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的证件。”
凯德将一沓本子和卡片递上前。柜台窗口里伸出一只手,取走四人份的材料,仔细核对起来。
闲来无事,也没想聊天,四个脑袋又开始四处张望,空旷的入境大厅一个人也没有,就连现在这个窗口里的办事员还是他们自己找来的。诚然,不论看几次,看再久也没法从积尘和垮塌的椅子里看出些什么。而有价值的东西在一开始就已被尽收眼底,不管是黎博利还是萨科塔都能想象这里昔日辉煌的景象:透过通道的分流设计还有免税店组成的室内商业街,仿佛依然能看到人头攒动的出入境人群;悬顶轮环之上,穹顶那繁复精致的几何图案与绚烂色彩描绘着拉特兰之外的乐园,与石柱和墙壁浮雕一同为访客诠释何为永恒。
就好像在逛名胜古迹一样。
“材料不对,我不能放你们过去。”对方声音听起来很无所谓,一只手把证件从窗口推回。
凯德听罢叹了口气,右手扶额,侧身回头瞥了两个黎博利一眼:我们怎么办?
没期待接下来一路顺利,但就差这一口气就能真正进入城市了,怎么又有状况呢?
或许也不必感到意外,毕竟从登上这座城市起就意外不断,带他们进入城市的边界电梯故障,被困了三个小时,从响应速度、维修速度和安抚乘客的口吻来看,工程师们很熟悉这种情况。之所以会花费三小时也是因为这电梯设得太高,还是一口气登顶,也不知道为什么城市西边的边缘地块要修成常见移动城市的数倍之高。一开始踏入蛋糕形状的巨大观光电梯时,凯德会在日记里承认,他是有些许期待的,身旁的小子早已兴奋不已。但在高空急坠一小段可一点也不好笑,闷在不时晃动的铁盒子里更是一种折磨;最后还被告知“你们应该从货梯上来的,那里几乎从不出问题。”离开电梯后又差点跟关卡的安检员打起来,因为对方坚持要给两个萨科塔的守护铳按上铳械保险锁,得益于两位黎博利女士的调停,既没打起来也没让对方得逞,但还是让格里高尔半天没消气,一直在吐槽“这破烂地方该有的没有,怎么还有这种东西。”不过对方那副极力坚持又突然泄气的模样仿佛是在说“那好吧,随你。”让凯德在之后的路上一直隐隐有些不安,直到现在。
菲亚梅塔呆愣在原地,似乎没有听见办事员说了什么。只有梅布尔走上前,尝试核实原因:
“怎么会呢?护照、万国通行证、萨尔贡通行证都是经中庭公证所统一签发的,我们这支地质遗迹调查团筹备了好久,那位德高望重的教宗也有参与,不可能有问题,您再好好看看吧。”
玻璃后,办事员摆出一副大大咧咧但不失精明的姿态:“但没有贸易许可证或公司证明材料。”
这下连梅布尔也愣住了,她回过头朝菲亚梅塔招手,但对方仍在望着穹顶。见状,格里高尔拉了拉红发黎博利的外套,跟她指了指柜台窗口的方向。
黎博利露出困惑的表情走向前,“怎么啦?”
站在柜台前的黎博利解释道,“他说我们没有贸易许可证和公司证明材料。”并给后来的黎博利让出位置。
菲亚梅塔双手撑在柜台上,盯着办事员发问:“什么意思?你们这里成独立城邦了?还是脱离贝依会的管辖搞起了自贸协定?为什么非得做生意才能放行,这里不是一个旅游之都吗?”
“而且,拉特兰的万国通行证不被认可我们能理解,为什么黄金之城发行的萨尔贡通行证也没有效力?”梅布尔补充道。
“同时也一直是一个商贸之都,而如您所见,我们现在不搞旅游了,菲亚梅塔小姐。”办事员仿佛没听到后半句一样。
这番故意敷衍了事的回答让菲亚梅塔有些火大,皱起眉头来,“请你好好告诉我具体原因,不然我们回去后只能告诉媒体一些无意义的消息,这样并不利于你们的生意。”
“别这样,菲亚梅塔小姐。”办事员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下坐姿,好让自己更加舒适地应付接下来的交谈。“原因我不是说过了嘛,我们不搞旅游了。”
眼见菲亚梅塔要发作,梅布尔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真要说的话,现在可能连商贸也不搞了。”心不在焉的语气,就好像是这句话是抽奖送的。
菲亚梅塔回过头。“什么意思?”
“还是字面意思:我们穷得连生意都没法做了。两位女士,对这个答案可否满意?”
这下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哪这么多有的没的,到底放不放我们进去,我们给你钱行吗?”格里高尔已经等得不耐烦,推开两个黎博利朝柜台喊道。
“我不收你钱,你要真这么想进去那就进去吧,但后果自负,这里穷得直呲牙,又烂,你们不会喜欢的。”
“嘿,你这家伙,不是不放行么。”
“如果你们找我来谈份内事,是按程序走,我确实给过答案了,不能让你们过去。但你们执意要走那就是份外事,我真能拦你们不成?我费了这么多口舌只是为了你们好,也为我家乡好。希望你们进去后依然能满足这两点吧。”
“那给我们盖个章呗。”
“已经盖好了。”
“啊?”
