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确实很挤。”
“我说过的。”
埃尔达玛无奈地瞥了眼菲亚梅塔。他穿好衣服后离开卧室,坐在通向床铺的“窗台”上,冷冷看着几个陌生人在他家分配空间。
“我要坐着!”
“你去厕所那站着。”
“我坐桌上好了…怎么这么晃。”
事实上,埃尔达玛的小屋既不狭窄,也不拥挤,而是温馨又舒适。但这是以单身公寓(而且是少学生才会青睐的特殊户型)的标准来考量的。二十二平米是不大,但想容纳五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埃尔达玛的房间有十四平米都是私人空间:里面有一张大床、小圆窗、书桌、椅子、嵌入墙壁的柜子、电视机、书架、坏掉的电烤箱、衣柜、没送去洗衣房的脏衣物和杯子,一面没有卧室门的墙将之与“客厅”分隔,墙中凿有一个内部装修完善、两侧设有储物隔间的墙洞,但宽度很难坐下两个成年人,最多也只能半蹲着穿过,直通大床。至于所谓的“客厅”则几乎没有待人接物的功能,只有一堆垒起来的纸箱子、一张小桌子、一个小圆凳、一个衣帽架和没有分隔的厨房岛台,进门后左侧通向卫生间,更像一个单纯的过渡空间,埃尔达玛平常顶多在这里吃饭或和形单影只的访客洽谈。今日留给客人的空间只有约莫六平米,或许实际空间只有五平米。其实如果进到卧室,算上床的话,空间肯定是够的,但这是埃尔达玛不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的选项。
最后,挣扎一番的拉特兰人只能勉强以各自的方式把自己固定住,并准备进行接下来或许会又臭又长的交谈:梅布尔双手撑着墙壁,以防自己从桌上摔倒;格里高尔为了给梅布尔的动作腾空间,选择趴在小圆凳上;凯德倾斜七十度,“躺”在纸箱堆上,位于卫生间与墙洞间的一角,看不见埃尔达玛的正脸;菲亚梅塔背靠大门站着,面对所有人。大多数行李只能留在外面。
对黎博利而言,这是工作,当然没什么可抱怨的;对萨科塔而言,他们仍愿感激脱离毒气长廊一事,纵有不满也能忍耐,于是静待他们的队长发话。
“我就开门见山了,巴吉利奥·埃尔达玛先生,从名字来看,你曾是米诺斯人?”
“是,我出生在米诺斯,我的母亲也是米诺斯人,而她终其一生不曾见过圣城。”埃尔达玛坦然答道,接着眉头微皱,“但我觉得这场冒犯该画上句号了,你们欠我很多问题:你们叫什么?到底是什么人?从何知晓我的名字和住处的?找我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
“别怪队长,一来二去的,我也以为我们都很熟了,就像老朋友那样——哇,很疼耶。”
梅布尔如今有一个绝佳的出拳角度。
“咳咳…对不起,我的名字是菲亚梅塔,桌上的那位女士是梅布尔·梅瑞尔,她旁边那位叫格里高尔·杨,最后一位则是凯德·费舍尔。我们是拉特兰组织的调查小组,名义上是一支地质遗迹调查团。实际上,我们真正的调查对象是一名信使的行踪,你的名字出现在有关情报中,继而从你经常光顾的餐厅那打听到了你的住处。”
“怎么打听的?”
“就像我一开始的措辞。”凯德说,“我们是拉特兰中庭公证所的人,酒吧老板听后很高兴地告诉了我们有关你的信息,还让我们上门找你。”
“哎。”一声轻叹,这也算意料之内,“那,你们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前来调查的?”
