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也很温馨。沉闷的雷雨刚刚结束,能从打开一条缝的小圆窗那闻到清新的气味,现在应该还是早上。一个年轻人模样的家伙就这样在床上侧着身躺着,指不定还是个大学生。他已经照这样躺了两个钟头,紧闭眼皮,像是在强迫自己这样做一样,就这么在一点点惨白的光线下,透过黑暗,思量着周围一切,而他已放弃穿梭回半梦半醒之间的企图。尽管如此,他也一点儿都不想起来。冷汗滴落在枕头上,一夜的睡眠没有令他恢复精神。他平日也极少能睡个安稳,但这次实在是太糟了,是有史以来最糟的一次:
废墟在燃烧,他能闻见那些不可言喻的气味,那些爆炸物、烧熟的东西、泼洒四溅的东西、炸毁的内燃机、溢出的化学药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并感到自己也在被炙烤。凄厉至极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蒙蒙黑影穿梭在周围布满焦黑浓烟的空旷之地,而这种黑影的每一次穿梭,每一次闪现,都能把他吓个不轻,他现在细细想来,觉得自己是在害怕看清那些黑影的样貌。一片最巨大、最缓慢的黑影便在这块地方移动,驱赶着那些尖叫声的源头,而一些胜似军舰和古代石碑般的宏伟造物也在那巨大黑影的行进中轰然垮塌。他极力避免去看那庞然巨物,因为他知道,这么慢,他肯定会看清的。那种过程是如此煎熬,令他找不着脚下的土地,仿佛自己去到了一个未知的、虚无缥缈的世界,那里连时间都不复存在,他理应逃离了,逃离了一切熔铸自尘世和大地深处的铁链,逃离了被铁链束缚的时光。可那股强烈的恐惧感却仍包围着他,让他感到自己剩下的便只有这种如影随形的折磨。最终,他没法再忍耐下去,他发狂了,他骤然抬起头,一个…哈啊…哈啊…哈啊…伴随着一阵痉挛,他汗流如注,呼吸不畅,但年轻人还是控制住自己…咳咳,啊——呼——深呼吸后便继续思索下去。那是一个眼睛,找不到巩膜和眼眶、无边无际的眼睛,里面塞着一个凸起的、像是腐烂掉的巨大眼珠,眼珠里则是三个、也许是四个甚至更多不断翻涌变化的浑浊瞳孔…至此,他已不愿再继续深入下去,他记得,他还能再往下找到很多很多…最后,仿佛刻入意识一样,一道粗暴的命令以思绪的形式盘踞在他脑海深处,又以没有理由的不安驱使着他,迫他去赫兰塔尔法。而那巨大的不安感所汇成的逻辑便是“若不从,便一定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也许是世界末日也说不定…那可太轻松了…但,在这个混蛋世界上,在那垂死的万古之中,纵是死亡也无法带来真正的安宁,无法逃避无休止的湮灭,无法躲开某种无形的窥伺。而这个简单的道理,是岩石告诉他的。
想到这,他突然萌生一种冲动,他想再去看看那些岩石。这股冲动让他强忍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起了身,但很快后悔,又躺了下去。过了片刻,他伸长手臂摸索着,从床的另一边的被褥下找出一个精致的、表面有着电镀工艺的奇怪玩意,像是个握力器,他闭上眼,用力握紧,一道电光从握力器似得玩意顶部闪过,他能重新感受到自己头顶暗淡的轮环了。再然后,他直起身,这回没有倒下,茫然地观察起自己的小房间,就算再熟悉,那种陌生感也扫不去的房间:一处不过二十二平米的单身公寓,最早的现代式出租房,廉价又舒适,就适合外地来的工作者和大学生入住。想到这,他不禁暗笑,真是幽默啊,外地的工作者?大学生?哈哈哈。一股轻松感便如涟漪般在心中扩散。他感到自己的状态好了不少。离开床,进到厕所,他觉得…自己的今天应该还是有救的。
看起来就是一个萨科塔的年轻人从厕所出来后,洗了把脸,再睁开眼,飞蚊症一样的黑影又出现在视野里,他看哪里都甩不掉,甚至没有一点变化,黑不溜秋的,可恶的东西…但过了会还是消失了。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啊…那可不是什么飞蚊症,他想起来了,那也是梦中的东西,是印象…是人影,被涂黑的人影,现在变成幽灵来缠着他了。有一种浅浅的熟悉感,或者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这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的,但他现在想不起来,也已经没脑细胞去想了。下楼吧。