四个人离开入境大厅,走进了柜台窗口旁边巨大的拱形通道。
“怪家伙。”
“还在计较呢,上一个气消了没。”凯德打趣道,“不过你说得对。但不只是他,这地方都挺邪门的。”
“还没到邪门的地步吧,很少见的案例,但还没有超出我们的经验范畴。”梅布尔说。
“只是这一路上有点倒霉,当我想多了吧。真是的,莫斯提马在这里搞什么鬼。她的情报…只是她的情报就能把我们害来这里。的确,情报还不少,背影照片、交易痕迹,某个中立情报站的访问记录是她在打听一个叫巴吉利奥的人。汇总之后,这些证据又和之前及之后获取的零碎线索完美重合,证实她的路线的确是从玻利瓦尔北部一路抵达这里。哼,目的性太强的话,可不太好啊。你们说呢。”
“这是可以在这里聊的吗?”菲亚梅塔疑惑道。
“担心什么,我不信这鬼地方负担得起全套监听设备,摄像头都是坏的。而且在我们都熟稔反侦察技能的前提下还带了反制装置,是我在背着,我嫌累。”
“你们是干什么的!”
突如其来的喊话声差点没给凯德吓得跳起来。不应该呀,根据告示,距离有卫兵把守的大门不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见通道的尽头是柔和的白光,白光里面走出两个人影,以铳骑的眼力很快能看出是手持武器的士兵。
“旅…客,我们是游客呀。怎么啦?”梅布尔也不幸受其影响。
“现在是戒严时期,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城市。”
“可们已经通过了…”格里高尔拿出盖了章的小本子。
士兵接过小本子瞧了瞧,从里面抽走一张纸条后还给格里高尔。“那你们跟我们来吧。”
就这样,四人怀着极度紧张的心情跟在士兵后面,每一步都十分沉重,每一步都能听见回音。
走过了应该有的一段距离。四人见到边境检查站的大门了,门后面就是城市,尽管视角狭窄也能一窥属于希尔凡沙阿的风貌。但现在不是遐想的时候,他们注意到大门的卫兵赫然比安检时多出几十倍…先前就见到两个军装模样的人。而现在,别说军装,眼前的一众守卫不仅全副武装,装备优良,军种配置也十分科学。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个规格绝对可谓精锐。
菲亚梅塔吞了吞口水,没有停下脚步,她超过凯德,来到四人的最前方。
士兵把他们带到一个木桌前,并把纸条放在桌上,桌子后面的士兵拿起纸条匆匆扫了一眼便打量起四人,又把带他们来的士兵叫到身旁问话。低声交谈后,桌子后面的士兵一副狐疑的表情盯住四人。这变化不禁令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来希尔凡沙阿是办什么事?”问询的语气十分严厉。
“我们是拉特兰多家学术机构资助的地质遗迹调查团,阿舒尔湾有着众多自然奇迹,我们慕名已久,今日有机会前来,希望能满载而归。”菲亚梅塔一边调整着预案口径,一边尽全力让冷汗只在自己心里流。
“真的吗?”声音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这需要反复确认吗?我们一路过来都是完全遵照阿舒尔湾的程序行事。”
士兵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时没有说话,盯得菲亚梅塔浑身不自在。
“请见谅,特殊时节得仔细一点。”士兵突然开口,神情也一下子放松下来,“那很好,我们欢迎诸位,尤其是贵国的学者,希望你们能为大地带去阿舒尔湾的歌谣。”语气依然严厉认真,不过口吻已经随音量降低平和了不少。
菲亚梅塔的情绪也随之跌宕起伏,不免激动起来,暗中叫好,而这番激动导致她没有观察到士兵脸上闪过一抹微妙。
“不过我们城市现在是戒严状态,缘由不便告知贵方,还请谅解。所以诸位在城市的一切行动会有军队的人陪同,希望你们不会太介意。”士兵语气之平和,就像维多利亚的绅士。
但听了这句话,两个萨科塔已经急得快在脑海里打起来了。
梅布尔强扭着表情,虽然没有透露心中所想,可若仔细瞧的话,也会觉得有些不自然了。
“这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嘶——我是说,没必要呀,哪好意思给你们麻烦,这不是给军人增加工作量么,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
“冒昧?不会的,我们的士兵训练有素,怀揣觉悟,不论是白天还是休息,都会与诸位保持合适距离。所以相反,我们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也别多想,不是担心你们的安危,这座城市治安还是很好的,是必要程序而已,一些条件,想在戒严的城市中行走不就是这么一回事?”这番话的口吻也开始变成之前见过的那副不在乎样了。
在菲亚梅塔绞尽脑汁想好该如何开口前,士兵拿着纸条在手中晃着说:“如果你们无法接受被军人尾随,那就请回吧,你们享有一切权力。但请谅解阿舒尔湾和希尔凡沙阿,这里如今已不再是一个适合逛街的地方了。”
我算是知道莫斯提马为什么要挑这,而且还会如此不在乎地暴露自己了。凯德心想,他那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让同伴有些不满,梅布尔用胳膊肘撞了下他,提醒他收起脸色。
没有我们的信使...没有任何支援...菲亚梅塔在心中默念队伍里人尽皆知的事实,在自然思考变成值得关注的迟疑前,她开口道:
“那就有劳你们了。”
“好。”桌子后的士兵看向左侧,“拉蕾,米努。你们俩陪同旅客,随时联系,事先沟通。若客人需要帮忙便视况协助,要给人一个好印象。”
“是,长官。”
看着出列的两名士兵,菲亚梅塔没有理会同伴问询的触碰,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一个月了,一直没来,有这么生气么?今天终于想开了?”