“执行者。”梅布尔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很难相信。”语气却是完全不信。
“这是你的自由。”
“好吧,所以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和我有关的人是谁呢?”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答复,三个人陷入沉默,菲亚梅塔感到如潮水般的苦涩漫过声带,只能略显沙哑地说出那个名字:
“莫斯提马,她应该在最近拜访过你,有关情报是她在希尔凡沙阿打听你的住所。”
听到这个名字,埃尔达玛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整个人有些茫然,像是陷入回忆之中。片刻后他答道:“告诉我你们的真实身份,否则我不会谈论任何有关这个名字的事情。”
“威胁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别装成受害者,你们已经用各种方式强迫过我,与威胁无异。而即使就事论事,若无法信任你们的底细,我谈论起来便必然会有所保留,你们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埃尔达玛的眼神飘向空无一物的地方,以表达自己的失望。“那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又会是谁促使你们来的。”
格里高尔对这番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能明显感受到凯德的敌意,也能看出梅布尔的不快,菲亚梅塔又陷入一种难做人的状态,并混杂着一点恼火,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起来。虽然看似如此,但格里高尔也知道,现场不会吵起来,因为其他三人实际上已经被说服了。
“我们是教宗本人组建的铳骑特遣队。”菲亚梅塔恢复了往常的态度。
“没必要这么毫无保留吧?”凯德说。
“罢了,的确没必要再瞒下去。”梅布尔说。
“很好,我继续。”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埃尔达玛的神色宽和许多。“至于你们的详细身份我暂且不追究,但相信你们不会是正牌铳骑。”
“我们当然是。”说出这句话让凯德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论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还是出于还嘴的动机。同时许多碎片在他脑中拼凑起来,使之对眼前之人的困惑和疑虑达到了阈值。
“我们的自我介绍已经说得过多了,比起正事,你最好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肯定不会只是个还在念大学的傲慢小子吧?还是说你又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怎么跟异乡人介绍自己?这倒真没有考虑过。“我得想想怎么说最便于理解。”
“那你先说你是怎么个情况?作为萨科塔而言,你竟然不存共感。”凯德继续逼问,“我本以为你这是某种罕见病例的‘堕天’,但既然凡拉什肯定了你,我便容你自己解释解释。”
“我是个共感有着先天缺陷的萨科塔,这没什么好聊的,因为我不会去拉特兰做检查。这也不影响你们的正事。”
“根据经验,影响很大,这会让我重新评估你——一个堕天使口中情报的可信度。”
“我说过了,我不是堕天使,你看我哪里像了?或者你当我是,我也不介意。”
“还是先说正事吧。”梅布尔督促道,“我相信,听你聊一些重要的事情,自然会加深我们对你的了解,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所以,莫斯提马找你是做什么?她去哪了?”
“这么说吧,我的确认识拉特兰的莫斯提马,但距离上次见面该有至少十个年头了。”
十年前你才多大?梅布尔压下了第一时间质疑的本能。也许对方的确很可疑,可疑的点还不止一处,但现在怀疑解决不了问题。
“能再说得详细一点么?”
“我忘了具体年份,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应该是个夏天。”埃尔达玛的目光再次飘离谈话对象,但不是出于失望,而是尝试将陈旧的记忆抽丝剥茧。“我记得那会她刚刚离开拉特兰城,是个新手信使,还是准备要去当信使来着?罢了,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些琐事。”
埃尔达玛再次说服了在场听众,根据资料,莫斯提马的确是在一零九三年离开的拉特兰城,至今已有十一年,菲亚梅塔对此再清楚不过。
“我是在一个自由港遇到她的,应该就是米诺斯东南边的自由港,也可能是附近中立地带的中转站,我准备找一条合适的线路回希尔凡沙阿。当时休息区的咖啡供应快没有了,她一副疲惫的样子跟我抢最后一壶,虽然后来她跟我吹嘘自己有着不可小觑的外勤工作经验...这点我相信,但从打扮和谈吐来看,那时候她就像一个不适应长途旅行的城市居民。所以我没有争下去。当天晚上又在地下酒吧撞见,她请了我一杯酒以答谢白天的咖啡,借此契机我们闲谈起来。她是个学识渊博、阅历丰富的人,对我的来历很感兴趣,这点我当时还不肯透露,或根本不愿提及,但我告诉了她许多有关阿舒尔湾的事情。相应的,从始至终我也没有过问她的角和尾巴,但她应该是个堕天使吧,所以离开了拉特兰。”
埃尔达玛有意停顿,但没有等来他设想的任何反应,于是继续说:
“总之,我们谈话内容的重点都集中在各自见闻和观点上,还算投机。她告诉我,她曾是个执行者,现在对拉特兰的生活失去了兴致,打算践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游历大地。彼时我则刚刚结束自己的旅途,之前的一段年月多是以佣兵身份度过的,也算游历大地,可却一塌糊涂,毫无意义。”
“等等,你到底几岁?”格里高尔按耐不住地问,“又是十年前又是佣兵,你孩童时就开始军旅生涯了?”
