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狐之馆老板娘的来历,一直是罪城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这座酒馆仿佛在一夜之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又以令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在罪城的里世界建立起了无人敢于挑衅的威名。
当然,不乏有人故意找茬,也不乏有人怀着恶意试探她的底线。
可那些人最后无一例外地成为了女神雕像下的烂肉。
至于那些试图调查老板娘来历的人,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收到某种严厉的警告。那警告有时来自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有时来自深夜巷道里的脚步声,更多时候,则来自一个突然消失的熟人。
狐之馆因此成了罪城中少数不可探究的地方。
在这座被魔族侵占的城市里,大多数人都已经接受了某种被刻意塑造出来的认知。他们知道罪城很危险,知道街道上的死亡与混乱并非偶然,却很少有人真正明白,究竟是谁在支配这片土地。
生活在里世界的人却知道。
他们清楚,魔族只是这座城市表面上的统治者。在那些偶尔现身、甚至会对底层人施以善意的魔族背后,还隐藏着某种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力量。
对于亚历克斯这样的底层流浪者而言,魔族偶尔留下的食物,或许会被视作黑暗中最后的一点光;可那些真正了解罪城的人都知道,那些看似微弱的光芒,往往只是深渊为了让猎物继续前行而亮起的诱饵。
那是连罪城地下世界的王者都无法反抗的力量。
它们纵容黑暗滋生,默许混乱蔓延,以死亡与恐惧维持着这座城市的秩序。哪怕是那些本身便代表着罪恶的人,也只能在它们划出的范围内生存。
至于狐之馆的老板娘究竟与魔族有着怎样的关系,始终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有人说,她是某位上位魔族豢养的情妇,因为那美丽的容貌得到了魔族的庇护;也有人认为她本身就是能够拟态成兽人的魔族,专门负责监视罪城的阴暗面,以确保这里的混乱不会真正失去控制。
却没有人认为,她会与魔族站在同一个层级上。
直到那个生着双角与尖耳的恶魔来到狐之馆。
那名恶魔的种族足以位列上位魔族,在罪城的任何地方都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可那一天,老板娘难得收起了懒散与戏谑,而真正处于下风的,却是那个主动低下头的恶魔。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易猜测老板娘究竟是什么东西。
被迷雾笼罩的深渊,往往正藏着足以将所有探索者吞噬的怪物。
这一天,狐之馆的客人比往常离开得更早。
明明还没有到打烊的时间,酒馆里却已经空无一人。那些离开的客人神色僵硬,脚步匆忙,临走时甚至不敢与老板娘对视。
老板娘仍旧懒洋洋地趴在柜台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他们眼中的恐惧。
“今天不会再有客人了。”
她对留下的侍从说道,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事情做,都回去休息吧。”
于是,酒馆里的工作人员陆续离开。
最后留下的,只有亚历克斯。
他是狐之馆唯一的住客,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偷懒而引起众怒,却仍然被老板娘留下来干活的人。
亲眼看见老板娘与魔族交谈之后,亚历克斯同样开始怀疑,自己选择躲进狐之馆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原本以为,这里虽然危险,却至少比外面的街道安全。
可沃尔夫来到罪城的目的,是清除魔族。换句话说,他和魔族之间必然站在敌对的位置;而狐之馆与魔族的关系显然非同寻常,甚至连那名高傲的恶魔都要向老板娘低头。
那么,沃尔夫最终要清除的对象,会不会也包括老板娘?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自己以为的避风港,也许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沃尔夫交给他的金币已经被老板娘全部搜走。如果老板娘顺着金币查下去,沃尔夫会不会因此暴露?