“才不是。怎么都喜欢猜我心思,我是那种人吗?一个月不来是上次回去后发了场低烧,接着是并发症。总之熬过去了。然后又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帮人修锁、提个宠物箱去找兽医、给植物浇水、给四个月的胎儿当胎教老师…”
看埃尔达玛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娜斯琳才开口询问。之前只是很有默契地招待客人。
“还真是大忙人啊。”酒保在柜台后方擦洗杯子,挑起一边眉毛瞧着埃尔达玛。
“哼,那可不。”埃尔达玛就坐在柜台前的吧凳上,没有理会“挑衅”,而是专注地倾听从天花板传来的旋律。
“没想到还有惊喜,音响修好了?”
“音响其实一直都能都能放曲子,但播放器的运行内存很早就坏了。是索拉雅前段时间给我找来了一个能用的同型号,说是做买卖收的。我又叫卡微赫试着帮我换上,没成想还真成了。”
“那敢情好。”
“可惜装着新曲子的盘不适配,翻来覆去也只能播一些老曲子,不是我的口味,也不适合这家店的风格,权当聊胜于无吧。”娜斯琳又打趣道,“呵,但你们这把年纪的人,应该很对味吧。”
埃尔达玛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他的确很喜欢老歌,尤其是古老的民谣,但现在这首…只会惹他心烦意乱。
人生似水逝长天,黄土滔滔把漠填,嗨~咿嗬~
群星耀下少壮年,美好年华似洁月,阿咿~嚯~
挚爱亲情一线天,难分不解乱缠连,喔~咿嗬~
本地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但外面已是阴云笼罩,没什么光亮,白天省电不开灯,酒吧里一片黑。也许是今天到中午还没吃任何东西的缘故,埃尔达玛额头冒了几滴虚汗,不时紧张兮兮地望向窗外,沉闷又一次在酒的催化下于心中燃烧。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嬉乐玩耍趁年少,免得哀老落荒唐,嗨~咿嗬
但若有梦在远方,便逢命运把人戏,阿咿~嚯~
心比日月亦无功,人生在世不称意,喔~咿嗬~
没有说话,又成了个闷葫芦。埃尔达玛只做手势招呼酒保,而娜斯琳这回也很贴心的把酒一杯又一杯地满上,推到客人手边。“只有酒的话,你想多喝点就多喝点吧。也许它驱不散天上的云,但至少能让雨和雷更快地落下来。”酒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调试着手中的饮品。
浮生啊,尘世啊~ 赤金流淌的大地啊~
雨水开始滴落,寥寥几道雨痕很快被狂风裹挟的鼓点盖过。一饮而尽,下一杯;抿了口,是少见的,慢慢喝;再下一杯,是调好的鸡尾酒,苦涩带着酸辣…这时电光先于雷声抵达,照亮屋内,而当轰隆作响传到耳边时,埃尔达玛觉得是天空…是天灾…不管是什么,它都在跟自己作对。
未曾燃烧梦将熄,隐尘归田残喘息,嗨~咿嗬
天造地设另一半,亦使心碎如细沙,阿咿~嚯~
人生可曾多甜美,只记苦涩似青盐,喔~咿嗬~
知觉再次变得模糊,就如四周空间一般阴暗乏味。雷雨声和酒精渐渐麻痹了旋律与唱词,可对这首歌的记忆却不可控地于潜意识涌上水面。迷迷糊糊间,埃尔达玛注意到偶尔发出滋滋声的电灯被打开了,连同其头顶的轮环在风雨招来的昏暗中摇曳。
孤夜毡上饮醇酒,青灯黄卷梦先驱,嗨~咿嗬
比水清比瘤奶白,大地安有这等人?阿咿~嚯~
不染业障无暇者,唯有不识言语婴,喔~咿嗬~
又一道雷光闪过,连绵的巨响穿透雨幕。埃尔达玛猛然坐起,揉了揉眼睛,仔细瞧着窗外的雨色,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四个古怪的人影,其中有两个…和他很像——被雷光吞没的轮环和翼又在雨水中变得十分清晰。娜斯琳没把这举动当回事,醉了而已。
浮生啊,尘世啊~ 孵育矿石的大地啊~
“打扰了,还在营业吧。”
是陌生的声音。娜斯琳有些吃惊,雨天有新客人来?嗯?还是一口气四个?娜斯琳下意识瞟向熟客的座位…好家伙,给我玩突然失踪。埃尔达玛消失了。酒保手头擦着杯子,心里犯着嘀咕:搞什么名堂,这么大的雨着急上哪去?难不成...在躲人?
娜斯琳抬头观察起客人,明显是外地人,有两个萨科塔,估摸着是拉特兰来的…应该?
“在营业。”
“那…老板,给我们随便来点什么吃的喝的。”模样最年轻的一人揭下兜帽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维多利亚语听着有些生硬。
“没有随便,这是菜单。”
“那我要一份叉烧饭。你们呢?”