“我的年龄不重要,不及一些长寿种族中的长者。但你的疑惑不无道理,不同与那些长者的是,自我二十八岁那年起,我的外貌基本就没有变化了。”
“你是说,你七老八十了?难不成...”格里高尔摆出一副惊讶的姿态,“你掌握了可以永葆青春的绝学?又是什么绝世高手了?!”
“你龙门漫画看多了。”梅布尔又给了一拳。
“我可没听闻过这样的萨科塔。”凯德若有所思地说。
“哼,所以你们觉得我傲慢,也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个毛头小子。没法共感便以貌取人,现在还要继续上升到种族问题么?”
凯德没有说话,似乎在认真思考。菲亚梅塔赶紧打起圆场:
“如果有关莫斯提马的话题还没有说完,便请继续吧。”
“基本步入尾声了。”埃尔达玛的目光变得尖锐,似是准备应付下一阶段的麻烦,“我这的答案恐怕会令你们失望,但都是实话。当天分别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面,只保留了书信联系,交流所涉及的主要内容依然是阿舒尔湾,不论是关于政治、地理、历史,还是各地区的社会面貌和民俗文化。多数时候是她提问题,我一一作答。此外,她一直在路途上,会跟我提起她的见闻,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逸闻。直到两年后,因为她打听得太多,问题越发刁钻,回复的观点虽然正确,但...对我来说很不必要,我也不想再继续一个不必要的话题。回信中我不再有先前的热情,于是我们逐渐断绝了联系。以上就是全部,按大地的说法,这是萍水相逢。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我记得她的发色是蓝色,但那天之后至今,包括最近,我都没有再见过她,也没有听说过她,直到你们不请自来。你们也该知道,希尔凡沙阿只是阿舒尔湾连接萨尔贡内陆的西部门户。所以你们要找人的话,想来只能去山脉以东寻找,她只可能去那里办事了。”
“不,怎会失望呢,您提供的消息不可或缺,巴吉利奥先生。”凯德淡淡地说,“我想,这应该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还没完呢,指不定会更糟。”梅布尔补充道。
“我不觉得我们要去山脉那头是坏消息。”格里高尔无精打采地说。
“好吧,巴吉利奥先生,十分感谢你的情报。”菲亚梅塔有些迟疑地说,“莫斯提马的确是一个堕天使,她于五个月前失踪了,只说要完成某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的委托,你应该也不知道伊斯这个名字。但是...请问你能否揣度她的动机?或者对她去阿舒尔湾做什么又是否有头绪?”
“全无想法,我并不了解她,如今也不关注阿舒尔湾的事。”
“那么,巴吉利奥先生...”接话的是凯德,他已经从纸箱堆上站起,走到菲亚梅塔左侧,面对埃尔达玛,露出一抹诡异的神色。埃尔达玛见状,手指不自觉地抓紧窗台。
“拜托您了!请跟我们一起走吧!”只见凯德猛地弯下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带动一阵香水气味向埃尔达玛,惹得他在鼻子前摆手。“您的具体身份我们不再关心,不论您是堕天使也好、是萨科塔也罢,都不重要,此前的种种不愉快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他咬牙切齿、一副极尽所能忏悔的样子说,“对于打扰您一事真的万分抱歉!”