年轻人将底部沾有大块洗不掉的污渍和染料的白色大衣从衣架取下,潦草地披在身上,没介意自己里面穿的睡衣是否值得给外人瞧。他像卡通片里的船长转动船舵一样,费力地扭着发出刺耳咔吱声的金属锁,这种锁会同时推动四个巨大锁舌卡住门框的四侧,给住户满满的安心感,曾是一家早已倒闭的锁店的热销款。出了房间,年轻人就好像失忆了一样,不记得自己走过了哪里,又是如何进的电梯:他带着布满血丝的愤恨目光走过发黄到荒唐的闭塞走廊,几乎是在奔跑,聚满小虫的一袋袋垃圾不平等地分布在同一楼层的各处角落,一直打开的窗户让臭气熏天的味道没有发酵到爆炸的机会,但也让雨水打湿了地毯,给本就令人厌恶的腐旧颜色添上一层可怕的霉绿。希望那些被风刮进来的树枝枯叶不会越来越多直到影响正常通行吧。空间狭窄的老式电梯载着这个满脑子逃离的年轻人成功抵达一楼,满墙的锈迹和一闪一闪的电灯相比起来无疑是能够接受的范畴。入户大堂显得更加正常,粉色的墙壁上还挂着几幅供人欣赏的画作,暖光吊灯也比较新,他推开重新上了黑漆的扇形单元门,来到外面的世界,一个他不会怀着感恩亲吻脚下土地的世界。
毕竟这里离真正的地表仍有不少距离,除了天空,包围他的一切都属于一座移动城市,被誉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的希尔凡沙阿。街区绿树成荫,其间仍有羽兽扇动翅膀的声音,远处传来悠扬的曲调,那是一首上了年纪的流行乐,宽广的空间让年轻人的精神又恢复了不少。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来路:他所居住的公寓。从外面看,是根本不能与里面那副模样做联想的:淡紫色的墙面占据了眼中大部分景象,墙上勾勒着支离破碎的彩色线条还有一些描绘神话的壁画,就算是时间较近的涂鸦也无法掩盖其威严,这都是褪色、墙壁碎裂后的结果,但依然能看出昔日设计师的雄心壮志。从建筑材料中自然萌发的流线型凸窗像藤蔓一样分布了八层楼,各式浮雕或雕像穿插其中,它们大多出自市民之手。最高处的彩色玻璃刻有花朵图案,折射出令人欣喜的七彩光芒,再看向东边山脉的方向,天上还真的有彩虹,其下方或如火焰和波浪织就、或由有序几何构成的建筑群蔓延向地势更低的阶梯式城区。其中还有几座公园、连接起它们的绿道和一些曾是金融中心的大厦。
年轻人沿着公寓所在层区的边缘散步,一边望着漏斗般的市中心,一边在心中琢磨着此行的目的,是的,他要去给自己来点针对残破心理和疲惫身体的双重安抚,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些饮料能做到这点:神经稳定剂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我的量前天用完了,总不能为自己动用尼努亚堡的特许物资,跟动军用物资没差,日后要想夺回失去的土地或又爆发邪病可就全得靠它们了。南边的小店只能坐街道上,又下雨了怎么办?还是去老店吧,虽然我既想换换口味,也不想见那人。很快,年轻人的思绪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路上,苍白色、翠绿色、红棕色,五彩斑斓的街景不断移向他的身后,他能感到天上的云雾正高速翻涌着,远方黑沉沉的山脉注视着这座本如明珠的城市,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注意不到了,不仅走路磕磕绊绊,总是踩上水坑,还差点一头撞上电线杆,树梢和屋檐滴落的雨水也会让他打冷颤。但就算如此也没有让他从沉思中再钻出来。
要是有人问他,他恐怕也说不清这到底是病态的情形,还是最后的一点点享受——做着一段清晰可控的梦。