在其他人回答前,酒保说:“很抱歉,我们现在不卖叉烧饭了。不售卖的传统食物还包括肉排饭、咖喱饭、公仔面和高卢西多士。”报菜名的口吻就好像这些不是菜,而是某种传说中的事物。
“那有些什么。”客人听起来并不意外。
“哥伦比亚式热狗,烤馕,煎饺,阿舒尔三明治,薯条…唔,算了,你们还是看看菜单吧。”
于是对方走上前,取过菜单,四个人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翻阅起来,就在柜台对面。娜斯琳有些紧张,不过看得出来,那四个像拉特兰来的人动作小心翼翼,有在避免让雨水滴到菜单上。
但客人这么做的原因完全是另一码事:糟...这菜单怎么破成这样。对格里高尔而言明明只是轻轻翻页就将整个菜单扯散架了,有几页还碎了。他迅速将菜单“拼”回一起,不让其他人碰,慎之又慎地翻阅起来,强装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凯德默契地将身子靠过去,以起到遮掩的效果。
她…她怎么一直在看这里,不会是暴露了吧。
娜斯琳有些欣慰地看着客人,心想不管对方到底是炎国人还是拉特兰人,素质很高呢。而且四个人的消费怎样也算可观了,待会免费送他们一壶改良后的丝袜奶茶吧。想到这,酒保打算去预备材料。“你们先看,点好了喊一声我就来。”说完走进厨房。
“呼——松了口气…哎呀,疼。”
梅布尔站起来给了格里高尔头顶一拳。“又在搞什么名堂,不让我们点餐我们吃什么。”
“菜单…破了。”
“赔钱不就是了。”
“这家店估计只剩这一个菜单了,我怕赔钱解决不了问题。”格里高尔的声音有些委屈。
“你小子想得还挺多,只是一个菜单而已,解决不了问题又怎样,反正不是我们的问题。再不济,也是你一个人干的,把你推出去顶罪,我们溜之大吉。”凯德嘲笑道。
“你们搞快点吧。格里高尔,你吃什么我要一样的就好。”菲亚梅塔催促道。“先说正事,那两士兵有些古怪,这么大的雨连店也不进来。作为聊天对象我倒不讨厌他们。”
“他们离开大门后一直裹着披风兜帽,途径街巷也看不到一个巡逻的士兵。”梅布尔补充道。
“这不是挺好的,这下放他们跟着我们也不会影响什么。”格里高尔看向菲亚梅塔说,“顺带一提我要试一试他们的维多利亚鳞冻,菲亚梅塔小姐你真的接受这个么?”
“那确实不合我胃口…梅布尔前辈,你吃什么,我参考参考。”
“炭烤沙虫拼盘。”本是坦率的回答,但看着对方陷入沉默,遂尝试解释,“干…干嘛,这东西很好吃啊,你在泰拉其它地方也能买到。”
“算了,让我看看菜单…”
“我就要这个好了,烤肉馕包。”凯德给格里高尔指了指,然后把菜单贴着桌子慢慢推给菲亚梅塔,接着目光在三人间来回跳动:“先回答你,小子。这并不好,他们有在定期传送讯息,这才几个小时就已经传输过两回,我们有在受到关注,虽不是大明星那种,但他们可没偷懒。”
“那此前我们有什么动作是值得记录的?”菲亚梅塔盯着菜单问。
“他们的标准谁知道呢。不要多想,这是我的工作原则。”凯德双手抱在胸前,“至于梅布尔所提及的情况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兵力虚胖,根本没法支持整座城市的部署(所以才需要派人跟着我们);二是这次戒严有蹊跷,说不定能找到破绽。”
“的确,或许两种可能性都有,而我们真要做些什么的话…我不会怀疑他们能以最快速度做出反应。还是不要太乐观。”梅布尔说。
“那怎么办?这么说把他们甩掉也不是事。唔,我就单要一份烤肉。”菲亚梅塔打算将菜单推还给格里高尔,结果有一页滑了出去,冲出了餐桌的边缘,飘着飘着又落回了菲亚梅塔的脚边。她弯腰去捡,这时厨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害得她一头撞在桌板上。
“嗯?没事吧。”酒保抬高下巴张望坐在角落里的客人。
“没什…没事,我们点好了。”菲亚梅塔起身后仍下意识别过脸。
“维多利亚鳞冻,炭烤沙虫拼盘,烤肉馕包,单份烤肉,还要份小食拼盘和两杯冰啤酒,就这些。待会第纳尔付款没问题吧。”格里高尔熟练地过了一遍同伴们的需求,声音里带有几分自豪。
“好的。”娜斯琳用笔一一记下,“没问题是没问题,但最好…你们国家的钱币如何呢?”
点卷还是算了吧。格里高尔心想,她估计一辈子都没法到拉特兰用上。“很遗憾我们没有携带本国现金,维多利亚磅或哥伦比亚金券可以么?”
“当然。”酒保听起来很开心,“那么稍等片刻,我去准备诸位的菜品。”说完酒保没有转身离去,而是走近餐桌,见势是要取回菜单。见格里高尔将菜单牢牢护住不免有些困惑。
“是还有单没点完么?”