说着,他使劲给右边两人使眼色,给身后的队长比手势。
“非常抱歉。”虽然称不上默契十足、心有灵犀,但其他人还是照做了。三声道歉的真挚程度各有不同,只有气势都挺足的,像是被要求大声朗读课文的学生。
“相信您一定是当地行政部门出身的官员,或将领,或大商人,怎么也是个受人尊敬、有一定地位的人。”凯德抬起身,直视埃尔达玛,语气坚定且诚恳,“但我的——我们的请求并非仅仅是仰赖您身份的掩护,一来您可以监督我们,我们也会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二来莫斯提马不管在搞什么鬼,这都是最快搞清楚事情的途径,您跟我们来是最符合阿舒尔湾利益的选择。”
事态有些出乎意料,对方没那么好搞定,看来急着赶他们走是错误的策略。但不知怎的,埃尔达玛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一沉,对现状的厌恶感并未加深。
“不管我是什么,我已经退休了。”说辞毫不客气,语气里却已不存刻薄。“既不可能给你们提供所谓的掩护,或任何便利...”埃尔达玛酝酿了会,说,“也再没有理由会让我去到山脉的那一边,我现在生活在这里,只是一个混日子的闲人,一个因为这幅外貌和户籍所以领不到社保的小市民而已。”
“欸,别急着下决定嘛。”格里高尔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并招呼梅布尔从桌上下来。只见他不知何时用从包里掏出的东西堆满了小圆凳:咖啡冻、糕点、面包、糖果等零食堆成一座维多利亚式的下午茶三层架,不过整体结构的摇摇欲坠证明了这是盗版。等梅布尔从桌上下来,挨着凯德和菲亚梅塔的背后站着,像一座灯塔般俯视蹲着的年轻人时,格里高尔竟然从旅行包里掏出更大的家伙来:他开始在桌上准备茶具。“一般这种时候,不论条件有多艰难,就算是在荒野,只要一息尚存,就该试一试拉特兰式外交啊。”
菲亚梅塔似乎是被逗乐了,久违地露出笑容说:“没想到你还挺上道。”
“那当然。”
“只是这个臭小子总是道听途说,又喜欢引人注目,遂热衷尝试而已,这才不是什么拉特兰式外交。”梅布尔评价道。
“说不准有用呢。怎么样,巴吉利奥先生,来尝尝吧。”凯德建议道。
见对方没有拒绝,格里高尔在同伴心中的地位得到了显著提升,于是四人开始像碰碰车一样手忙脚乱地张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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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人可就白等这么久了。打了个盹...但他们应该没卡着间隙离开...嗯,肯定来得及。唯一的问题是...会被认出来么?我要找的那家伙似乎有点可怕。哎,总是搞得这么麻烦,为什么我非得要听她的...噢确实,因为我不愿听埃奥桑赫尔的,他也不服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将部署权让给头上长角却又不是萨卡兹的临时工。哈哈,可真是亲密无间的好伙伴。”
见雨基本停了,一段带着幽幽怨气的碎碎念从公寓大楼的一处角落传出,一个库兰塔模样的家伙鬼鬼祟祟地爬出有不少无法排走的积水的地下室楼梯口,周身全白的她来到拉瓦萨公寓单元门前,手掌遮着额头向上望,试图从淡紫色的墙壁和窗户上钻研出什么。
“看起来还是有人在家的。嘛,下了这么大雨也难怪,都被困家里咯。”
趁着雨刚停,还没有人出门,锁定目标的库兰塔开始无保护攀岩。雨后比较湿滑,还有外墙脱落的迹象,但对库兰塔来说,遍布墙体的裂痕和各种凸出结构让接下来的运动十分简单。攀爬者的身手还算利落,可若有人此刻注视这条街,哪怕白色和阳光下的淡紫色不算太冲突,她那随风舞动、折射阳光的蓝宝石挂饰仍会十分显眼,就连后脑勺都有,而不时从尾巴和头发脱落的几撮纯白毛发则会留下自己到此一游的足迹。不管怎么说,这小偷小摸的动作都很不专业。
“啊,糟了。”
安置在窗户之间的雕像根基不稳,被攀爬者没收好的脚踩倒,翻滚着掉了下去。
嘭!石像在街道上碎了一地。
“噫——真吓人呢,不会吵到他们吧...搞快点,就几层楼的事。”
给自己打气后,库兰塔加快速度,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时转过头,紧张地瞅瞅地面和远处,又瞧瞧背后对着自己的楼房,但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她来到了埃尔达玛房间的右斜上方,七楼的一扇户窗前,探出脑袋往里看去。
“容貌姣好,打扮有范,要不就她了...等等,躯干怎么有点不协调...啊?孕妇?!”