街道上人烟稀少,能看见的都是远处的行人,或下城区行走在树丛后方的人影,还有一些忙活着清理屋中积水和垃圾的人,都是住在一楼的居民和店面老板。时间还早着呢。人们互不搭理,年轻人很喜欢这种不多见的感觉,自己在这座城市有太多熟人了,倒不是他热衷交际,只是他作为一个市民而言在这里待得太久。干嘛不离开呢?年轻人联想到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点子,转而揣起手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浑然忘记了自己该注意让姿态不那么引人注目。这么多年过去,外边真变得不一样了也说不定,但不去山脉那边,去哪也不踏实;去山脉那边吧,又毫无意义,只会加深烦恼。走过一些泛着石灰浆和木头碎屑却没有黄色围栏的施工区,走过一些散落着花瓣、烂菜叶以及水果香气的小摊小贩。走着走着,一段迎面而来的清脆女声把他从白日梦中惊醒,当他抬起头又吓了一跳,当然,他可没表现出来,但这下是真把他生生从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给拽出来了。
“诶,这不是埃尔达玛先生么。听得见嘛?嘿,别这么急,等等我呀。”
埃尔达玛看了女生一眼,一声不吭继续向前走,不过没有提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算靠着空无一物的路肩走,也会引来一个能不辞辛劳地穿过双向四车道马路只为找他搭话的闲人。哦…是走路姿态问题。可惜已经迟了。
“别嫌我烦嘛,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埃尔达玛看了看天,最后选择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女孩认真回答:“不,索拉雅,我没有。”
“这是我爷爷说的,那不得是千真万确?你跟他很熟的哇,他可是你学生来着。”
是啊,幸存下来的寥寥几个学生之一。
“现在的慢性病可要他老命了,唉。不过在这个连垃圾车都不够用的地方,还有诊所和药物能让他平日舒坦一点,也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福祉了。”
听着这样的字眼,埃尔达玛心里一紧,继续向前走去。索拉雅跟着他,看起来年纪相仿的两个年轻人就像一起散步的情侣或兄妹。这样的景色如今已十分罕见,但并没有多少眼睛被吸引,因为住这附近的人至少认识两人中的一个。
“当年战争爆发的时候,他听了你的建议,没有参军,而是作为技术工人留在这座城市,并在战后重建工作中发光发热。”也许只有爷爷能让旁边的人搭理她,于是索拉雅自顾自地把话题继续下去。“爷爷告诉我,你是他这辈子遇见过最好的人,除了曾祖父母和奶奶外就最爱你。哪怕战争结束后你只来了我们家四次,但你看,我们一家子都和你很亲呢。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几个叔叔都很喜欢你,他们现在都在红蛇山脉或阿舒尔城服役,寄回的信件里依然不时向我打听关于你的消息。驻守前线很辛苦的,我这一个独苗可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怎么样,和我聊几句呗。”
索拉雅的爷爷难道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迹么?当然不是,然而不仅一句没提,就连介绍自己家族仿佛也是使劲浑身解数,只挑得出和当事人有关联的几笔,根本炒不热氛围。不难看出,女孩不是一个健谈的人。而除了“功利目的”外,索拉雅对自己的尊敬与好奇,埃尔达玛自然能感受到。只是,他不是一个该让人有所期待的人,他不是那种类型的人,至少已不再是。他辞去尼努亚堡职务后的年头,可比在这定居的时间还长。
唉——无声的叹息从心头滑过。埃尔达玛看着脚下的道路说:
“我不喜欢边走边聊,我要去愿焰冰室,你要有时间,就跟我一起去那聊吧。”
“乐意至极。”索拉雅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这个回答可远高于她的预期。
