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军小队的临时据点,已被黑雾彻底吞没。
雾气浓得近乎凝成实质,外界的天光无法透入半分。倒下的士兵、倾覆的桌椅与散落在地的武器,全被浸在无声的黑暗里,仿佛这里从一开始便不曾有人驻扎。
数道身影自雾中缓缓浮现。
他们并非从某个方向走来,更像是原本便藏在黑暗深处,此刻才被允许显出轮廓。为首者周身缠绕着近乎发亮的漆黑魔力,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确认完毕。无人保持清醒,目标已成功捕获。”
他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玛利亚。
小女孩被黑雾托在半空,脸色苍白,呼吸却尚算平稳。那些倒在她身边的同盟军士兵,便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另一道黑影开口问道:
“其余人需要留下吗?”
“没有必要。”
为首者答得很快。
“回收目标即可。勇者的行动时间,确认了吗?”
“若那个人提供的情报无误,行动就在明天。牧场内的上位恶魔也已依照计划,向外泄露了自身的情报。”
听到这里,为首者微微颔首。
“很好。”
闪烁着黑色魔力的身影抬起手,周围的雾气随之向地面涌去。它们缓慢覆盖了戈尔特尔、威廉以及其余士兵的身体,如同一片无声合拢的深海。
片刻之后,黑雾重新散开。
地上只剩下湿冷的泥土、倒塌的旗帜与几件失去主人的铠甲。仿佛那支小队从未到过这里。
“圣殿的援助力量,恐怕无法以同样的方式清除。”
有人谨慎地提醒道。
“无须在意。”
为首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周围的黑影不自觉地低下头。
“圣殿的人不足为惧。我们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他停顿片刻,望向温格特里斯的方向。
“勇者。”
“必须在她受到威胁之前,将所有可能成为阻碍的东西尽数磨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其余黑影短暂沉默,随即低头应命。
“通知放牧者,把目标带回去。”
“同时准备围剿勇者。”
为首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我们世界的那几个老东西,他们的人到了吗?”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没有人回答。
黑影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目光,神情都显得有些僵硬。
为首者等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没有多少情绪,反而让黑雾中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
“那些老东西,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我们难堪的机会。”
他看向左侧一道生有弯角的身影。
“迪亚布罗,你去催他们。告诉他们,若是耽误了她的计划,事后就算把他们全杀了,也弥补不了这份过失。”
“明白。”
迪亚布罗低下头,身影迅速没入黑雾。
随着黑雾逐渐收拢,其余身影也显露出真实的轮廓。
有人生着弯曲的双角与漆黑膜翼;有人拖着布满骨刺的长尾;有人披着像是由尸骸拼凑而成的长袍;还有一头四足着地的地狱犬,暗红的涎液从獠牙间滴落。
恶魔、吸血鬼、亡灵法师、地狱犬。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却有着同一种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人类的情绪,也没有野兽的本能,只有仿佛能将光线一并吞没的漆黑。
他们是魔族。
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各自种族中站在顶端的上位存在。
“那个人对我们的感知太敏锐。”
为首者继续说道。
他身上没有双角,没有尾巴,也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其身份的外貌特征。若忽略那双没有感情的黑色瞳孔,他看起来甚至与普通人类并无区别。
可正是这份普通,让周围的上位魔族不敢抬头。
“停留太久,会增加被他察觉的风险。”
“目前聚集的战力,还不足以正面对抗神选。事情结束后,立刻离开此地。”
说完,他面前的空间出现了一阵极细微的扭曲。
那道身影没有再停留,便这样消失在虚空之中。
余下的魔族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弯下腰。
“遵命,魔王大人。”
……
天空依旧阴沉。
不久之后,细密的雨丝从云层间落下,渐渐将温格特里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幕之中。
罪城里没有人喜欢下雨。
雨水会冲淡街上的血迹,却不会冲走饥饿。行人减少,意味着乞讨更加困难;客人不愿出门,意味着偷窃与敲诈也少了许多。
而没有钱,往往便意味着挨饿。
街边的摊贩早早收起货物,混混和流浪汉也躲进了屋檐与巷道深处。唯有酒馆的生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反而格外兴旺。
无处可去的人总要找个地方坐下,喝上一杯廉价的酒,等雨停,或者等自己醉得感觉不到寒冷。
可罪城的酒馆从来不是能让人安心避雨的地方。
一群平日里便习惯用拳头和刀子解决问题的人,被困在狭窄、闷热、满是酒气的房间里,往往只需要一句无心的话,便足以引发一场流血冲突。
于是,狐之馆成了少数人的选择。
这里贵得离谱,规矩也多得令人厌烦。
可至少,没有人敢在老板娘眼皮底下闹事。
“这是一号桌要的一桶啤酒,送过去,亚历克斯。”
“我知道了!”
“三号桌的烤肉已经催过两次了。”
“马上!”
“四号桌缺杯子,后厨那边也缺人手,你自己看着办。”
“好……”
雨没有停,狐之馆的客人却越聚越多。
后厨忙得几乎要掀翻锅灶,原本负责前厅的侍从被一个个调往里面帮忙。亚历克斯本来只负责洗盘子、擦地和处理残渣,如今却被迫端着托盘在酒桌与后厨之间来回奔跑。
点单、送酒、上菜、收拾砸碎的杯盘,还得避开那些随时可能伸出来的脚。
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该死……根本忙不过来……”
亚历克斯咬着牙,从两名醉汉之间挤过去。托盘上的酒液已经洒出不少,身后立刻传来不满的咒骂。
“臭小鬼,你是瞎了吗?”
“老子的酒呢?让老子等这么久,是不是活腻了?”
“老板娘不是说他是她的人吗?怎么,连一条狗都调教不好?”