有些不可置信,库兰塔节约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无误后往下退去。
“我才不要,换一个吧。”
又磨蹭了一会,接着是五楼的一户人家,离埃尔达玛的房间有些距离。
“不算非常满意,但来不及,就这个了...雨衣?她刚回来?我之前没被她看到吧...”
接着,库兰塔蹬离墙壁,一个后空翻结束时已稳稳落在地面。不情不愿地拿出一片假胡子一样的薄片,对准人中。
“好了,这下我就是...她叫什么来着?”库兰塔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中间设有一小块长条状的电子屏幕。“噢对,这位该是埃尔达玛的好邻居:希琳,四十九岁,女,细心又热心,会定期叫上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帮他清理堆积在六楼的垃圾。从博取信任的角度来说倒是抽了个上上签呢,帕拉萨领主的准备还是蛮周全的...到底是这地方的统计工作做的很到位,还是他其实是个针对某人的偷窥狂呢。”
若从远处看过去,“库兰塔”的外形没有任何改变,但在她主动选择的交涉对象眼中,她将会是一个身形壮硕、常年在太阳下劳动的中年妇女,有着一副令人安心的、随和又坚毅的面孔。
这时,单元门开了,她立马躲起来,回到潜伏在地下室的状态。紧接着,她确信,传入她头顶两只耳朵里的一长串抱怨绝对是惹人烦躁的坏消息:
“看来当时有某种意外打断了莫斯提马找他叙旧的进程。”一个沉稳的声音。
“会和所谓的戒严有关么?”一个淑女的声音
“找他又能做什么?他比圣骏堡的驮兽还倔,我们已经诚恳到这份上了。”一个青年的声音。
“没办法,这种事没法强求。”沉稳的声音说。
“但他认可了我们的逻辑,也没有否认我们的方案,后面的一堆废话都是搪塞。看得出来,他既不信任我们也瞧不起我们。哼,未到暮气沉沉的地步,却比货真价实的老头还偏执。”淑女的声音很是不悦。
“他至少回答了全部问题,还给了我们一份做了详细标注的地图。梳理下来也有了方向,莫斯提马很可能在替阿舒尔湾的政府做事,哎,结果还是信使的老本行。”一个无奈的声音。
“这些又不是免费的。可恶,就连超级手工蛋挞、皇家舒芙蕾布丁和拉特兰水瘤奶泡芙都不能打动他,这些可是能重新唤回我对这片大地的向往、对余下人生热爱的珍馐,是能在濒死关头救命的啊!他还一口气把唯一一瓶红酒喝了!纯粹是个饭桶!我提了一路的迷你冰箱...就该在这里说再见了。”愤怒之余,青年的声音还带些哭腔。
“好啦好啦,我们都知道你下血本了,回拉特兰了我们一起请你吃‘圣约翰’那家。”沉稳的声音安慰道。
“真的?”