“对了先生,再容我问一句,那家店我听说过,但冰室到底是什么?很奇怪的名字呢。”
“东方炎国[1]的龙门城[2]特色,餐饮店,具体的含义和来历我记不清了。那家店本来很正宗,在很久以前是一家子搬来的龙门人开的。”
“噢,是这样啊。”
两人不再说话,走了会,索拉雅哼起歌来,埃尔达玛倒也不介意。
突然,埃尔达玛停下脚步,索拉雅先是一愣,随后很快观察到,是一个站在街边一身蓝色粗布工装的小伙子在朝他们这个方向招手。但打招呼的对象无疑只是埃尔达玛,索拉雅不认识那人。
出乎索拉雅意料的是,埃尔达玛竟然径直朝对方走了过去,就像她来时那样穿过了如今几乎没车辆驶过的宽敞公路。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跟上对方。
足靠近那个小伙子时,女孩感到有些心跳加速,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是想确认脸的温度,以判断看上去会不会发红。对方身型匀称,比埃尔达玛矮一个头,脸型加上头部有限的打扮看着较为中性,头发扎起来的方式应该是为了尽量避免在工作时沾上残渣,一双澄明的眼睛看着索拉雅,然后转向埃尔达玛说:
“好久不见,没想到能遇到先生您,真是幸会。”
“意外的该是我才对,我们的小天才怎么会在白天出现在街边?”埃尔达玛柔声询问道,“卡微赫,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厂房的机器坏了,是很老的型号,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或我们能找出一个懂行的老师傅加上够资格进博物馆的零件,否则…今天就是我们失业的日子。”
卡微赫声音纤细,吐词平稳,神情温和,带有一种感染力,与之交流都成了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还会让第一次和他接触的人心生一种念想:真是个搞学问的好料子。
但看年龄可不像是毕了业的人,何况已经在工作了。应该比我还小吧。索拉雅心想。
“不过先不急着说这个,这位是…”
“自我介绍一下吧。”埃尔达玛看向索拉雅。
“啊?”索拉雅一惊,和同龄人打交道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再加上对方有着一身脏污也难以掩盖的魅力,女孩只能支支吾吾地挤出自己的名字:“索…索拉雅,索拉雅·卡里米。”
“你好,索拉雅,你可以叫我卡微赫。请原谅,我没法像你一样开诚布公,我最大的诚意只能告诉你这不是我的真名。”
“没关系,我不介意。”一来二去,顺着对方的游刃有余,索拉雅也重新找回交流习惯。
看着眼前的情景,埃尔达玛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拍了拍卡微赫瘦弱的肩膀,说:“可别太沮丧,想在一座原本只有金融和旅游的都市搞生产是不容易的,甚至有些天方夜谭。但塔拉内厂长的尝试没有错,再怎么说也给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正当谋生的机会。也别太担心,未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我跟你保证。”
这番话埃尔达玛越说越没底气,尤其是“未来”和“保证”这两个词几乎要了他的命,只是他固然不会让眼前的两人听出来。他很不喜欢这样,他得说点有底气的东西:“而在那之前,我能帮则帮,明天晚上八点通知你的工友们在这里等着,我会带一些食物和日用品过来,应该够你们坚持到创造出下份工作。你该喊得动吧?我记得你是他们中最年长的。”
“嗯…谢谢你,埃尔达玛先生。”卡微赫能理解比话语表面更多的含义,他想拒绝,可如果推辞掉对方慷慨赠送的物资,又该靠什么活下去呢?他在军队里待过,尽管只有短短两个月,而且没出营区,但这点经验还是能够支撑他的想象:那不会是军用物资吧?卡微赫信任埃尔达玛先生,相信他能照顾好自身,只是仍不免担心,对方总是为了像自己这样的人付出,是否会付出代价?所以他不想这样,但从来没办法,就像过去…
“你父母怎样了?”