那些声音夹杂在酒气与雨声之间,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推着他往更窄的地方挤去。
狐之馆的熟客大多知道亚历克斯得罪过老板娘。
关于这件事,酒馆里早已流传出无数版本。有人说亚历克斯偷过老板娘的钱,有人说他骂过她,也有人说他曾在她面前将面包喂给下水道里的老鼠。
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结论都只有一个。
这是个即便被打得半死,也会被老板娘用圣水救回来的倒霉小鬼。
因此,不少人乐于将自己的怨气发泄在他身上。既能讨好老板娘,又不必承担太多后果,这种机会在罪城并不常见。
而老板娘显然很享受这一切。
她仍趴在前台后,粉色狐耳懒洋洋地耷拉着,白色尾巴偶尔扫过地面。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酒馆里的混乱,直到亚历克斯端着托盘从她面前经过,才忽然抬起手。
“小亚历克斯,这里、这里。”
亚历克斯的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勉强压住脸上的不耐烦。
“……什么事,老板娘?”
“哎呀,不要用这么害怕的表情看着人家嘛。”
老板娘托着脸颊,声音又软又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人家只是想关心一下自己的奴隶……”
她像是说错了什么,眨了眨眼睛,笑意更深。
“我是说,我可爱的下属,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呀?”
亚历克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装作没有听见“奴隶”那两个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老板娘。只是店里很忙,我还得——”
“不能逞强哦。”
老板娘轻而易举地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很温柔,目光却慢慢落在他身上。
“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人家。就像前几天那样,万一小亚历克斯突然死掉了,我也是会很头疼的。”
亚历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便传来一道醉醺醺的怒吼。
“那个小鬼是不是看不起老子?还要让老子等多久!”
“奴隶啊……”
另一人低声笑了起来。
“既然是老板娘的奴隶,那收拾两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个小鬼要是再敢拖延,老子就替老板娘教训教训他。”
“亚历克斯!四号桌的东西到底送没送?后厨都快忙死了!”
后厨传来的催促声,与酒客们压低的恶意交织在一起。
亚历克斯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知道老板娘是故意的。
只要她不开口,他便无法离开前台;而他在这里停得越久,那些等得不耐烦的客人便越会将怒气算到他头上。
“老板娘……”
“哎呀呀,客人都等急了呢。”
老板娘像是这才发现酒馆里有那么多人,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知道小亚历克斯喜欢陪在人家身边,可也不能因此怠慢客人呀。”
亚历克斯手里的托盘微微倾斜,几滴酒落在地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想把托盘砸到这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上。
反正已经快被逼到绝路了。
大不了就一起死。
可老板娘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点慵懒顷刻间消失了。
亚历克斯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怒火也随之冻结。
他垂下头,声音僵硬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知道了,老板娘。我可以去工作了吗?”
“咦?”
老板娘歪了歪脑袋,露出无辜的神情。
“人家从来没有拦着你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
“我明明一直都在让你好好招待客人。小亚历克斯,你该不会是在偷懒吧?”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转身朝酒桌走去。
耳边仍传来客人们的低语。
“那个小鬼居然敢跑到老板娘身边偷懒。”
“显然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迟早弄死他。”
亚历克斯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明明是老板娘故意留下他,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看清这件事。
可在狐之馆,一个神秘而强大的老板娘,与一个来自贫民窟的小流浪儿之间,从来不存在需要选择的余地。
谁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老板娘。”
亚历克斯终于忍不住又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哀求。
“我真的可以去工作了吗?”
老板娘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终于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
“去吧。”
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客人都等急了哦。”
亚历克斯刚刚转过身,酒馆的大门便被人推开。
雨水与寒气一同涌入大厅。
一道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口。
亚历克斯下意识想迎上去招呼客人,却发现身体忽然僵在原地。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住了他的四肢,连张嘴说话都变得极为困难。
刚才还嘈杂的酒馆,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前台。
来人有着尖长的耳朵,额前生着一对短角。雨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在靠近衣角之前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魔族。
他只是侧头看了亚历克斯一眼。
那双毫无杂色的漆黑瞳孔,让亚历克斯没来由地想起沃尔夫说过的话。
寒意沿着脊背攀上来,像有一根冰柱刺进了骨头。
魔族走到前台前,低声对老板娘说了些什么。
亚历克斯听不见。
那股压制仍束缚着他,连周围人的呼吸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
他只看见老板娘难得坐直了身体。
她不再是刚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尾巴也停在身后。她听完对方的话,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魔族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走出酒馆,亚历克斯才重新能够动弹。
他下意识追到门边,隔着雨幕望向街道。
那名魔族身上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密集的雨水落下,又在靠近他之前自行滑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湿。
街边还站着几名与他装束相近的魔族。
而在其中一人的手中,提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亚历克斯的瞳孔骤然缩紧。
“玛利亚……”
那是玛利亚。
她双眼紧闭,身体软软垂着,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沃尔夫说过,她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她却被魔族带出了雨幕,朝着罪城更深处走去。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仍没有回过神来。
“亚历克斯。”
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醒来。
“得去工作了哦。”
“……是。”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为什么老板娘会与魔族交谈,玛利亚为什么会被带走,沃尔夫是不是也出了事。
可他一个都不敢问。
他只是狐之馆里一个随时可以被人踩死的杂役。老板娘愿意让他活着,便已经是他唯一能够依靠的规则。
于是,他木然地转过身,继续端起托盘。
酒馆里依旧安静。
刚才那些恶意的目光已经消失了。没有人再催促亚历克斯,也没有人再谈论老板娘的玩笑。所有人都悄悄避开前台,仿佛只要离得够远,便不会被卷进方才那场没有声音的交谈。
老板娘重新趴回柜台。
她望着亚历克斯离开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片刻之后,她垂下狐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