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我来换班。”
威廉接过长剑,替下了守在据点外的戈尔特尔。
戈尔特尔没有立刻离开。他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防线,确认两侧的哨位都有人值守,又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才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你总算来了。”
他说完便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层生理性的泪水。
威廉皱起眉头。
“你这副样子,可不像只是累了一点。”
戈尔特尔确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的阴影几乎连成一片;胡茬已经长得杂乱不堪,铠甲上也落了不少灰,肩甲的固定扣甚至没有完全扣好。
威廉伸手替他把松开的扣带按紧。
“你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觉了?”
“记不清了。”
“那就现在回去睡。”
“我还得确认玛利亚有没有醒。”
戈尔特尔下意识地朝据点内看了一眼。
“她昨晚又做噩梦了,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换成别人照顾她,我不太放心。”
“队伍里不是只有你会照顾孩子。”
“可她只认识我。”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替她做。”
威廉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替她准备食物,替她收拾床铺,连她睡着以后要不要添一条毯子都要亲自确认。戈尔特尔,你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这里的保姆。你是队长。”
“我知道。”
戈尔特尔笑了一下,神情里没有被责备后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可她在这里没有别人了。”
威廉顿时无言。
他们都知道玛利亚的情况。那个女孩被沃尔夫救下后,精神一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睡梦中会突然惊醒,听见脚步声便会缩到墙角。圣职者能够治愈她身上的伤,却无法立刻修补那些留在记忆里的恐惧。
戈尔特尔家里也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儿。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从第一天起便无法对玛利亚置之不理。
“就算你想照顾她,也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揽下来。”
威廉叹了口气。
“文书可以交给我,警戒也可以交给其他人。你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够三个小时了,再这样下去,别说保护别人,连你自己都可能死在战场上。”
“我会注意的。”
戈尔特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粗硬的胡茬上掠过。
“看起来确实有些糟糕。不过,任务还没有正式开始,我还撑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还没有撑不住。”
威廉盯着他,目光里透出明显的压迫感。
戈尔特尔的笑意终于僵住,只好举起双手。
“好吧,我回去睡。报告已经交给维萨斯大人,玛利亚那边也暂时安抚好了。接下来总该算是休息时间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威廉。”
“什么?”
“如果玛利亚醒了,先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威廉看着他。
“我知道。”
戈尔特尔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据点。
威廉目送他走进门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墙后,脸上的严厉才逐渐变成了无奈。
“明明自己也有女儿,却把所有孩子都当成自己的责任。”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转身面向温格特里斯。
天色阴沉,乌云压在城市上空,风从荒地吹来,掠过枯黄的草叶与营地外的旗帜。远处那道黑色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门没有关闭,内部的街道被一片看不清尽头的阴影吞没。
威廉曾经住在这里。
在那时,温格特里斯还不是罪城。商队会在城门外排成长列,旅人为了抢到旅店的房间而提前数日赶路,夜里亮起的灯火会一直延伸到城墙下方。
如今,那些道路仍然存在,城门也依旧敞开。
只是再没有人知道,走进去的人能否活着出来。
“罪城……”
威廉握紧了手里的剑。
“真是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们是安东里奇侯爵从神圣同盟军中调来的支援小队,负责在勇者行动时提供协助,并在温格特里斯被夺回后坚守到援军抵达。
接受任务时,威廉便感到了一丝不合常理。
帝国明明正与魔族在正面战场交战,勇者却被派到了这座边境城市;圣殿愿意提供情报,却无法保证情报完全可靠;而他们即将进入的温格特里斯,表面上没有统一的军队,暗中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人能够说清的秩序。
可戈尔特尔拿到命令时,脸上那种近乎孩子般的兴奋,让威廉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能够与勇者并肩作战,是许多骑士一生都不敢奢望的荣耀。
更何况,戈尔特尔一直仰慕着沃尔夫。那位得到女神赐福的勇者,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拥有与力量相称的名声。对戈尔特尔而言,这次任务或许不只是军令,更像是一次终于能够实现的愿望。
而威廉也有自己的理由。
这里曾经是他的故乡。
他想亲眼看看,温格特里斯究竟还有没有被拯救的可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响,像是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又像是城墙另一侧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
威廉抬起头。
风停了。
营地周围的旗帜垂了下来,草叶也不再摇动,可那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仍然没有消失。
他皱起眉,向前走了几步。
一道淡薄的黑雾从城门方向缓慢漫出,贴着地面向营地靠近。它并不浓重,甚至没有遮挡视线,若不是周围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暗,威廉或许根本无法发现它。
他伸手施展探查术。
魔力扩散出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连最微弱的反馈也没有传回来。
威廉脸色骤变。
“敌袭!”