“托您的福,他们都很好,药的效果仍不明显,但一直有在慢慢改善,时至今日,我母亲不再排斥我,而我父亲已经能够念对我的名字了,他认得我了。”这时,卡微赫才有了比较明显的情绪反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索拉雅也被感染,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那再好不过。”埃尔达玛以宽和的神态看了看索拉雅,又瞧了瞧卡微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得。“卡微赫,既然你今天放假,要是没别的事就跟我们一起来吧,去喝一杯,我请客。”
卡微赫想拒绝,但他心底其实很想去,而后索拉雅那一副“你也来吧,没问题的”样子成功把他说服。于是卡微赫只能在心中许愿,希望自己以后一定能帮上埃尔达玛先生的忙。
埃尔达玛迄今为止的路线是贴着上层城区边缘所走的一道弧线,直到楼梯出现在脚边,他领着少年少女走下去,来到绿道,穿过公园,还有一些坑坑洼洼的暗巷小道,继续向下,就这么往下走了两层城区,经过路牌和一座天桥,三人来到一处满是倒闭店铺的步行街。酒吧、饭店、旅店、歌厅、茶室、书店、水烟吧,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和门面装修风格令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两个真正的年轻人,他们从没到过这地方。
“这里曾是一处有名的景点,吸引着泰拉[3]各地的投资人和实业家,就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既能做生意,也能尝遍异国他乡的美食,享受不同风情的活动。”
“喔。”少年少女面面相觑,都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埃尔达玛没再多说,带他们来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门店前,大门上的牌匾印着四个陌生的炎国字符,字符下能看得懂的则是“愿焰冰室”,前一个词是优美的萨尔贡字体,后一个词是生硬的维多利亚语[4]直译,又在下方补了一块音译木板。这时雨水开始滴落,令埃尔达玛心生快意,自己的选择果然没错。进到店内,似乎空无一人,索拉雅心想:这不是酒吧布置么?虽说现在最常能见到的酒吧都开在地下室,也没见过这种装修,黑与墨绿交织的空间真气派,还有许多我认不出的设备。
“嗯?很罕见的三人组呀,但你领两小鬼来这里合适么。”柜台后,一个裹着头巾的金发女人撇了一眼刚进门的客人,手里拿着的不是杯子也不是布,而是一本印着健美男子的掉色杂志。
“没什么合不合适的,你这里又不是只有酒,况且他们已经成年了。娜斯琳,给我来一杯…”
“新品丝袜奶茶,秘方我复原了,要不要试试?”客人想点单,却被酒保模样的女人打断。
“你找到菜谱了?”三人已经围着一张靠落地窗的长方形餐桌坐下。
“不是,我自己试着调的,口感和文字描述一模一样。”
“呃,算了吧,那我连尝试的心都没有。给我随便来一杯四十度以上的酒,不要再拒绝你的好主顾兼好员工了。”
“哼,一周只来两天还是看心情来的叫什么员工?看在你不要工钱又不会摔破杯子的份上我才让你在这干的。按照外面的话来讲这叫‘志愿者’。”
娜斯琳没好气地说,然后看向两个年轻人,“二位呢?要菜单么?”
“先说自己太困了,要一杯咖啡,不要糖…不,你点的话就加糖,然后再找菜单点一杯你喜欢的。”埃尔达玛靠近卡微赫,尽全力压低声音说。
“我就要那什么…丝袜奶茶?是叫这个没错吧。”什么是丝袜?点单的同时,索拉雅也在心中留下疑问,不过某种(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对外界评价的担忧让她没有开口询问。
“名字没错。很好哦,你不会失望的。你呢?小帅哥。”
“呃…我…”卡微赫看向身边的大人,而对方只是朝他拼命使眼色。“我要一杯咖啡,能加糖的话就还要糖。”卡微赫摆出一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疲累样子,“然后请给我菜单吧,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喏,小心点翻,我们就这一个菜单了。”
接过手的东西竟有几分重量,古旧宽大的菜单和其中多如繁星的酒类菜品(虽说大部分都被涂掉了)让卡微赫有些不知所措,不得不去求助,“埃尔达玛先生,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没吃早饭吧?噢对,现在差不多也快到中午了。娜斯琳,来个拼盘套餐。”
“嚯,这么大方?”