“哼,还是这么好搞定。真的,我们三都有份。”淑女的声音笑了笑。
“是是,我也有份,不过回去的事还是回去再说吧。走吧,该离开这座城市了。”无奈的声音变得更加无奈。
“什么时候动身?晚饭后?接下来去哪,另一座大城市还是边境小镇。”沉稳的声音问。
“现在就走,不再做停歇,应该能赶在东窗事发前远离贝依会的控制区。
“怎么远离?盐漠以南不都是他们的地盘。何况我们反而有可能要主动找上他们。”
“钻到荒原深处,他们的兵力应该多数都在北边和内斯汀复合矿区对垒。就算到时候真的要依赖别国政府,我们至少也得留住把刀架别人脖子上的主动权,不论被追杀还是被盯上都不利于我们打出底牌。”
“那可有的受了,希望还能有一次补给的机会吧。”淑女的声音感叹道。
听到这,库兰塔没有再继续跟踪下去,放任四个人的谈话声离自己远去,转头以一副怪异的表情盯着百米外的淡紫色公寓。太阳已经在远方融入灰暗的云朵,只渗出一道刻在天边的金痕,再过不久就要日落了。
“啊——真烦人,偏偏是最有难度的情况,还以为看一眼没啥事就可以撤退了。”库兰塔忍不住抱怨起来。“但还来得及,应该。好了,该我上场了。”
——————————
一切再度变得安静、熟悉,令人安心。微弱的日辉洒落屋内,没有了雨声,混合着羽兽振翅声的悠扬旋律清楚可听。埃尔达玛怔怔地望着小圆窗外面的世界,迫使自己专注起来的法术已经失去效力,而代价就是像老年痴呆一样虚弱无力,头脑混乱,这会持续几个钟头。他抱着膝盖,不愿彻底躺下缩成一团,勉强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刚刚放弃的机会。
回到阿舒尔湾的机会。
那四个铳骑即便不是资深的正牌货,也不是一身精良重甲、全副武装的状态,想必也有着举足轻重的能力,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唾手可得的...
毫无征兆,这个评估在混乱的脑子里瞬间蒸发,都不需要有意否决。也许自己无法老去,但也绝非还能怀着梦想与热情去一往无前的年龄。何况事实确实就如娜斯琳所说,自己就是一副越来越衰的衰样,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去完成一趟不可能的征途,一趟没有意义的征途。
这片土地上,再无壮举。这个时代下,不容壮举。
因傲慢而生的悸动只会为余生平添苦痛。
在极度缓慢、如热熔胶般滚烫地滴淌又迅速冷却凝固的思考中,埃尔达玛的意识渐渐去到了一个远离现实、远离大地、远离尘世的地方。
直到从墙洞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将他重新拉回自己的房间。乍一看,距离客人离开,时间才过去了二六分钟,现在还不到五点半。刚刚的思考也才不过几分钟。敲门声已经停了大约有十二秒。一连串的数据和对现实的把控让埃尔达玛的大脑又活络起来。他不情愿地钻下床,抱着一丝怀疑打开了房门。
“下午好,埃尔达玛先生。”
“噢,是你啊,希琳。什么事?”
见到眼前熟人的那一刻,埃尔达玛略微提起的心又迅速放松下来,与之一同袭来的是一阵奇怪的倦意...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不断临近熟睡前的阈限空间。
“没什么特别的,埃尔达玛先生。只是见雨停了,来找您聊聊。”
“噢,但我现在还有事,下次吧。”
“我注意到似乎有几个陌生人拜访过你,我看电梯从六楼下到一楼,又在窗口看着几个陌生人走远,发生什么事了么。”
“几个拉特兰来的人,这不重要。”
“他们找你是做什么呢?”
“要我跟他们去阿舒尔湾。”
朦胧中,埃尔达玛潜意识里闪过一道警告,不知怎的,他变得有问必答,说得都是不加掩饰的心里话。是因为对方是希琳么?确实,如果是希琳的话,谈谈这些也没什么不妥。就这样,埃尔达玛说服了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古怪:自己为明明一开始就拒绝了,却仍愿意谈下去。
“这是好消息呀,你不是前阵子跟我说想回海边看看么。”
离开这,回到阿舒尔湾...的确,一个月前的想法,但有聊过么?好像确实跟人聊过...记不清是谁了。娜斯琳、卡微赫、索拉雅、贾姆希德和他妻子、凯万一家...只要不是那几个糟老头子和塔拉内,这事都可以挂在嘴边。到底是谁呢,已经没有印象了。
