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您的命令,从他身上找到了十一枚金币。”
狐之馆最后一名客人离开后,酒馆终于安静下来。昏黄的灯火在墙壁上缓缓摇曳,将桌椅与酒桶的影子拖得格外漫长。
老板娘单手撑着前台,接过面具男子递来的破布包。布包打开,十一枚金币暴露在灯光下,沉甸甸地挤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去数,只是看着那些金币,原本慵懒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么多钱呀……”
她用指尖拨动其中一枚金币,语气里带着思索。
“对于小亚历克斯来说,这可不是随便从街边捡来的零钱。”
白日里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睡着的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她的狐耳微微竖起,白色的尾巴也停止了晃动。
“神圣帝国的勇者大人,特意来到罪城,还把这么多金币交给一个流浪儿。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面具男子低头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从他开始调查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沃尔夫的身份便已经被查了出来。
尽管他造成的骚动不小但是也不算太大,甚至他为了不留下痕迹,使用的剑术和魔力刻意进行了改变,在逃跑过程中第一时间就进行了简单的变装。
对于临时应变的情况,这样的伪装已经称得上谨慎,只是温格特里斯从来不缺少眼睛和耳朵。
尤其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外乡人,既不了解罪城的规则,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异常的善意,本身就足以成为许多人关注的对象。
“神圣帝国的勇者……”
老板娘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呢喃。
“怎么会和小亚历克斯扯上了关系呢...难道,他是为了魔族而来?”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
“主人,需要把这个消息通知魔族那边吗?”
老板娘闭上眼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金币。金属在柜台上缓慢滚动,最后停在她的手指下。
“不用。”
她睁开眼睛,神情重新变得懒散,声音也恢复了白日里的轻柔。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又不是他们养的狗。勇者大人进城而已,难道还要人家事事向他们汇报吗?”
她望了一眼柜台下的布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而且,说不定勇者大人真的只是来旅游的呢?”
面具男子没有回应。
老板娘随意挥了挥手。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
面具男子行了一礼,退入酒馆深处。
老板娘独自坐在昏暗的灯火下,沉默了很久,才将布包收进柜台。
“算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酒馆,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见。
“就当还一次人情好了。”
灯火摇晃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又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
亚历克斯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遍布全身的疼痛。背脊、肩膀、肋下和手臂仿佛都被拆开过,稍微移动一下,便有尖锐的痛感一直钻进骨头深处。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冷汗立刻从额角渗出。
金币。
这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亚历克斯强忍住疼痛,将手一点一点伸向脑后的干草堆。可指尖拨开一层又一层草料后,那里只剩下凌乱的灰尘。
布包不见了。
亚历克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昨晚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终于明白,对方并不只是来教训自己,也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金币。
那可是沃尔夫给他的金币。
有了那些钱,他本来可以轻松的活很久,甚至能离开这片街区,重新找一个更加隐蔽的藏身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短暂的绝望之后,亚历克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咬紧牙关,拖着疼痛的身体,朝马厩另一侧的墙角爬去。
每移动一次,背上的伤口便像被重新撕开。短短几步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爬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终于,他来到那堆靠近墙角的干草前,伸手在里面摸索起来。
当指尖触碰到那块包裹着硬物的破布时,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还在……”
亚历克斯低声说道。
“幸好还在。”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他从来不会把所有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食物要分开藏,钱要分开藏,连睡觉的地方也不能固定。老头教过他,只有把退路留得足够多,才有可能在罪城里活下来。
昨天,他还拥有十几枚金币。
今天,他只剩下这一枚。
而且,这最后一枚金币恐怕也保不住。
“喂!亚历克斯,起来干活了!”
马厩外传来后厨伙计不耐烦的声音。
狐之馆已经开门,客人也陆续走了进来。老板娘显然发现他迟迟没有出现,便让人过来催促。
亚历克斯把金币攥进手里,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他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板娘依旧趴在前台后面,像往常一样托着脸颊。她看起来慵懒而无聊,仿佛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亚历克斯拖着身体走到她面前。
沿途的客人与侍者纷纷看向他。有些人露出怜悯,有些人眼中带着畏惧,还有人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亚历克斯已经没有力气去注意这些。
他的视野不断摇晃,周围的人脸变得模糊而扭曲,黑暗从视线边缘蔓延过来,耳边的声音也逐渐变成一片混乱的杂音。
“……老板娘……”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老板娘立刻抬起头,粉色的狐耳也随之竖起。
“嗯?”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慵懒得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我亲爱的小亚历克斯,找人家有什么事呀?”
亚历克斯抬起手,将那枚金币捧到她面前。
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金币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我……我想休息一天。”
他艰难地喘息着。
“明天……再工作,可以吗?”
说完,他把金币递了过去。
酒馆里的交谈声低了一些。
“那小鬼昨晚过得很辛苦啊。”
“他那副样子,已经快死了吧?”
“我们老大死之前也是这样。”
“你不就是你们那里的老大吗?”
“我说的是上一任,被我弄死的那个。”
几个人低声议论着,亚历克斯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他只希望老板娘不要因为自己藏下金币而生气。
钱丢了可以再想办法,命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能休息一天,他或许还能撑下去。
老板娘伸出手,从他掌心取走了金币。
她的目光从亚历克斯苍白的脸落到他颤抖的身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好吧。”
她轻轻晃了晃金币,语气重新变得甜美。
“虽然小亚历克斯很不乖,居然还藏着金币不告诉人家,不过,看在这枚金币的份上,今天就让你休息吧。”
“谢……谢谢……”
亚历克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完这句话,身体便失去了支撑。
他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老板娘示意旁边的侍者把他带回马厩,随后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柜台。
面具男子很快出现在她身后。
“我昨天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老板娘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并不响,却冷得让酒馆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是不是说过,别把他弄死了?”
面具男子单膝跪下,没有辩解。
他并没有忘记命令。
只是亚历克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多少声音。那个孩子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始终咬紧牙关,像是在用沉默抵抗施暴者。
面具男子第一次亲手教训他,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
等发现亚历克斯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时,已经来不及收手。
“抱歉,主人。”
老板娘终于转过身。
她身后的白色狐尾猛然掠过。
面具男子的左手齐腕而断,鲜血沿着衣袖流下,滴落在地面。他的身体只是略微晃动了一下,随后便重新跪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酒馆里传来几道压抑的吸气声。
老板娘皱起眉,看着自己尾巴上沾染的血迹。
“下不为例。”
“是。”
她不悦地甩了甩尾巴,发现血迹仍然留在雪白的毛发上,只好将尾巴抱进怀里,仔细擦拭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去买一瓶圣水,自己付钱。”
“把小亚历克斯治好,再重新检查一遍,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金币。”
她抬起眼睛,语气重新变得柔软。
“这次轻一点哦。”
“人家还指望他去后厨干活呢。要是又把他弄得动不了,谁来替我洗盘子呀?”
“是。”
“下去吧,带着你的手。”
面具男子弯腰捡起断手,向她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消失在酒馆深处。
侍者这才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面具男子离开后,酒馆里的交谈声才逐渐恢复。人们重新端起酒杯,继续谈论生意与女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板娘仍低着头,专心擦拭自己的尾巴。
柜台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神情。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枚刚从亚历克斯手里拿走的金币,被她紧紧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