“不是…啊,是这样的,我们第一次来萨尔贡地区,对特色美食很感兴趣,想再多看看。”
“对,我们想研究研究饮食文化。”菲亚梅塔附和道。
“那好吧,你们反复翻阅时小心点,我们家就这一个菜单了。”娜斯琳很干脆地走进厨房,声音中满是信任,留下四个陷入沉默的客人。
真是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冰室后门狼狈逃走后,埃尔达玛就一直在质询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走?是习惯?还是害怕?这个问题就连埃尔达玛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并不在意那几个拉特兰人是干嘛的,也不在乎要不要和他们说话。只是…自己的作为令自己有些不齿,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不分青红皂白见了人就跑俨然是种坏习惯了,铁定会坏事;而若是害怕…又在怕什么呢?自己已经没能力应付任何意料外的事项了?
所以讨厌自己的无能,对。埃尔达玛得出结论,放心不少,也更能接受现在的状态:就这么淋着连眼睛都难睁开的雨在街道上慢慢走着。雨势比之前有所减弱,但只是从暴雨转为大到中雨。而这份无能害我没吃饭也没借伞。穿过街道,埃尔达玛浑身滴滴答答地走进一家还算干净宽敞的小饭馆,点了餐,就着辣酱吃起烤馕和脆片,还叫了一杯茶。但食物没有让他力气有所恢复,能量进到体内不假,却被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感觉屏蔽了,这种感觉督促他加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赶紧结账走人。埃尔达玛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饭馆,沿着有牌匾和广告牌遮挡雨水的店铺门前回家。若该说心里话时,埃尔达玛会大方承认自己是爱着这座城市的,但有时候,他也会怀着一种平等的厌恶审视这条街道,还有城市远方,就算现在雨水遮蔽了视野也没法阻止他给一切作出判决,就像前不久在那家小饭馆一样,听着些闲话,一些朝气蓬勃的孩子们的闲话。这本该是件好事,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家庭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孩子说的话总是直戳埃尔达玛心窝。
埃尔达玛刚刚光临的小饭馆是一个缺少装潢的长方形空间,没有味道的白色新漆和亮度充足的电灯是那些学生到在这吃饭的主要理由。埃尔达玛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背后就是雨,而在小饭馆的最里面,在收银台前边的一条长桌围坐着几个男学生,看样子应该还是高中生,埃尔达玛完全不认识也不记得见过面,应该不是住这附近的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会谈论的一切,像什么考试难度,和家长的冲突,什么时候把漫画还回去,在哪里看见了外地来的美女,去阿舒尔城升学进修的机会,还有对时下格局及未来的展望:
“这次专程来边界地块果然是值得的,那些军人魄力十足,还跟我们打招呼,装备瞧着也是迭代后的,肯定不输大地上任何一个国家,真不愧是我们的人。”其中一个看着年纪最大的人说。
“可不是嘛,领主大人举世无双,谋略过人,边防优先化和经济军工化成效显著,相信不久后就能从万恶的北方矿业集团那里收回祖辈的土地啦。”一个喝高了的声音喊道。
“该叫核心圈殖民者。还有南边的分离主义者,一个也别想逃。”另一个声音冷冷纠正道。
“总之,让我们祝愿领主健康!”几个年轻人举杯碰了碰。“自一开始,是贝依会的诸位领主为我们及大地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繁荣。”庆祝后,那个年纪最大的拔高音量演讲起来,“而在两场可鄙的战争后,我们的生存空间遭到了沉痛千年的侵害与贻害万年的背叛!”这句话愤怒极了。
“对!是的!没错。迟早让他们偿还!”其他人一齐附和道。
“贝依会势单力薄,无力独自扭转这种局面,但帕拉萨大人却从未放弃,耕耘至今,他是那个伟大时代仅存的真正领袖。”一边做着有力的手势,一边用真切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起初,也许一些人不信任他,认为他专断独行,在老领主们逝世后不再招贤纳士,罔顾传统,如今独揽大权。但他们不理解的是,那个富饶的文明时代已经结束,而我们有绝对的义务再次用双手开辟道路,并取回先驱留下的一切。道阻且长,如此挑战,试问又有谁是亲历两次大战的英雄?有谁能与那伊比利亚人分庭抗礼?有谁腹背受敌仍能夺取最终胜利?只有他,只有提革拉·帕拉萨!”
他讲得滔滔不绝,沉醉不已。迎接这番精彩演讲的又是一阵欢呼附,以及一个不同意见:
“是,帕拉萨领主是难得一见的伟大领袖,一个以劣势兵力制敌取胜的奇才,只有他具备在这个艰难时刻统领阿舒尔人的魄力和智慧。但他也只是一个人,或许他过于操劳了,在战争之外,我则认为他当年关停诊疗院计划并且解除封锁隔离是不妥的…”那个冷冷的声音越说声量越小,似乎开始有些后悔。
“不,没什么不妥,他不是留下并加以改进了诊疗院计划建立的城市医疗系统么?我们的人民依然能享受近乎免费的医疗服务,诊所开在城市各处,市民能就近看病。法尔哈德,你是我们中最博学、最聪明伶俐的那个,怎么会说出这种欠思考的话呢?”
