像某种巨兽的肋骨,一根接一根排列到视线尽头。山脊之间的空地是被风压平的雪原,雪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会先发出一声极细的碎裂声,然后整只脚陷进去,没到脚踝。
弗朗西斯·斯帝欧站在车头外侧、一处刚清理出来的平地上。他将防寒服表面捋平,脊背挺得笔直。身旁是罗兰和阿斯托尔福,再往后是时雨祐希和玛格丽特·皮尔。布朗家族没来,说一切交由列车组和新保守党判断。
这不是谈判,而是军事协作——人数越精简越好。
河谷西侧,德国方面的队列正从雪幕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突袭者。她的金属发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哑光,步伐和两天前一样精准。在她后方,一左一右跟着两具没见过的人偶——左边高出突袭者整整一个头,肩甲厚得像是从某种重型载具上拆下来的;右边的头顶漂浮着一圈形似头冠的传感器阵列,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旋转,走近之后会发现她还戴着长长的头纱。
再往后是成编队的队列。人偶的装甲在雪地反光中泛着冷冽的黑,霜行者们穿着统一的灰白色防寒外套,步伐比红鹿号上的任何一支队伍都更接近军人。人数不少,但远没有到四十八具人偶全部到场的程度。弗朗西斯注意到这一点时,阿斯托尔福已经开口。
“他们把更多人安排在外围。”
“不是不信任我们。”弗朗西斯环顾四周,“他们是在保留外围警戒,防止被第三方突袭。”
阿斯托尔福没有回答。她的异色双瞳在队列后方那辆由四具人偶共同牵引的重型雪地载具上停下来。载具的后舱门打开,一架轮椅被推下来。
椅上的人裹在厚重的深灰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瘦削,指甲周围有明显的旧冻伤痕迹——不是霜行者的那种冻伤,是普通人类长期暴露在低温下反复冻融留下的疤痕。
“【沉默之魔女】。”时雨祐希低声说。
阿斯托尔福微微点头。她已经感知到那人身上的魔力。
突袭者上前一步,金属足跟与地上的雪壳碰出一声短促的清响。她停在弗朗西斯面前,灰绿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其余众人,最后又落回弗朗西斯。
按理来说罗兰该站在和弗朗西斯一样的位置,但他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索性全部交给列车长来办。
“德国方面代表,剃刀级人形单兵战斗平台057-3,代号突袭者。感谢贵方如约前来。”
弗朗西斯伸出手。突袭者低头看一眼那只手,然后用自己的手握了上去。她的手指是合金骨架覆盖隔热涂层,握力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钳制,但足够让人意识到这不是血肉。
“红鹿号列车长,弗朗西斯·斯帝欧。”
正式的问候被压缩在最短的篇幅内完成。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外交辞令。突袭者显然也认为这种效率是可取的。
接着弗朗西斯与突袭者确认彼此意向——德国方面重申此前的承诺:在吸血鬼被消灭后,随红鹿号一同行动,以红鹿号公民的生命安全为最优先。红鹿号提供战术支援、医疗资源,以及一个确定的答复:红鹿号接受德方的协同作战请求。
这句话落在平台上,被风卷走之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突袭者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脸上看不出安心之类的情感。
关于吸血鬼的详细情报与具体战术安排,双方同意在稍后进入列车内部进行更深入的讨论。眼下红鹿号这边需要先确认另一件事。
阿斯托尔福的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个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人身上,已经停留相当长的时间。
“这位,”阿斯托尔福开口,“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过话。她的嗓子——”
“不是嗓子的问题。”突袭者说。她的语调没有变化,但回答的速度比之前稍快一拍,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会被提出。“【沉默之魔女】的禁忌,与语言有关。”
时雨祐希抬起眼。突袭者接下来明显是打算公布【沉默之魔女】禁忌的样子,但魔女本人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禁忌是魔女的底牌,正常来说绝不可能随便公布。只有一种例外——那就是她的禁忌强大到可以无视情报泄露。
“她通过语言传达出的信息,会直接成为现实。所以她基本不能开口或写字。所有需要经由她本人的表述来完成的信息传递,都被严格控制。我们对她的所有提问,都限定在可以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的范围内。”
阿斯托尔福的异色双瞳在【沉默之魔女】兜帽下仅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上停留片刻:“也就是说,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今天真冷’,也会变成某种不可逆的事实。”
“是。”
此话一出,两位经历远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丰富许多的魔女也不禁瞪大双眼。比起祐希,阿斯托尔福的震惊率先转变为质疑。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她一句话干掉吸血鬼?或者让气候变暖?”
“她的禁忌并不是万能的。简而言之,她的魔力不足以让她做到那种事。”
“根据实现的难度大小,消耗的魔力量不同,是吗?”
“是。”
世界安静了一瞬。风从河谷中间灌进来,卷起散落的雪粒,打在金属装甲板上,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突袭者接着开口,语调比之前更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是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另有一项特别提醒。如果贵方有能够使用念话、精神感应、思维探知等能力的个体,请绝对不要对【沉默之魔女】使用。一旦她的思想被探知,等同于她向探知者传达她此刻所想的一切。而那些也都会成为事实。”
【沉默之魔女】坐在轮椅上。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坐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风将斗篷下摆吹起一角。她抬起一只手,将斗篷压了回去。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长期不活动导致的肌肉控制退化。
“尽管先前已经确认过,”突袭者的姿态中显露出某种戒备,“但在这种情况下,贵方仍能和先前所说的一样,不特殊对待我方的魔女,进行合作吗?”
时雨祐希的视线从那只颤抖的手上收回。甚至抢先在众人犹豫之前,她脱口而出:“愿意。”
阿斯托尔福看她一眼,嘴巴半张,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沉默之魔女】将手收回斗篷里。她的下颌微微低了一下——不是在点头,只是某种释放压力之后的松弛。
突袭者点头,随即转向身侧那具厚重的人偶:“山崖(Klippe),通知外围所有警戒单位,解除当前部署,全体向红鹿号集结。”
山崖将手抬至耳边,耳垂上的合金耳坠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具人偶头顶那顶繁复的金属头冠突然停止旋转。不是逐渐减速,是瞬间锁死。所有传感器阵列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河谷西侧的山脊线。发冠边缘亮起一圈红光,光的频率极快,几乎连成一条实线。
突袭者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科隆北塔(Kölner Nordturm)?”
科隆北塔迎上突袭者的视线,罩在头发上的头纱由白转黑,像是被人泼了一层墨。
“看来没时间给我们先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