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亚历克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一直试图避开老板娘的目光,可这一次,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住,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老板娘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他。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带着一点满意的笑意,看着亚历克斯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双眼睛里浮现出近似林中幼兽受惊时的恐惧。
语言可以伪装,表情可以伪装,甚至呼吸和心跳都可以在长期训练之后勉强控制。
唯独眼睛不会说谎。
那道目光锐利得近乎残酷,仿佛已经剥开了亚历克斯所有仓促搭起的防线,直直刺入他心底最深处,将那些他不愿承认的恐惧、犹豫与秘密一一照亮。
亚历克斯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没有。我……我不太知道外面的事情。”
老板娘在头顶轻轻笑了一声。
亚历克斯抬起眉梢,偷偷瞥了她一眼。
昏暗的灯火正在缓慢燃烧,老板娘的脸有一半浸在光里,另一半则沉入阴影。她身后的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摇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亚历克斯困在其中。
那道视线并没有移开,反而逐渐变得更加沉重。
酒馆里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亚历克斯却觉得空气正在一点点凝固。沉默像看不见的重物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几秒钟过去。
也许只有几秒钟。
可对亚历克斯而言,却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他尝试张开嘴,却发现唇舌僵硬得不听使唤。身体上挨打留下的疼痛,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精神深处的压迫,却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再这样下去,他会先崩溃。
“这样呀。”
就在亚历克斯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老板娘忽然收回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而慵懒。
“嗯……说得也是。”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刚想到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
“小亚历克斯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罪城,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压在胸口的重量骤然消失,亚历克斯身体微微一晃,几乎要跪倒在地。他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着,冷汗沿着鬓角流下。
“那个……如果……”
他试图趁着这道缝隙离开。
“不可以哦。”
老板娘笑着打断了他。
“对话才刚刚开始呢。现在就急着逃走,说不定之后会后悔的。”
亚历克斯的手指猛地收紧。
被看穿了。
她知道自己想走,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走。
可他不敢停留,更不敢继续面对她。直觉告诉他,老板娘并不是单纯为了询问沃尔夫的身份才把他留下来。
她在试探。
至于她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亚历克斯完全猜不到。
他想后退,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半步都无法挪动。喉咙不断吞咽着,干裂的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肺部因为过度急促的呼吸而隐隐作痛。
老板娘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却没有继续逼迫,只是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亚历克斯,你今天也看见了吧?那个来到狐之馆的魔族。”
空气忽然恢复了流动。
亚历克斯撑着膝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身体。老板娘的声音却像一杯涂满剧毒的蜜,甜美地滑入耳中,越是回味,越让人不安。
“在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魔族。”
老板娘望向酒馆外的雨幕。
灯火只能照亮她身边很小的一片区域,再往外,便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大约十几年前吧。那时候,小亚历克斯还没有出生。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越过边界,降临到了这里。他们自称魔族。”
沃尔夫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亚历克斯低着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白天说过的种种。他不明白老板娘为什么要在这里告诉自己这些,更不明白这些事情与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
可老板娘并没有理会他的疑惑。
“魔族很强。”
她的语气没有刻意夸张,却让这两个字显得沉重无比。
“强大的上位魔族,拥有足以与成年巨龙抗衡的力量。即使是普通魔族,也远远超过这个世界大多数种族能够达到的程度。”
她伸出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一段已经被岁月覆盖的旧日地图。
“当力量之间的差距大到无法弥补时,战争便不会有太多悬念。”
“血与火很快席卷了整个世界。龙族、精灵、矮人、人类,还有那些向来不愿与外族合作的兽人,全都被迫站到了一起,组成了神圣联盟。”
亚历克斯听到“兽人”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老板娘那对柔软的粉色狐耳上。
老板娘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动作。
“可联合起来,也不代表能够获胜。”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
“我们一直在后退。城市被攻陷,土地被夺走,军队在战场上成片地消失。为了让敌人受伤,往往需要付出数条性命。有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魔法,有人抱着敌人的武器一起坠入火海。没有活下去的希望的战士们,甚至用他们的指甲和牙齿去撕咬,拼上性命也只为了给敌人留下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痕。”
她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的时代。”
“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输了。”
亚历克斯从未经历过战争,却仍然从她的叙述中听见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那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历史。
更像是某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一点点被撕碎,最后却只能活下来,将那些死亡带进往后的每一天。
“最后,我们失去了绝大部分土地。”
老板娘继续说道。
“神圣联盟能够控制的区域,只剩下以人类帝国首都为中心的不到十分之一。再晚一步,联盟就会彻底崩溃。”
“直到那个人出现。”
这句话落下时,她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先前的冷淡与嘲讽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难以掩饰的怀念。
“他以人类的身份,超越了龙族、精灵,甚至超越了绝大多数魔族。那是一个真正站在世界顶端的人。”
“他独自深入正面战场,杀死了当时的魔王。”
“那一战之后,所有人终于重新看见了希望。无数战士追随在他身后,而他带着那些已经疲惫到极点的人,一点一点夺回了失去的土地。”
“后来,人类皇帝赐予他勇者之名。”
沃尔夫。
亚历克斯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男人。
“沃尔夫……勇者有这么强吗?”
“很难相信吧?”