跟着如此情感充沛又故作惊讶的质问,周围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那个被叫法尔哈德的人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一员。辛苦抵抗一阵后,聪明伶俐的他还是选择取回自己所需要的认同与接纳:“抱歉…的确,这一点是我没考虑到。”
“没事,每个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有盲区也很正常呀。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学校最优秀的人才,以后要是进到尼努亚堡我们还得仰赖你的关照呀。”年纪最大的人圆回场子,接着那一桌人又回到有说有笑、谈天论地的状态了。
又是诊所,还提了诊疗院,正是这样的字眼叫埃尔达玛根本没法忍受。盘里还剩不少食物,茶就不要了,又一次落荒而逃。没想到现在就连几个黄毛小子也能赶着自己走。埃尔达玛自嘲道,很快上升为一种自我批判,直到一点点怜惜止住了他继续折磨自己的想法:保留城市医疗系统只能说明那家伙不是个傻子。大的医院早就负担不起,也没那么多医生,但经过一定培训后的医务员、护理员加以集中化的药房与一小撮专家,还是能很好地均摊城市医疗压力,若爆发战争,后方就有现成的设施能够为前线分流难民和伤兵。要是没有这种价值,他只会把这东西也砍了,把省下的钱拨给前线。而既然会觉得不妥...不,不可能有平民能找到的资料,若是自己的判断,也许他确实聪明也说不定。真是各有各的不易,希望那小子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吧。想着想着,天气又变回暴雨状态,埃尔达玛此刻已不好回去,想喝的热茶也没喝到,还是进巷子里再找一家吧。
饭菜还是挺可口的,甚至有些超乎格里高尔的想象,简直跟开在大城市繁华商区的热门餐馆别无二致,这是尝过每人点的菜后的评价。由于确实饿了加上味道不错,还加了几块奶酪包。尽管都是些很普通的食物,也不能说太地道,明显有为外地人的胃做出妥协的痕迹,但都反而衬托出这家店厨艺精湛用料夯实。没想到跟着生锈的指示牌一路走,找到的馆子竟如此靠谱。格里高尔缓缓咀嚼混着胶质的鳞肉,眼角挂着一滴泪:只有自己的鳞冻确实很正宗,又腥又没味。他自己要点的,这可怪不得谁。但他原本只是单纯想吃鳞。
这家餐厅还是很让人满意的,格里高尔心想,就是不知道那个萨科塔去哪了。
“你们有注意到之前这里坐着个萨科塔吧。”
“没有。”梅布尔和凯德异口同声地答道,他两已经吃完了,见这么默契,梅布尔不满地瞪了凯德一眼。
“我想想。”菲亚梅塔还在吃。“什么样的?”
“不是,就…雷雨天气下,隔着玻璃,瞟见个萨科塔呀。就一个萨科塔啊,有看到,或者没有看到。”反过来的问题给格里高尔整糊涂了。
“我不确定…也许是雷雨天的影响,我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我看见有两个萨科塔,一个灰蒙蒙的坐在吧台那。”菲亚梅塔头微微一抬,指了指旁边柜台,“还有一个站着的,金色的…我不知道是全身在发光还是只是头发反光。但进来后就都不见了。”
三个铳骑暗感吃惊,对了对眼神,剩下一个同伴的思绪沉浸在食物和回忆里,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格里高尔的注意力很快回到现实,继续说:
“我没看见金色的,但那个灰蒙蒙…姑且就这么说吧,灰蒙蒙的那位我是看见了的。但确实不知怎的,进来就消失了。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现在除了记忆清晰外,还有一个证人,那就是他跑了。”
“待会问下老板咯?”凯德说,“既然是同胞的话——要还是熟悉这里的拉特兰人最好,说不定能为我们提供些帮助,再怎么说也比其他种族更好接近。”
“正有此意。”格里高尔回答道,又看向菲亚梅塔,“那两个士兵怎么办?”
“我一直在想这事,却实在没一个稳健的方法。”菲亚梅塔撕咬着最后一块烤肉,“按现在这套流程走下去,只要展开行动,掩护身份就不顶用了,他们会很快发现我们是来找人的,而不是什么地质遗迹调查团。”
“但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是么?”梅布尔说。“而且这次任务想要稳健本来就是奢求,你既然是这次行动的向导,那就大胆决策吧。”
“前辈说得对。那就这样吧:待会把他们揍晕,藏起来,再设置好录音,看能不能欺骗到他们的军情汇报,好把空窗期拉长一点,然后争分夺秒把‘巴吉利奥’找出来。要想降低风险只能争取本地人的支持或找本地势力当保护伞,再看要不要伪装成市民或其他身份。”
“我没意见,那揍完人就去找那个萨科塔。”凯德回答得很干脆。
“合理的部署。”梅布尔赞同道。
“很好,拳头挥下去的那一刻,任务才算真正开始。”格里高尔一脸期待地转了转手腕,但他又忽然僵硬地停下动作,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菜单怎么办?”罪魁祸首有些害怕地瞥了眼娜斯琳的方位,对方一直没打扰他们吃饭,现在正在看杂志。
“算啦,衰仔,瞧你这样子。我来帮你搞定。”凯德笑了笑,活动起咔咔作响的指关节,往菜单里塞了几张钞票,然后埋在隔壁桌的坐垫下面,接着拿出一张从笔记本撕下的纸写了些东西,夹在几张用小纸盒包装的四张卡片里,然后起身去找老板结账了。格里高尔很高兴有人帮他,但仍不免有些担心。
“我看了看账单,这是七十九哥伦比亚金券,含小费,不用找零啦,这顿饭很好吃。”格里高尔微笑着拿出一叠钞票放在吧台上。
看得出来对方有些惊讶,也有些挣扎。“这…这,这太感谢了,你们满意真是太好了。”酒保接过钞票,举起两张仔细瞧了瞧。“不是怀疑真假,只是想好好观察下这种新版印刷的面额。”对方咕哝着做解释。接着,娜斯琳放下纸币,凝神看着客人:“你们是拉特兰人么?”