他的声音传入营地。
下一刻,他已经在据点外围展开拦截术式。简易的魔法纹路从地面浮现,勉强将黑雾挡在外侧,可那些雾气只是停顿片刻,便从术式的缝隙间继续向前渗透。
威廉拔出长剑,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这不是普通的雾。
如果黑雾本身就是某种大型魔法,那么施法者早已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完成准备,并且将整个据点都纳入了术式范围。
力量差距太大了。
他们甚至没有看见敌人。
“必须让戈尔特尔撤退。”
威廉回头望向据点。
“只要还来得及……”
黑暗在这一刻攀上了他的视野。
……
“威廉,发生了什么?”
听见示警的戈尔特尔带着队员赶到据点外。
他们看见威廉站在黑雾之前,长剑已经出鞘,身体却保持着一种异常僵硬的姿势。
“威廉?”
戈尔特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廉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随后,那具身体便失去支撑,重重倒在戈尔特尔怀里。
“喂!”
戈尔特尔扶住他,伸手拍打他的脸颊。
“给我醒醒!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没有回应。
戈尔特尔的手停在半空。
他从威廉失去意识的瞬间便明白,自己的朋友已经死了。
可那份认知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墙,迟迟无法真正抵达他的心底。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一起喝酒;威廉还抱怨他把所有工作都揽走,还约好等任务结束后,带戈尔特尔去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房子。
那个人明明还说过,回去之后要给他女儿带一份罪城里的糖果。
“队长……”
身后的队员不安地望着他。
戈尔特尔缓缓放下威廉的身体。
他很想继续摇醒对方,想让这个总是冷静得令人讨厌的男人睁开眼睛,像往常那样训斥自己一顿。
可他不能。
剩下的人还在等命令。
戈尔特尔闭了闭眼睛,将喉咙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是队长。
不是因为自己比其他人更强,也不是因为自己不会恐惧,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开始恐惧的时候,仍然必须替他们做出选择。
“全体撤退。”
他的声音沙哑,却足够清晰。
“离开黑雾范围。我们无法看见敌人,也无法确认攻击方式,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逐个击破。”
他指向据点。
“你,去带上玛利亚。其他人组成防御阵型,保持彼此能够支援的距离。”
命令下达后,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名士兵转身冲回据点,其他人拔出武器,围绕戈尔特尔组成防线。黑雾已经漫过了外围的魔法术式,正无声无息地压向他们。
戈尔特尔握紧长剑,眼睛在雾中来回扫视。
他看不见敌人。
没有脚步,没有气息,没有任何能够判断方位的痕迹。
威廉究竟是怎么死的?
攻击从哪里来?
敌人现在是否已经站在他们身边?
戈尔特尔不知道。
他只能保持阵型,等待返回据点的队员带着玛利亚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名士兵始终没有回来。
戈尔特尔心底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确定的预感。
“你们留在这里。”
他将剑横在身前。
“无论发生什么,保持阵型,不要分散。”
说完,他独自冲进了据点。
黑雾之中,视线被压缩到极近的距离。
他刚穿过门口,便看见一名队员倒在地上。那人手里的武器还握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凝固。
再往前,另一名士兵倒在墙边。
戈尔特尔停了一瞬。
随后,他看见了玛利亚。
那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却一动不动。带她离开的士兵倒在她身前,像是直到最后一刻也试图挡住什么。
戈尔特尔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想要停下来确认他们是否还有救,可理智立刻提醒他,外面的队员还在等候,黑雾正在继续扩散。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至少还不是。
戈尔特尔咬紧牙关,转身冲出据点。
“撤离!”
他的声音传遍营地。
“所有人立刻撤离,离开这里!”
没有人回应。
戈尔特尔猛地停下脚步。
刚才还站在一起的队员,此刻已经全部倒在地上。他们没有留下任何战斗的痕迹,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告。
整个据点里,唯一还站着的人只剩下他自己。
戈尔特尔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手中的长剑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们曾经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在泥泞里赶路,也曾在漫长的夜间轮班中互相抱怨。那些人把后背交给他,相信只要服从队长的命令,就一定能够活着回去。
而他甚至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戈尔特尔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怎么会……”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已经不再像一个队长。
“明明只是一支支援小队……”
黑雾在他身后缓慢聚拢,将据点、尸体与倒塌的旗帜一同吞没。
戈尔特尔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对着那些已经无法回答的人,低声说道:
“对不起。”
随后,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失去了意识。
神圣同盟军支援小队,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