“只是扯闲话而已。”
“你当时的口吻可不是说闲话的样子哦,我和贾姆希德都听着呢。再加上,你确实已经好多年都没穿过舒什塔尔湖了吧,不,别说城市外,你都没离开过这附近三个地块。”
“也许吧。”
埃尔达玛没法解释自己为何又突然陷入沉默,就像失语一般,他全力挣扎,也无法破除重重迷雾,不论是阻碍其思考的,还是深埋于内心的。
“那就听我一句话,我觉得你就该离开这里,再去看看远方,这样做有利于你的身心健康。而且现在年轻人都在那边,说不定还能遇上个让你心动的漂亮姑娘呢。你别老沉溺于过去,某些宏伟的事物也许亘古不易,但大地上,多数的光景都是转瞬即逝。就像老话说的,万事万物会像水一样流淌,像风一样飘散,只期在人心腐朽之前将之挽留片刻。”
“我知道。”
“埃尔达玛先生,我跟你说,你呢,为我们社区、乃至整个希尔凡沙阿城所做的贡献,大家都了然于心。你为我们带来了许多快乐,许多幸福,但也带来了一个比荒原上的顽石还要根深蒂固、难以动摇的苦恼,那就是你一直都不快乐。埃尔达玛先生,这点我们同样了然于心。可我们却没法帮到你什么,那些惊喜对你而言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你也没什么想要的。所以,如果你什么时候真的有了一个愿望,一个真正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会全力帮你。就像现在,就像九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我们听你喝酒时说的。埃尔达玛先生,你要真的想去看看海,那就去吧,贾姆希德会请一段时间假,他本来也该好好陪一陪自己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塔拉内那边也一样,市政厅委派的修补居民楼墙壁的活算是个铁饭碗,明年春天之前那些孩子都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们街坊邻里的都会相互帮助。你也别担心路费,喏,这些是我们下午筹的,娜斯琳是主要支持者,她今天赚了笔大的,看来筹款日定在今天我这辈子最有先见之明的决定。总数不算很多,但肯定够你去而复返,哪怕你是要到赫兰塔尔法七日游。”
埃尔达玛感到十分烦躁,他本想不耐烦地说“真伤心啊,当了这么多年的好邻居,倒了这么多垃圾,想赶我走了?你们找到垃圾车啦?”可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
“...谢谢。”
但他没有接过钱,只是愣愣地盯着希琳那张黝黑的脸。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有...我有私房钱。”
“你可真会说笑,你都没结婚呢,哪来的私房钱。再说了,你的钱不是都拿去买酒了。”
“唔...我,我,我是说...”埃尔达玛感到脸颊发烫。“备用金,对,我有一大笔存款藏着呢,就在床板底下。好了,希琳,我累了,你别**心了,我会考虑考虑行程的,你先走吧,晚饭也不用管我,托那几个陌生人的福,我今天吃饱了。”
“好吧,埃尔达玛先生,你可以不要这笔钱,但你不应该拒绝我们的心意,来,拿着。”希琳用布满茧的粗手指抓住埃尔达玛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把整理好的钞票塞到手心里。埃尔达玛没有反抗。
“这还差不多,你让我们的苦恼减轻了一些哦。真的,好好考虑一下吧。”希琳嗅了嗅空气,“嗯...确实有一股面包的香气,怪不得你打开门时我心情都好了不少,他们是旅行社做活动的?还是看上你的旅行家?不管怎么说,拉特兰人对萨科塔的友好真是夸张呢。好吧,那我就不管你了。愿晨光洒落你身,埃尔达玛先生。”
希琳转身准备离开,埃尔达玛的头脑却霎时清醒了不少,紧接着,一整天积压下来的疲惫像雪崩一般,击垮了他的神智,一句冷酷的话就在这场崩塌中流窜出来。
“你到底是谁。”
“嗯?我?我是希琳呀。怎么了,埃尔达玛先生,你还好么?”
希琳有些担心地止住脚步,回看向埃尔达玛,迎接她的只有一阵沉默。她看见埃尔达玛扶着额头,紧闭双眼,俨然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需要我去帮你拿止痛药么?”
