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巫妖教我说话。
我们坐在窗边的矮桌前,她从架子上取下几个日常用品,排列在粗糙的木桌表面。
“杯子。”巫妖轻轻敲了敲那个陶杯,发出沉闷的声响,杯身上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用金粉勾勒出枫叶的形状。
“杯......子?”我努力模仿着她的发音,舌尖抵住上齿龈,这个动作让巫妖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其中细小的金色斑点像被阳光照亮的冰晶。
“很好。”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再来,书。”
她推过来一本皮革封面的厚书,边角已经磨损,书脊上用褪色的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当我触碰它时,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这本书有自己的心跳。
“书......”我小心翼翼地念出这个音节,感受着声带轻微的震动。
巫妖的目光突然变得遥远,她修长的手指抚过书脊上的符号,指节处的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这本书曾经......”她的话戛然而止,摇了摇头,“不重要,继续。”
“碗。”她指向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碗”我的发音比之前流利了些,这似乎给了巫妖某种安慰。她伸手想整理我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金发,却在即将触及时犹豫了,最终只是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我耳后。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但势头小了些。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洒下金色的光斑,巫妖的灰蓝色眼睛在光线变幻中显得更加透明,我能清晰地看到虹膜上细小的金色斑点,像是冰封湖面上散落的阳光碎片。
“你。”我突然说,指着她,这个音节从我唇间滑出时,胸口那枚枫叶状的红痕突然微微发烫。
巫妖愣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明显绷紧,黑袍下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照在她左耳的雪花耳坠上,折射出细碎的红光。
“对,我。”她最终轻声回答,声音像是穿过厚厚的冰层传来,“但通常人们会叫对方的名字。”
“巫......妖。”我缓慢地念出这个音节,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胸腔扩散到四肢,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着我体内某个隐藏的锁孔。
“是的。”她微笑,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像是冰面上的裂痕。她伸手触碰自己的耳坠,红光在她指间流淌,“而你是雪烁。”
阳光移动的角度让桌上的物品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盯着我们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表达欲望。
“雪......烁......喜......欢......巫......妖。”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珍宝。
巫妖的眼睛瞪大了,灰蓝色的虹膜上泛起涟漪。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物品,但我已经看到了她颤抖的嘴唇和突然紧握的双手——那些青紫色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不见血流。
“语法错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冰,“应该连起来说‘雪烁喜欢巫妖’,或者......”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我喜欢你’。”
我专注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里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喜......欢......你。”我认真地纠正,让那些词语连成了完整的句子。
巫妖的肩膀微微抖动,当她抬起头时,脸上挂着微笑,但眼角有明显的泪光闪烁,一滴泪水顺着她脸颊上那道旧伤滑下,在下巴处悬垂片刻,最后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我也喜欢你,雪烁。”她轻声说,声音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水“"非常喜欢。”
我感觉心跳莫名加速,胸口红痕的温度陡然升高,我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她湿润的眼角,巫妖没有躲开,她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盛满了某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泪水在我的指尖微微发光,然后像早晨的血迹一样被吸收了
巫妖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她,这次咳出的血量更多,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她的掌心,有几滴落在桌面上的陶碗里,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金属光泽。
我惊慌地抓住她的手腕,金光再次从我的皮肤下透出,沿着血管的纹路流动,那些光芒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试图向巫妖的手腕蔓延。
“没关系的。”她喘息着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只是旧疾发作。”
“治......好。”我固执地拉着她的手,金光变得更加强烈。我的喉咙发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如果巫妖消失了,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巫妖摇摇头,轻轻挣脱我的触碰,她手腕上的绷带松开了,露出下面发光的符文,那复杂的图案正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颜色就暗淡一分。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治愈,雪烁。”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已经成为生命本身。”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感到一阵无名的悲伤在胸腔膨胀。
窗外的天色渐暗,雪变成了深蓝色,像是有人往白颜料里滴入了墨水,巫妖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屋,却驱散不了我们之间突然凝结的沉默。
晚餐是中午剩下的汤和新鲜出炉的烤面包。巫妖教我如何控制炉火的热度,如何通过敲击面包底部的声音判断是否烤熟。我的第一次尝试烤焦了边缘,黑色的部分像是一圈不规则的蕾丝。
“对不起......”我看着桌上盘子里的那块失败品,手指不安的绞在一起
巫妖笑了,那笑容让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比我第一次强多了”她掰下一块焦黑的面包放进嘴里,“我烤出来的第一块面包硬得能砸死地精。”
她夸张的形容让我忍不住笑出声,胸口的郁结稍稍缓解,巫妖吃完了整片面包,甚至称赞我的手艺比她当年好多了。
夜幕完全降临后,巫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落灰的厚重书籍。
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模糊不清,但翻开时,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过来。”她坐在摇椅上向我招手,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们挤在摇椅里,她的黑袍包裹着我,布料上带着药草和冷霜的气息,巫妖翻开泛黄的书页,开始给我读一个关于迷路狼崽被女巫收养的故事。
她的声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轻柔而富有节奏,偶尔遇到生僻词汇时会停下来解释。
“...当第三天的月光照进女巫的小房子时,小狼终于学会了第一个咒语。”巫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的插图,那里画着一只对着月亮嚎叫的幼狼,“它把女巫给的雪花变成了星星。”
读到这一段时,巫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抬头看她,发现泪水正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有几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哭?”我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这次泪水没有被吸收,而是像普通水珠一样停留在我的指尖。
巫妖合上书,勉强笑了笑。“因为故事太美好了。”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美好得...让人心痛。”
我不太理解这种矛盾的情感,但还是靠在她肩上。她身上有药草、墨水和木头燃烧的味道,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摇椅轻轻摇晃,油灯的光晕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将外面的风雪和黑暗暂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