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一种文明,想要追逐繁华的商业活动,便离不开足以支撑货物与财富流通的道路。
温格特里斯曾是西部最重要的商业之都,城内有八条贯穿城区的主干道,又以数不清的支道彼此连接。它们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覆盖全城的蛛网;即使是较为偏僻的支道,也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运输。
曾经,这些道路便是温格特里斯立足于西部的根基。
来自各地的货物沿着车轮留下的痕迹汇聚于此,又在讨价还价、契约与金币的碰撞声中被送往更远的地方。财富与名声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市,使这座边境之城成为无数商人梦寐以求的落脚之处。
即使在最鼎盛的时期,如此庞大的道路网络依旧无法完全满足需求。商队被堵在城门外、旅人找不到空房、马匹挤满旅店后院,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因此,那时的旅店总会备着宽敞的马厩和足够的干草。有些商人甚至会先看马厩的大小与整洁,再决定是否入住。
至少,在魔族入侵之前,确实如此。
后来,温格特里斯变成了罪城。
通往外界的商路逐渐断绝,人流与货物一同消失。曾经被商人视作重要条件的马厩,也随着时代一起被遗忘,成了堆放杂物、藏匿尸体,或供流浪者蜷缩一夜的废弃角落。
狐之馆位于中央大街附近,即使放在过去,也是难得的黄金位置。
舒适的客房、清凉的啤酒,以及足以容纳数十匹马的宽大马厩,曾让无数路过的旅人与商人选择在这里歇脚。十多年前,酒馆的前任主人随着逃离城市的居民一同离去,走得太过仓促,许多东西都没能带走。
其中,便包括马厩里积存的大量草料。
结束后厨的杂活之后,亚历克斯总算得到了自己的晚饭。
一碗掺着大豆的浓汤,几块边角料熬出的肉渣,还有几片硬得能砸死人的面包。味道算不上好,肉渣里甚至还混着没处理干净的筋膜,可亚历克斯仍旧吃得很认真。
因为那些食物是热的。
白雾从汤碗里升起,扑在他冻得发僵的脸上。亚历克斯捧着碗,直到最后一点汤汁也被面包吸干,才慢慢舔去嘴角残留的油脂。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只记得那一次,给他食物的人有着奇怪的外貌,身后似乎还藏着一对黑色的翅膀。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是恶魔,一种魔族。
“魔族……还有勇者……”
亚历克斯低声念了一句,却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马厩里的干草经过多年的堆积,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尘土、腐朽与草木气息的味道。它们已经不再新鲜,却仍勉强保持着完整。因为许久没有人打扫,四处都落着厚厚的灰,墙角也垂下几张陈旧的蛛网。
可对亚历克斯而言,这里已经足够称得上天堂。
没有积水,没有恶臭,也没有随时可能落到身上的拳脚。区区灰尘,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他朝墙角那只缩在蛛网里的蜘蛛看了一眼,低声打了个招呼,随后选了离蛛网最远的一处角落,将干草拨得蓬松些,准备睡下。
干草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吃饱之后,白日里的事情便不受控制地重新浮上心头。
亚历克斯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有关于出生的记忆。从记事开始,他便在罪城的街道上流浪,靠乞讨、偷窃,以及偶尔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残羹剩饭活下去。
对他而言,每一天最重要的事,都是找到下一顿食物。
至于罪城外面有什么,帝国是什么,魔族为何而来,勇者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些事情从来都轮不到他去关心。
他从偶尔来到罪城的传教士口中听过一些外界的故事。女神会庇佑虔诚的信徒,帝国拥有强大的军队,圣殿的骑士会讨伐邪恶。
可那些话听起来都太远了。
远得像酒馆客人醉后说出的胡话。
在亚历克斯的眼中,人类、兽人、矮人和魔族之间最大的区别,不过是长相不同。人类会打他,兽人会抢他的食物,偶尔遇上的矮人也未必比谁好上多少。
至于魔族……
至少曾有一个魔族,在他饿得几乎走不动路时,给过他一份食物。
所以,魔族应该不全是坏人。
这个简单得近乎可笑的结论,曾是他对那个陌生种族全部的认知。
即使沃尔夫告诉他,魔族是侵略者,告诉他罪城的混乱或许并非偶然,亚历克斯也只是感到一阵短暂的恍惚。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只是这座城市里无数流浪者中的一个。只要能填饱肚子,他可以向女神祈祷,也可以向任何愿意施舍的人低头。
魔族把人类当成食物也好,故意让罪城的人彼此残杀也好,和他这种活在泥水里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沃尔夫所说的一切,真的是真的吗?
他说自己是勇者。
可亚历克斯根本不知道,勇者意味着什么。
不过,沃尔夫救了玛利亚,给了自己金币,也说过愿意带他们离开罪城。这样的人,会特意编出一个谎言来欺骗自己这样的乞丐吗?