老板娘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听起来像是吟游诗人为了骗酒钱编出来的故事,可惜,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她向后靠了靠,支撑脸颊的手指轻轻敲着皮肤。
“他在战场上总是走在最前面,把自己的剑术与魔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其他人。得到的赏赐,也大多被他拿去救济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园的人。”
“他是一个真正配得上勇者之名的人。”
老板娘说到这里,眼底浮现出一瞬间的光彩。
那不是对传说的憧憬。
更像是对某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怀抱着难以偿还的感激。
“正因为有他,联盟才拥有了继续反击的力量。也正因为有他,像我这样的人……才有机会活到现在。”
亚历克斯微微抬起头。
老板娘却已经重新望向窗外,神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无意间泄露的秘密。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出现?”
亚历克斯迟疑地问道。
“既然他那么强,为什么不更早加入战争?”
“这个问题呀……”
老板娘笑了一下。
那点憧憬从她脸上褪去,转而变成锋利的讥讽。
“因为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从来不是团结,而是怀疑。”
她的指尖停止敲击。
“当人们发现,女神的恩赐有时会更加偏向魔族,绝望便很容易转化为憎恨。可勇者是神眷者,是被女神亲自赐予圣剑的人。他越是强大,就越容易成为那些人的目标。”
“据说,勇者大人最初只是人类帝国的一名下级骑士。女神的赐福使他获得了远超普通贵族的地位与待遇,却也因此招来了贵族的嫉妒,以及那些敌视女神之人的猜忌。”
老板娘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
“为了平息这些声音,人类皇帝始终不肯让他踏上真正的战场,甚至将他安排在远离正面战线的地方。那时的勇者大人从未与魔族交战,没人知道他的力量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柜台,眼底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可当联盟的防线不断崩溃,前线的军队一批又一批地死去时,他还是违背了皇帝的命令,独自前往战场。”
“那不是什么经过计划的出征。可对当时的他而言,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而那条路的尽头,极有可能就是死亡。”
老板娘望向窗外,声音中带着压抑许久的寒意。
“正是那场在所有人眼里本该有去无回的战斗,改变了整场战争的局势。若不是他擅自奔赴前线,神圣联盟恐怕早已在魔族的攻势下彻底崩溃。”
“可直到他杀死魔王之前,联盟依旧没有派出任何援军。”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只剩下讥讽。
“他们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独自面对魔王,却连一名士兵都不愿意交给他。”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娘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中满是讽刺。
“多么愚蠢的人类。”
她的尾巴在身后不悦地甩了一下。
“哪怕坐在皇位上的人被称为雄主,哪怕他确实拥有远超常人的才能,也依旧改不了那些喜欢勾心斗角的习惯。”
“那样的力量,如果能够早点被使用,根本不会让战争变成那副样子。”
这一次,亚历克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恨意。
那并不是对人类这个种族的单纯厌恶。
更像是对某些人明明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却为了权力、猜忌与立场,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死去的憎恨。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老板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呀。”
老板娘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人家只是忽然想起了以前的故事了而已。”
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并不自然。
她重新看向亚历克斯。
“总而言之,勇者是神圣联盟最重要的支柱,也是魔族征服这个世界最大的阻碍。”
“小亚历克斯,如果你是魔王,发现勇者离开了正面战场,悄悄来到这片远离主战场的边境地区,你会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亚历克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猜测,被老板娘轻易地摆到了自己面前。
“我……不知道。”
“呵呵。”
老板娘托着下巴,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吗?”
“如果魔王清楚勇者有多么危险,当然会带着最强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彻底消灭在这里。”
亚历克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脊背。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就算老板娘告诉我这些,也没有用。我什么都不懂。外面的事情是勇者和魔族之间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
“况且,老板娘听起来好像……”
“好像也和魔族站在一起?”
老板娘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她的语气仍然轻快,甚至带着一点玩笑般的俏皮。
“是的哟。”
她眯起眼睛。
“人家讨厌人类。”
这句话让亚历克斯的心脏骤然收紧。
老板娘却继续说道:
“不过,勇者和小亚历克斯可以例外。”
她轻轻晃了晃尾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魔族嘛……人家现在姑且和他们有合作关系。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虽然有点遗憾,我和勇者大人确实站在敌对的一边。”
这回答听起来像是玩笑,可其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亚历克斯缓缓低下眼睛。
他原本还怀疑老板娘会不会暗中帮助沃尔夫,现在看来,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
“这样啊。”
他轻声说道。
“那我现在可以去休息了吗?”
老板娘看着他。
那道偏开的目光再次落到亚历克斯身上。他低着头,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当然可以呀。”
老板娘轻轻笑了起来。
“已经很晚了。没想到人家一不小心拉着小亚历克斯聊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呢。”
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亚历克斯无法判断。
他向老板娘道了声晚安,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晚安,老板娘。我先去休息了。”
他加快了脚步。
几乎像是在逃离。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口时,身后再次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等一下哦,小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还有什么事吗,老板娘?”
老板娘脸上带着笑。
摇曳的灯火从她身后照来,使那张美丽的脸显得格外妖艳,也格外不真实。
“没什么呀。”
她轻轻歪了歪头。
“只是想告诉你,之前给你用的那种药已经用完了。”
亚历克斯怔住。
老板娘的笑容变得更加甜美。
“所以,今晚你不会挨打了哦。”
“可以放心地睡个好觉。”
酒馆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亚历克斯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慢慢点头。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
“谢谢老板娘。”
说完,他转身跨出门口,消失在外面的黑夜之中。
这一次,身后没有再传来老板娘的呼喊。
而狐之馆内,老板娘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真是个笨孩子。”
她低声说道。
随后,视线落向窗外魔族离去的方向。
“明明已经害怕成这样了,还要替那个勇者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