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愚人节的血锤正在凝聚。
艾瑞克看到了那柄锤子。
他站在雪地上,何悠悠在他左边,德里克在他右边。他们已经跑过第22号车厢的位置,但他在看到那柄锤子的瞬间停了下来。
那柄锤子太大,大到他的大脑拒绝处理。黑色的锤头悬在列车上空,比第一次的血锤更大,压迫感更强。锤身的重量将空气压成一个看不见的凹面,雪雾在那个凹面的边缘旋转,像某种正在坍缩的星云。
他听到何悠悠吸了一口气。
“UU,我们——”
“等一下。”
何悠悠的声音打断了他。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那柄锤子上,而是在看别的东西,山脊脚下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两道身影——一道是挥舞大剑的罗兰,另一道是——
艾瑞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但他能看到那道黑色的、小小的、正在与罗兰的巨剑对抗的身影。那个人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无法追踪。但他能看到罗兰的脚步在退——被逼退。
何悠悠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
“我得先离开一下。”
她没有解释。雁翅刀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重新握紧,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靴跟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越来越远的声响。
艾瑞克伸出手,但没有抓住她。
“UU!”
她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在雪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小,然后被一具正在移动的人偶挡住。
德里克站在艾瑞克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德里克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我们先往前走。”
艾瑞克咬紧牙关,看着何悠悠消失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车头跑去。
血锤砸了下来。
锤头从天空中压下来的速度不快,但它的重量将整个空间都压变了形。空气在锤面与地面之间被压缩成一层透明的、正在发出尖锐啸声的屏障。雪雾在那层屏障的边缘被点燃,蓝白色的电弧在锤面的边缘游走,像是某种正在自我毁灭的星体的最后光芒。
娜迪娅的通讯器里,科隆北塔正在发出警告。所有模拟结果都是同一个结论:如果那柄锤子砸中列车,所有车厢结构都会被压成碎片。她站在那里,飞行模块已经启动到最大功率,但她没有起飞,因为她不知道该飞向哪里。
就在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血锤,溃散。”
那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从干涸了千百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尖钉——不是钉向列车,是钉向天空中那柄黑色的、正在下落的巨锤。
血锤瞬间停住。
从锤头的中心开始,黑色的、压缩到极致的血液开始崩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开。崩解从中心向外扩散,锤头变成碎块,碎块变成血滴,血滴变成血雾,血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散开,化作一场红色的、冰冷的、覆盖整个战场的雨。
血雨落下来。
落在雪原上,落在人偶残破的装甲上,落在正在飘散的幼妹的粉尘上,落在阿斯托尔福紧闭的眼睛上,落在时雨祐希苍白的嘴唇上,落在山崖插在雪地里的锤柄上。落在罗兰的骷髅头上,落在廉价香水的刀锋上,落在艾瑞克的防寒服上,落在德里克的面罩上。
落在那个正站在车顶上的、瘦削的、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人身上。
【沉默之魔女】
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站着。斗篷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嘴唇还在翕动,不是咏唱,是在呼吸。刚才那一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的魔力已经见底,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在试图将最后几滴血液泵到她的大脑。
她站在车顶的边缘,身后的人偶只剩三具。三具装甲残破的、线缆外露的、关节冒着火花的机体,呈三角形将她护在中间。她们的刀刃已经碎了,肩炮已经哑了,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在她和天空之间。
愚人节降落在远处的雪地上,双臂还保持着投下血锤的姿势。她的眼睛里映着那场正在散开的血雨,映着车顶上那个正在发抖的灰色人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像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雪雾的深处。
幼妹们跟在她身后。那些还活着的、还能走的幼妹,一个接一个地转身,跟在她身后,消失在雪雾中。
战场上安静下来。
不是战斗结束后的、带着喘息和哀嚎的安静,而是彻底的、绝对的安静。连血雨落下的声音都变得轻柔,只剩下极细微的、像是落叶触地的沙沙声。
娜迪娅站在原地,飞行模块已经自动关闭。她的靴跟陷在血泊里,膝盖在发抖。她的通讯器里,科隆北塔正在要求可战斗单位回报,最后得到的数字是:11。
山崖没有回复。米拉没有回复。
科隆北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询:是否还有存活单位?
没有回复。
只有血雨还在下。落在雪原上,落在列车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一场迟到的、没有人期待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季节的雨。
艾瑞克站在雪地里,防寒服的肩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的雪。他看着何悠悠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雪雾和血雨,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