“帮我免了好么,就当是这几年的工钱。”
“嗯…那得再看看你的表现。”说完酒保便转身离去,进到大概是厨房的门后。
一段时间过去,每个人点的酒水和一大盘丰盛佳肴被端上了桌,卡微赫的饮料是拼盘自带的啤酒。如果是在伦蒂尼姆[5]或尚蜀[6]这样的城市,这份量虽然够一人吃撑,但两人吃就有些少了。所幸在场的三人食量都不咋样,应该不会剩,不好说这是经年累月培养出来的,还是真的天生如此。
随着食物进肚,三人倍感精神焕发,开始有说有笑起来。埃尔达玛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这的工作经历,又讲明了为什么这家店还开着,原来一些外地的旅客的——即便如今已经很少看到了,多数也都是公务出差——首选依然是这家,多亏了在萧瑟之前就巩固的名气,还有过硬的味道与千辛万苦寻找可替换的供货商。索拉雅喝了几口丝袜奶茶,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问酒保女士是炎国人么,埃尔达玛回答不是,那一家子很早就逃难回国了,接手的是主厨的徒弟,传了一代又一代,已和原本风味大有不同,但也算发展出自己的东西。索拉雅又尝试聊了聊自己,虽然是高中肆业,但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回学校了,因为爷爷体力不支后,家里的工艺品店总归需要人继承,毕竟除了家里的男人,母亲和小姨、婶婶她们也在山脉另一边工作。卡微赫呢,他酒量不怎么样,哪怕只是小半杯啤酒也已经面红耳赤,不单单是上脸,还上头。听了不少故事,卡微赫心生念想,借着醉意,以及询问了埃尔达玛的意见,他在餐桌上跟索拉雅解释自己隐瞒真名的原因:他是一个逃兵,由于南方前线告急,卡微赫十五岁成功通过谎报年龄应征入伍,因为这样吃住不愁,训练兵时期就有钱拿,虽然不太适应军营的生活,但卡微赫觉得自己撑得下去。可一个月后,一封来自社区诊所的信击垮了他的信心:卡微赫被告知父母原本积劳成疾的骨伤加重了,还莫名染上了邪病,类型是使人早衰的神经病变,他没法带着对失去父母的恐惧继续下去。也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又过去了一个月,海盗夜袭制造的骚乱给了卡微赫可乘之机。他冲锋陷阵,侥幸生存,一路奔出,混入夜色,跟荒野的流民交易,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徒步进到阿舒尔城,中间被哨兵关起来过,却又放了出来,最终回到了希尔凡沙阿。后来回想起来,卡微赫觉得军方其实认出了自己是逃兵,只是当时的下级军官出于某种无奈的仁慈放过了他,也许,像他这样的逃兵已经见得多了吧。不管怎样也好,卡微赫都对此心怀感激,但更加令他感激的是埃尔达玛先生在他山穷水尽的时候庇护了他,给予了他急需的支持,帮他隐瞒身份,以及…为他的父母治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年。不过,卡微赫只是解释,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索拉雅肯定不会介意,她听完已是涕泗横流。然后话题转向了埃尔达玛,关于他的喜好、生活习惯,他的见闻和知识等等,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少年少女心中有了同样的问题:埃尔达玛先生的生平是怎样的?他在这座城市定居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两人知道,答案一定超出想象,所以怀有比任何问题都加强烈的好奇心,但他们不会开口去问,连问的想法都没有,因为他们不愿给埃尔达玛先生增添烦恼或触碰他的伤疤。
这时,酒保突然大声吼道:“巴吉利奥·埃尔达玛!你这家伙!果然又给我来这套,不是说好的在我这咖啡和烈酒不一块喝么?”
