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残酷柴薪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2 20:00:01 字数:3176

战斗的声音在远处,被距离和钢铁过滤成另一种东西。

爆炸的轰鸣被压缩成低沉的闷响,金属撞击的脆响被拉长成模糊的回音,连枪炮的齐射都变得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含混不清的脉动。

奥菲莉娅没有回头。

她走在第7号车厢的走廊里。灯管悉数破裂,地面上散落着被冲击波震落的隔板碎片,还有几滩从天花板渗下来的、已经凝成冰碴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贞德跟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黑色修女袍的下摆拖过地面,左臂的铠甲基片在暗光中泛着冷冽的哑光。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她们没有交谈。从第28号车厢出发到现在,两人已经穿过了十几节车厢。前几节还有零星的伤员和正在抢救物资的人,越往前走人越少。原因有二:前段车厢被血锤正面击中;当她们走到这里时,气温已与外面几乎无异。

没有人拦她们。没有人问她们要去哪里。所有人都忙着处理伤口、清点损失、清理车体残片。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不合季节的少女,正朝车头的方向走去。

奥菲莉娅在第5号车厢的贯通门前停下来。

金属冷得能冻住皮肤,她不敢把耳朵贴上去,只是凑近听里面的动静。贞德也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朝她点一下头。

贯通门的液压系统已经失效,两扇厚重的金属门扇歪歪斜斜地卡在门框里,中间留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比走廊里的空气更冷,带着一种奥菲莉娅从未闻过的、刺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她侧身钻过去。贞德跟在后面。

这里原本是红鹿号的培育室,列车上所有的农产品都来源于此。如今这里的水培舱已经损毁,植物的根茎叶纠缠在一起,被营养液带着流到地上,最后一起被低温定格。饲养的肉用动物体表覆着一层白霜,眼睛维持着半睁的姿态,但里面已经没有丝毫生气。

第4号车厢和第3号车厢里零星有着一些幸存者。好在幸存者们正不停地与其余人通信,二人的脚步被说话声和各种仪器的提示音盖住,没人发现她俩。

走廊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的白霜从薄薄的一层变成厚实的冰壳,脚下的金属地板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裂开。

奥菲莉娅在第2号车厢的入口处再次停住。

这次拦住她的不是门——这里已经没有门。整扇贯通门被从铰链上扯下来,斜靠在走廊一侧,门扇表面有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撞击痕迹。从那个凹陷的形状来看,不是被工具撬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撞开的。

拦住她的是对危险的预警。

她和贞德对视一眼,然后迈过门扇,走进第2号车厢——燃料室。

从贯通门进去,走廊两侧的墙壁被密密麻麻的管道嵌满,粗的比她的腰还粗,细的只有手指大小。管道表面结着厚厚的一层霜,霜的下面是锈迹斑斑的金属,锈迹的下面是隐约可见的、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迹的警示标识。

热气在这些管道之间流动,在冰冷的管壁间凝结成白雾,白雾在橘辉石的暗光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奥菲莉娅沿着管道往前走。贞德跟在她身后,左臂的铠甲在雾气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她们在燃料室的最里面发现一个秃顶的肥胖男人。奥菲莉娅曾听阿斯托尔福提起过,红鹿号的动力炉主管就长这样,名字是鲍勃。

他靠在一根粗大的管道上,半坐着,半躺着。防寒服的上半身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衣。血已不再鲜红,而是暗褐色,并且已经凝固,在衬衣上结成一层硬壳。他的脸白得像是那些管道上的霜,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汪干涸的井。

在他身边,有一堆灰白色的粉尘,上面盖着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仆装——胸口位置有个破洞,一支螺丝刀穿插其中。

鲍勃还没有死,但已无限接近。

奥菲莉娅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贞德站在她身后,右手搭在左臂的铠甲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鲍勃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缓慢地转动,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是谁。

他的喉咙里还能挤出声音。

“……蕾尔塔?”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奥菲莉娅的手指猛地收紧。

蕾尔塔,是她一直在找的人,是她的姐姐。

鲍勃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对不起……对不起……”