亚历克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从听完沃尔夫的话之后,自己熟悉的世界忽然变得不太对劲了。
如果罪城并不是原本就该如此,如果这里的饥饿、寒冷、死亡,甚至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尸体,都是被某些人故意放任的结果……
那么,他这些年忍受的一切,又到底算什么?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想得太多没有意义。
就算沃尔夫说的是真的,他也还是得活在罪城里。这里依旧会有人抢他的食物,依旧会有人因为无聊而揍他,依旧会在他快饿死时逼着他去乞讨、去偷窃、去做任何能换来食物的事。
相信外面的世界存在光明,只会让人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而有了幻想的人,通常活不久。
就像他白天做过的蠢事一样。
他把自己辛苦找到的据点告诉了玛利亚,又因为一时好奇跟上沃尔夫,最后才发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藏身处,在真正强大的人面前根本毫无意义。
亚历克斯翻了个身,将手伸进脑后的干草堆里。
指尖触碰到那块包着硬物的破布时,他心中才终于生出一点实实在在的安稳。
金币。
沃尔夫给他的那些金币还在。
“这么多钱,足够我活很久了……”
他低声嘀咕着,随后又想起白天交给老板娘的那一枚金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一枚金币,只换来一周马厩的使用权,还得去后厨干活换食物。
这简直和抢劫没有区别。
他本来还以为,至少能在干净的房间里躲上十天。可老板娘显然比他预计得更加贪婪,也更加不讲道理。
其实,他不是没有别的旅店可以去。
只是犹豫了很久,亚历克斯最终还是选择了狐之馆。
尤其是在上一次,他当着老板娘的面,把她扔给自己的面包喂给下水道里的老鼠之后。
老板娘对他从来不好。
不,她甚至可以说得上恶毒。
的确,当他被打得无法走路时,是狐之馆的人替他处理伤口;当他快饿死时,也是老板娘偶尔扔给他一点食物。
可亚历克斯很清楚,自己受的大多数伤,都与老板娘脱不开关系。
附近没人愿意施舍他,有人无缘无故地找他麻烦,连藏身的地方都不止一次被翻出来。这些事情或许没有一件能证明是老板娘亲手做的,但在罪城里,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知道,谁会因此感到高兴。
老板娘想让他痛苦地活着。
死亡那么轻松的事,恐怕轮不到他。
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只要老板娘还没有厌倦,他就不会轻易死在这里。
对如今的亚历克斯而言,这反而成了狐之馆最可靠的地方。
沃尔夫、安东里奇和弗洛姆正在谋划一件足以搅动整座罪城的大事。亚历克斯不想被卷进去,更不想因为那种危险的事情丢掉性命。
他的据点已经不再可信。
而狐之馆虽然危险,至少是他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危险。
“哈啊……”
亚历克斯打了个哈欠,将金币重新塞回干草深处。
“等外面平静一些,再从这里离开吧。花点钱……总比死了好。”
连续几天的奔波、饥饿与紧张,在吃饱之后终于一同找上门来。
困意迅速吞没了他。
没过多久,马厩里便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
亚历克斯睡着后不久,一道身影无声地站在了他的草堆前。
那人戴着面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拳头便如暴雨般落下。
“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亚历克斯从睡梦中惊醒。他甚至没能看清袭击者的模样,身体便已经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双腿紧紧收在腹前,用后背迎接接下来不断落下的重击。
老板娘的报复。
他很快便明白了。
旧伤尚未痊愈,新的拳头已经落在同样的位置。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剧烈的疼痛沿着脊背扩散开来,几乎夺走了他的意识。
最开始,他还会忍不住发出惨叫。
可很快,亚历克斯便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声音压回喉咙。
他知道,施暴者往往喜欢听见惨叫。
惨叫越大声,对方越觉得有趣;反抗越激烈,对方越愿意将这场折磨拖得更久。
反而是沉默。
当挨打的人像一块没有反应的烂木头,施暴者的兴致便会慢慢消失。
这是亚历克斯在长久的欺凌中学会的事。
他将脸埋进手臂之间,牙齿咬得发酸。血腥味从口腔里弥漫出来,冷汗浸透了衣服,也浸湿了身下的干草。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很快就会结束。
只要撑过去就好。
可落在身上的拳头并没有因此变轻,反而变得越来越沉。马厩里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干草被压碎时发出的细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亚历克斯终于失去了意识。
直到这时,面具男子才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少年,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对方尚未断气。
“太过了……”
面具之下传出低沉的声音。
随后,他俯下身,将手伸进亚历克斯脑后的干草堆里,仔细摸索了一阵。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掌心已经多出了一块包着金币的破布。
他打开布包,粗略清点了一遍里面的金币,又重新将其包好,转身离开了马厩。
自始至终,除了地上凌乱的干草与昏迷不醒的亚历克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