两人看向坐在里面的埃尔达玛,只见他的玻璃酒杯已经空了,正伏低身子,两只手捧着卡微赫点的热咖啡慢慢嘬着,见被发现了身体不由一颤。这就是“抚慰身心饮料”的平替方式,伴随着香醇不断,麻痹头脑又使其清醒。顺序其实应该是清醒后麻痹,但总不至于让卡微赫点酒。
“这是我神圣的自由。”埃尔达玛起身时已经调整好状态,准备迎击了。
“我去你的神圣,你死我这里咋说?能不能像对这两孩子一样对待你的心脏?用酒精减缓血液流动后又用咖啡因加速,你想堵死血管啊,以前天天这样我可没多说一句,但你在我这不仅吐了一地还昏迷过,吓得周围人以为你休克了,现在又是这么一副越来越衰的衰样。瞧瞧,你今天裤子都不换就跑我这来,没赶你出去算好的了。”
“那是…哎,”埃尔达玛重重叹了一口气,“那是…”可却不堪一击。
“无话可说了?想不出藉口了?嗯?你这表现还是自觉点掏腰包吧,付完钱就给我走人!你们两小年轻想呆多久都随意,我还可以附赠一份甜品。”
猝不及防地陷入尴尬境地,卡微赫和索拉雅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大门被推开,新客人的光临迫使娜斯琳第一时间收敛起火气。
“下午好啊,给我来一杯茶…嗯?在吵架?”进来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皮肤衰老干枯得不成样,头上也没有多少毛发。讲话的腔调奇怪又缓慢,不过谈吐依然清晰有力,身子也不见太佝偻,黑色修身的保暖外套更显得精神抖擞。
“我是不是不该来的。”老人踏进门框的步子向后收回。
埃尔达玛见有救星,赶紧挽留:“欸,这不是沙扬嘛,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吧。”
“还喝!喝你个鬼!”娜斯琳还是气得不行。
“好啦,小娜,你要多体谅体谅埃尔达玛先生,他很不容易的。不过说起来,您又是怎么把她气成这样的?噢,是不是在这犯忌了。”
“没办法…沙扬,没办法的,你这么个年纪的人,该懂我吧?”
听出话里有话,被叫沙杨的老人走近桌子。
“好久没见到了,您又带起了小辈…”老人咕哝一句,然后跟两个年轻人主动打起招呼,“你们好啊,小伙子,小姑娘,我需要跟带你们来的先生单独谈点事,你们换个座位吧。”老人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大叠面额很小的钞票,“拿去点份吃的吧。”
“啊…没事的,老先生,埃尔达玛先生和娜斯琳女士已经招待我们吃过了。”索拉雅回应道。
“来这边吧,你们俩。”酒保摇了摇头,站在酒吧的最里面的桌子旁,“我这还有桌游,以及刚刚答应你们的甜点。尤其是那个点了丝袜奶茶的小姑娘,过来跟我聊聊味道怎么样。”
于是二人跟埃尔达玛先生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开了,路上,卡微赫的注意力还在埃尔达玛那,索拉雅则怀着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又过了会,酒保挂着一脸嫌恶把两杯酒送到靠落地窗的方桌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把吃完的餐具收走后才回到酒吧角落的三人游戏中。
“老师,近来可好?”沙杨一改之前那副符合世人认知、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老人样,以亲切、熟悉的口吻和眼前人攀谈起来。
“不好,一点都不好。而你这家伙,看了我就想跑?”
“跟老师您学的。”
听到这话,埃尔达玛今天头一回笑出了声。对他而言,笑话是否好笑,已不在于笑料或笑点如何,而是讲得人是否熟识。
“看来您今天心情不错。”
“的确…本来是糟透了的。”
“新的噩梦?”