奥菲莉娅没有动。她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垂死的男人,听着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向她——向那张与蕾尔塔相似的脸——忏悔。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不烧你……大家都会死……”

断断续续的字句从鲍勃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像是一台已经报废的录音机,在最后的电量耗尽之前,固执地播放着它被录下的最后一段音频。

“弗朗西斯……只有我和他知道……其他人都……都死了……我和他杀的……”

奥菲莉娅的呼吸停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求……求你原谅我……对不起……”

鲍勃的声音断在某一次“对不起”上。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一下,然后那起伏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浅。

奥菲莉娅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鲍勃。那双半睁的眼睛已经涣散,瞳孔扩散成一个模糊的圆。他还在试图看她,但已经看不到。他只能去看她身后,一个只有垂死之人才能看到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责骂,没有像她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揪住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的姐姐。

她只是转身,朝燃料室的出口走去。

贞德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鲍勃。那双竹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完成一次告解之后的释然。

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愿主怜悯你的灵魂。(法语)”

贞德追上奥菲莉娅的时候,她已站在动力驾驶室的门外。

门被从里面反锁。弗朗西斯·斯帝欧在血锤冲击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门从里面反锁,说明里面有人,或者曾经有人。

她抬起手,在掌心产生热量,然后按在门板上。门板上的霜花很快融化成液滴流下,又在刚脱离产热范围的瞬间再度冷凝,像一串定格的眼泪。

门没有动。

她又推一下。还是没有动。

贞德走上前来,左臂的铠甲基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问奥菲莉娅要不要帮忙,只是伸出手,按在奥菲莉娅的手旁边,和她一起推。

门这才被挤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光,不是橘辉石的橙色,是Vulcan-4燃烧时的金黄。那线光照在奥菲莉娅的脸上,将她的半边脸映成一片正在跳动的暖色。

她终于看到名为Vulcan-4的动力炉。

不是从图纸上,不是从别人的描述中——是用自己的眼睛。炉体比她想象的更大,大到她的视野装不下。古铜色的金属外壳上爬满管道,管道从炉体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天花板,穿过地板,通向列车的每一个角落。炉体的正中心有一个观察窗,圆形的,直径大概两臂张开那么宽。窗玻璃是特制的,耐高温,抗冲击,但透明度很低。

透过那扇窗,她却隐约看到一个人形。

实际上,她没有真的看到轮廓,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姐姐,那是【仇之魔女】蕾尔塔。

她站在那里,双手按在门板上,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着那个被封印在Vulcan-4核心中的身影。

她的嘴唇下意识地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贞德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没有覆盖铠甲的手轻轻搭在奥菲莉娅的肩上。掌心是冷的,但那份重量是温热的。

奥菲莉娅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晶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松开按在门板上的手,退后一步。

“贞德小姐,我需要进去。(法语)”

贞德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点头,然后将左手的铠甲对准门缝。

“我数三下。三,二,一——(法语)”

两人同时发力。门板在她们的推力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门缝从一拳宽变成两拳宽,从两拳宽变成半臂宽。

奥菲莉娅终于侧着身子挤进去。

贞德没有跟进去。她留在门框的位置,继续扩大着能通行的范围。

“我在这里等你。(法语)”

奥菲莉娅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走向Vulcan-4。

金黄色的光芒从炉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得近乎虚假的光晕中。管道在她头顶交错,蒸汽在她脚边流动,炉体的轰鸣在她胸腔里震动。

此时此刻,这里是红鹿号上唯一温暖的地方。大多数供暖线路都已损毁,Vulcan-4产生的热量没有被导向任何地方,只是徒劳地从那些破口四溢。

奥菲莉娅站在观察窗前,抬起手,将掌心贴近那面被火焰烤得滚烫的玻璃。

玻璃的另一侧,那个模糊的人影没有动。

奥菲莉娅的嘴唇翕动一下。

“姐姐。(法语)”

没有回应。只有Vulcan-4的轰鸣,只有管道里蒸汽的流动,只有远处战场上那些正在慢慢沉寂下去的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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