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但也正好。“是,我们是…”凯德顿了顿用于思考,“拉特兰中庭公证所的工作人员,也就是那儿的公务员,年假期间来萨尔贡旅游。”
“那真是太好啦!呃…我是说,那很好,不是吗?”酒保的动作有些局促不安,“你们平日估计也挺辛苦吧。是这样的,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有要找的人么?”
这回凯德需要更长时间思考,但他还是没让对方等太久。
“没有。”
“噢,好吧。”对方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是我在胡思乱想,别介意。”
“但我们这次就算是休假,也有一些顺带的工作,当局一直都需要统计漂流在外的拉特兰公民信息,而如果是萨科塔则不论是否是拉特兰公民,都将给予其回到拉特兰的权利。我们进来前就瞧见有个萨科塔在这里吃饭,请问你是否认识他呢?”
“是!我,我认识,他是这里的常客。”对方听起来大喜过望。
“这是我们的名片,如果可以请让他联系我们。”凯德将之前包装好的一叠卡片递了出去。
“好的。”酒保收下名片,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见客人准备转身回去,立马喊道:“请等一等!”
凯德定住身子,其他三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吧台。
“是这样的,如果你们有空的话,也可以去他的住所找他。我们一般喊他埃尔达玛、埃格拉或者埃达,他住在三号边缘地块商社大街拉瓦萨公寓六楼零二号房,那是个淡紫色的大房子,就在街边,很显眼,离这里不算很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地址写给你们。”
那不就是我们来时的路?梅布尔心想,接着说:“不用,我记住了。十分感谢。”
“还有就是…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太喜欢陌生人,但你们应该是见多识广的专家。”说这些话时,酒保的眼神瞟向别处,手指头的动作有些怯弱。“他可能看上去也不咋地,或很没耐心…总之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而且有着许多丰富的经验和技能,在我这也干过几年。”娜斯琳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于是选择闭紧嘴巴不再继续。
“了解了,不过不管怎样都不影响他回到拉特兰,那是律法所赋予的神圣权利。”
凯德的这番话给了娜斯琳不小安慰,她感到心头一轻,再度回到平常状态,然后想起点什么。
“噢对了,说来还有一件事。”
格里高尔顿时心头一紧。
“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你们不急着走还可以尝尝我们家的新品,是附赠的甜饮,我听说拉特兰人最好甜口了。还请稍等片刻,我马上调配好。”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酒保便闪进了厨房。
格里高尔拍了拍胸口,吐了口气,看着凯德说:“真是多谢你啦,现在我们赶紧闪人吧。”
“哼,为什么,我还挺想多喝一杯免费赠送的饮料呢。”凯德不屑地回答道。
“别开玩笑了,确实该走了。”梅布尔开始确认行李,菲亚梅塔已经在往门边走去。
“才不是玩笑。哎,真可惜,什么年假,什么旅游,还幸苦,只要一直留在拉特兰城就谈不上幸苦可言,真恼人啊。”
“别抱怨啦,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不管是甜品还是正餐,就当是补偿。”格里高尔笑着说。
娜斯琳端着四杯近乎溢出金属杯的丝袜奶茶和一份烤多士走出厨房时,酒吧里已是酒阑宾散,她不算很意外。当把食物饮料和吃完的餐具都处理、收拾好后,她感到百无聊赖,几本旧杂志拿起又放下,开始学那些人一样,怔怔地望着雨幕。拉特兰...应该就是他不为人知的身世吧,至少一定能溯源到那里。也许这些人确实就是在找他,他是个逃犯也说不定...但就算是那样,若是乐园的监狱,也会比我们这好过得多吧。不过他肯定不会被逮住就是了。在做出一套发散性的合理推测后,娜斯琳感到一丝好奇,她拿起拉特兰人留下的物件,打开后开始观察四人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些基本个人信息与国际终端联系方式。翻过凯德的名片后掉出来一张纸条,娜斯琳感到一丝困惑和不安,抿紧嘴唇,仔细阅读起上面潦草的维多利亚文:
很抱歉,我们的一个朋友笨手笨脚地把餐厅的菜单毁了,由于担心这是贵店的唯一菜单——后得知确实是唯一菜单,遂一直没勇气说出口,不过我们愿意承担责任,做出补偿,在隔壁桌坐垫底下是破损的菜单和一笔赔偿金。也许这个菜单具有无法追还的纪念意义,但请你原谅那个家伙,或者只记住那个叫格里高尔的家伙,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实在有限。
读完后,娜斯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无比纯粹、动人的笑容,假如有感情丰富、热爱生活的男人在场目睹了这个笑容,或许会为之折服而直接追求她。因为娜斯琳现在完全相信,若是这几个人去找埃尔达玛,不论目的究竟为何,一定会为他带去善意与幸福。
“哎,真是的,竟然让客人一直苦恼,那菜单若是这样寿终正寝也是其福分了。”娜斯琳望着窗外自言自语,但表情不再是乏味、忧愁的,语气里更是满怀快意,“这下可以把菜单重新设计一下,就做成快餐店那种悬挂式价目表。很好,就这么办!马上开工!不对…待会还有约呢!”
“赫怒霸拳!!”