“新的噩梦,把我折磨了个半死。更可怕的是,除了无比清晰,里面还塞入了一些确凿无疑的念想…我在怀疑啊…山脉那一边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哎,我已经这么老了,无力再去搭理那边的大事,更自愧一直无法为您分忧。不过,如果您的精神状态还会更恶劣,我可以把我们家多余的神经稳定剂给您。”
“说什么呢,沙杨,你这把老骨头这么硬朗不比我强么。而且什么分忧,搞得好像我就能操心些什么一样。陪这里一起默默死去,就是我的宿命了。而你有幸见不到那一天。所以,把你的东西保管好,要么,就交给其他人。我有酒呢。”说着,埃尔达玛举起杯子一口灌了下去。何况哪来的多余一说,诊疗院被关停后没再生产,不都是定量分配,真当我昏头了...这句话则留在了心里。
“不会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熬了这么久…”老人失神地望向窗外,此时雨又下了起来,他一身干燥地进了店,却没带伞。“会有转机的,我相信一定会有。也许死亡已将我紧紧缠上,但我却仍能感受到自己灵魂的跃动。老师,人始终是自由的,不要放弃,不要灰心,也许我根本没资格劝解您,但这也只是我一个老家伙的一点点感慨,加之您的学生都不愿看到您如此痛苦。”
“......只是噩梦而已,是人都会做梦。”随着略微上来的酒劲,埃尔达玛开始感到烦闷,开始觉得心跳不畅,胸口堵着,就像从乌云深处响起的闷雷一样。“你们这些家伙,要么死了,要么快死了,还总是拖家带口的,你们岂不比我痛苦,烦恼不比我多得多。真是的,你要不喝那我就不客气了。”
埃尔达玛夺过对方的酒杯,一饮而尽。沙杨亦没有半点阻拦。
“或许吧。还有一件事。关于帕拉萨领主给您的物资…真的没问题么?我前两天翻了翻仓库数据,已经有百分之七十三都分发给贫民了。虽说名义上给您的是特许物资,性质与退休金差不多…呵,用购买力本身支付的退休金。但不管怎样,您也了解他,他做事向来考究,总是一环套一环。我担心他会对您不利…”
“那混蛋欠我的,就是直到连永恒之火也熄灭了,他转世了一次又一次给我当牛做马,也还不上。”已是微醺的埃尔达玛将酒杯重重锤在桌上,惹来远处三道好奇的目光。“要我管他?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不会把阿舒尔湾沦落至此的责任全归咎于他,但我自己的账,我算得很清楚。沙杨,你不用担心,他就算真把我怎么样最后也无济于事,眼下重要的是希尔凡沙阿的人,只此而已。”
沙杨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衣服内侧拿出一个金属酒瓶,在更年轻时陪战友喝酒经常用上。老人举了举酒瓶,给埃尔达玛的空杯子倒了点,然后喝了起来。
陪老师喝完酒,沙杨便借了把伞告辞了,走之前叮嘱娜斯琳照顾好埃尔达玛,还说就算我们都去世了,埃尔达玛老师也会活得好好的,不用太过关心他的健康,他有自己的难题。于是娜斯琳拿了一条毯子给埃尔达玛搭上。
待雨又停了,阳光刺破乌云来到地面,两个年轻人站在熟睡的埃尔达玛先生旁鞠了一躬,也离开了。
傍晚,快要日落了,埃尔达玛醒了,他抓不住黑暗中的一丝一毫,那些闪着金光的洁白高塔,无数熟悉的面孔和声音…头很痛,盖着毯子依然冷飕飕的,但是都可以接受,不是早上那种。他看了看趴在吧台上睡着的娜斯琳,留下一笔钱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埃尔达玛向西而行,惹人迷醉的金色夕阳照着他的脸,也许是酒的原因,他走路跌跌撞撞,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人生中难得的一个美梦:新生,栋梁,老友,都在这了。都还陪着他。一股酸楚骤然浮上心头,带来了比噩梦残酷百倍的折磨。
悠扬的曲律从远方传来,是那首老掉牙的流行歌。
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