亚历克斯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后悔。
被面具男子殴打的时候,他没有后悔;金币被抢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后悔。那只会让他更加清楚地记住,下一次应该把东西藏得更深一些。
老头曾经告诉过他,男子汉可以犯错,却不能为了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
因为那是自己走过的路。
否定那条路,并不会让人重新来过,反而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软弱。
亚历克斯很喜欢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男子汉,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成为配得上这句话的人。就像老头一样,哪怕最后死在偷东西的路上,也不会为自己走过的路感到后悔。
可今天,他却无法做到。
因为问题不在于自己。
而在于沃尔夫。
那个被称为勇者的男人,在亚历克斯看来,是一个愚蠢又麻烦的烂好人。他看不穿自己的拙劣演技,随手就把金币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乞丐,甚至还认真地说要拯救罪城和生活在这里的人。
亚历克斯并不喜欢他。
金币的恩情,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可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沃尔夫暴露在危险之中,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哪怕只是想象那个结果,他的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亚历克斯低着头,继续清洗那张布满刀痕与斧痕的桌子。
水流顺着桌面淌下,将干涸的酒渍与血迹冲入地面的缝隙。他用抹布擦干桌面,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可他清楚地感觉到,老板娘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从那个魔族离开之后,那道目光便再没有移开。
亚历克斯无法判断老板娘究竟想做什么。
她可能已经知道了金币的来源,也可能只是单纯怀疑他与外来冒险者之间存在联系。甚至,她或许已经知道了沃尔夫的身份。
可能性太多了。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不能在这里拖累沃尔夫。
他继续低头工作,竭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稳。可握着抹布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肩膀也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僵硬。
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当成了同伴。
明明只要把沃尔夫的事情告诉老板娘,他就能立刻摆脱眼前的危险,说不定还可以得到一笔奖赏,甚至彻底离开底层人的生活。
可他没有这么做。
这已经违背了他过去赖以生存的原则。
老板娘的目光如同一根抵在后颈上的针,持续折磨着他的神经。每一秒都显得异常漫长。
好在,桌子已经快清理完了。
这是今天最后的工作。
只要洗净、擦干,再把东西放回原位,他就可以回到马厩,至少暂时避开老板娘的视线。
亚历克斯背对着前台,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清扫桌面,冲洗污渍,擦去残留的水痕。最后一张桌子终于收拾干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向老板娘报告,只是默默地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再走几步。
再走两步。
只要穿过那扇门,就能暂时离开她的视线。
最后一步。
亚历克斯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稍微松懈下来。
就在他踏出酒馆门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个他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亚历克斯。”
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俏皮。
“我们谈谈。”
亚历克斯的身体顿时僵住。
他站在门边,手指紧紧抓住门框,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从某种看不见的危险中逃脱。
“老板娘……”
他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我已经做完今天的工作了。”
“我知道呀。”
老板娘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
“所以我才叫你过来聊聊。怎么,不行吗?”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老板娘顿了顿,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还是说……”
“你有什么必须从我面前逃走的理由?”
亚历克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杀意穿透身体,仿佛只要自己再说一个“不”字,便会当场死在这里。
平日里那个慵懒、娇媚、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老板娘消失了。
站在他身后的,是狐之馆真正的主人。
“……没有这种事。”
亚历克斯慢慢转过身。
他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出口,重新走回酒馆,也重新走回自己一直想要逃离的地狱。
老板娘望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恢复。
亚历克斯每靠近一步,那笑容便更加甜美一分。
可他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哎呀。”
老板娘重新用那种柔软、亲昵的语气说道:
“如果小亚历克斯不过来的话,人家还以为你在故意躲着我呢。”
她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那样会让人家很伤心的哦。”
亚历克斯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不知道老板娘究竟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份不确定,比直接的威胁更加令人恐惧。
老板娘眨了眨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
“其实呢,人家只是想问你一件小事。”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粉润的嘴唇微微掀起,笑容看起来甜美得无可挑剔。
“你知道吗?在人类当中,有一个被赐予勇者之名的男人。”
亚历克斯的心脏猛地收紧。
老板娘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叫什么来着……”
她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了,是沃尔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亚历克斯。
“沃尔夫·雷诺兹。”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仿佛只是随口提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你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