雨中没人能听清格里高尔的乱喊乱叫,所以他能十分畅快地把拳头砸在士兵的下巴侧面,而同一时刻,几米外的凯德也已一拳精确命中另一个士兵的同一部位。
见两个人影靠了过来,凯德甩了甩手臂大声喊道:“别担心,我们两的力度把握不会有问题。来,帮我把这家伙拖进最里面的隔间。”
“没想到装作食物中毒昏迷,要他们来帮忙抬人就真的来了…”格里高尔吐槽道,语气却有些沮丧。
“别内疚了,不然你干什么铳骑,接什么任务。”凯德把人拖到一处空置已久的小杂货铺里,开始卸下士兵的装备。“我看他想联络支援,就直接动手了,不料你小子还跟得上,不错嘛。”
“我可不喜欢淋着雨直直倒下,最后还躺在积水里,就当我把揍他们的价格付了。”梅布尔悻悻说道,她已经拿出工具,开始半蹲着拆解两个昏迷士兵的通讯设备。
“真是难得的幽默感。”凯德笑了笑,“论演技我一直都比不过你,不然我很乐意给他们表演。嗯,很好,没有发信器也没有报警器,看来向导的计划能够得偿所愿,至少得偿七成吧。”
“希望凯德前辈的判断不会有错吧…”菲亚梅塔谨慎地盯着雨水。“其他人怎么认为?他们这身装备无疑是正规军,我还是担心他们会很快找上来。”
“没事的,菲亚梅塔小姐,这场罕见的秋季暴雨可谓是我主保佑,为我们提供天然的便利与掩护。既然有这么好的征兆,在餐厅发生的又是一大幸事,凭我良好的直觉,我相信今天之内我们就能把现阶段的任务搞定:找出那个叫巴吉利奥的家伙。”格里高尔取出绳索,用力扯了扯。
哎,就是你们萨科塔这些吊儿郎当的样子才...即便只是心里话也要欲言又止,没说出来的部分则显露在脸上,被正在设置定期报警装置的梅布尔捕捉到,形成了黎博利之间独有的共感。
“就算找上来了也有办法解决,我们都是有铳骑资质的人,背负着教宗大人赋予的任务,不要忘了这两点。”梅布尔安慰道,“搞定了,之前跟他们唠嗑采样没有白费,加上干扰噪音,希望能多骗个几回。”梅布尔拿出一瓶水倒在几只铁碗里,还留了一些干粮,“现在起,距离他们醒来直至水耗尽前,我们差不多有一周时间。但这是过于乐观的估计,就按一到三天来计算吧。”
“其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最后我们得翻过山脉去找莫斯提马,届时上了通缉令可就不好玩了,再多的铳骑资质和教宗大人也不好玩。”凯德扫兴地说,加入到捆绑专家的行列。
“而且那里离军事分界线很近呢。”格里高尔带着几分兴奋将绳索绕过士兵肢体。
“不然为什么给我们拒绝的机会呢。”梅布尔无动于衷,开始收拾解开的背包和一地工具。
菲亚梅塔没有说话,她其实明白,自己真正忧心的地方其实不在于任务的危险性,而是前途未卜乃至最后两手空空的结局。极有可能的结局。
“真的有拒绝的机会吗?好了,别东想西想,菲亚梅塔,来帮忙把他们的装备收拾起来。”
“…好的,凯德前辈。”
很快四人收工打烊,小心伺候起卷帘门,免得它落下时出什么岔子变得跟卷起前不同,这个街区确实是废弃的,理应不会有什么行人,但要是太显眼了可怎么也说不过去。万幸的是这回没有任何意外,就连留着透气兼照明的孔洞也十分完美,也许一开始的霉运真如格里高尔所说,已经离他们远去了吧。
“走吧!”格里高尔气势十足地宣布,“找那个灰蒙蒙的萨科塔去!”
没忍住,热茶喝是喝了,奶茶也喝了,在厕所蹲完后就自然是咖啡加烈酒了。埃尔达玛虽然最青睐愿焰冰室的口味,但不代表只能接受这一家。现在,他怀揣着五颜六色的(廉价)内在本色走出深巷,所幸今天下大雨,所以那些小茶铺、小酒馆里也没什么人,不然他得恼死。和这些店铺就在同一个街区,埃尔达玛很快回到了公寓楼下,所以一副魂不守舍的步伐也没太大影响,他会安全到家,不会活像个失败者似得一头栽在水坑里,让发现他的街坊邻居唠上个半年。但也很可惜,因为这样就没法为这么个乏味地方提供难得能活跃气氛的谈资笑料。
埃尔达玛走进明亮的大堂,在地毯上用力踩了好几脚,试图少放点脏污进去。进了电梯,发现轿厢里又贴上了广告,是卖扑克牌和邮票等小物件的,还有一些俗套的标语,估计是随着军队入驻才新添的。果然,在贴得老高的地方是一则征兵广告。干嘛来了,他还不知道希尔凡沙阿早就被掏空了?没有继续思考,他得进入失忆状态来面对难以忍受的走廊,快马加鞭地结束这最后考验。
忽然,一股强烈的、有如平常四倍的厌恶感强迫埃尔达玛拾起注意力,浓烈的气味吸入鼻腔,他猛然瞧见四个留有模糊印象的陌生人站在自己家门口,不免抱怨出声:
“啧,还以为逃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