“不...不了,我头不疼,我只是...我有些困了,希琳。我太困了。我要去睡觉了,刚刚说的是梦话,请不要在意。”
“那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门关上了,但没力气再上锁。埃尔达玛缓缓爬上床,连大衣都没脱,也没法去拉窗帘,他最后看了看被乌云遮住大半的夕阳,无力地合上眼皮,将整个世界甩到自己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再也不管不顾。
酒,暴雨,拉特兰人,莫斯提马,旅行...所有念头纷纷像黄油般融化在名为意识的吐司上。
短暂的一天,充实的一天,奇怪的一天,值得回味的一天,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好好睡吧,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迫切所需要的。
之后,径直走出任何你不想再待下去的房间。
埃尔达玛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来自哪里,是自己的心声,还是他人的暗示;是自己的创意,还是书上的段落。
——————————
“呼...呼...”
白色的库兰塔已经走出单元门,她没有走上街道,而是贴着楼房墙壁走。不知道为什么,她喘着粗气,就好像刚刚剧烈运动过一样。
“确实好吓人,这家伙的源石技艺真是要命。搞这种事我有自信不露馅,但要真被识破了可比看恐怖片还恐怖,下次说什么我也不干这种活了,爱谁去谁去吧。”
库兰塔离开公寓后,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街道两边,然后几步窜到公路对面,望向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却只有散沙般的灯火被点亮的漏斗状市中心。
“一点都不好看。”库兰塔咕哝道。“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回算是运气爆棚吧,不,不是运气的程度了,这可太巧了,简直就是天赐。费功夫假扮希琳,结果呢?真希琳还真上楼来了,我要早一步被撞个正着可就糗大了。效果还挺好,进展也符合目的,她甚至跟我一样富有诗意。‘晨光洒落你身’么…可惜在接下来的雨幕里估计见不到太阳。我能做的,就只有在雨落之前帮他好好睡一觉...可就算这样都被觉察到了,要是跟他面对面,恐怕两句话就是极限。还不如让埃奥桑赫尔来有话直说,或者找莫斯提马跟他谈判。可恶,说着说着怎么好像就我没用似得。”
库兰塔又抱怨起来。不过她的心情整体还是舒畅的,刚刚解决完一个大难题的那种舒畅。她步伐轻盈地走过弧形的外环公路,穿过公园和绿道,进到愿焰冰室点了杯甜饮犒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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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受控的、完完全全的清醒。自己已然不能再回到那甜美、暖呼呼、柔软的梦乡了。埃尔达玛其实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可能根本没做梦(那可比美梦还要好),这些感受都只是对床铺和被褥的依恋。
埃尔达玛为此感到忧伤,好事不长久啊,这种事恐怕很难再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幸运,也不期待今后还会有这种幸运:一场酣畅的睡眠,一场像被巨石压紧、被赤金包裹一般沉的睡眠,一场值得载入史册的睡眠。
埃尔达玛知道自己也曾享有这种幸运,但已经回想不起来分毫了。他不情愿地爬起身,洗了个澡,一身清爽地吃起了有意留下的拉特兰人的面包,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已经九点整了,自己一宿睡去了至少十四个小时。不但头不昏脑不胀,渐渐地,他开始清楚领悟到自己的思绪是何等清晰敏锐,他感到自己身强体健,来自乐园的面包赋予了他充足的生命力。他望向不再有一片乌云的晴朗天空,觉得自己仿佛再一次变得年轻有力。
接着,一种因理性而生的悸动篡住了他:我要去找他们,现在就去,不管他们走没走远,肯定能追上。
埃尔达玛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后立刻出了门,走楼梯到五楼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门,见没人(他觉得这样更好),便留下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字迹是匆匆写就的碎纸条:
希琳,我走了。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不是要去旅游,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更加难过,我不想害你们担惊受怕,但这是事实,因为战争迟早会来的,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酝酿了。但你们要坚持住,就算萨尔贡帝国能对阿舒尔湾弃之不顾,对尼努亚堡的诸位领主满腔怨怼,也绝不会放弃希尔凡沙阿。坚持到那一天,做好防疫措施,然后找机会离开这座城市吧。如果运气十分十分地好,我们就还能再见。在那种遥远的可能性发生之前,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希望你们也能如此。还有,房门没有锁,里面的东西你们随意处置,但切记不要动棕色皮革的行李箱,就在床板底下,要么烧了要么扔出城市,我不允许任何人替我保管。我只有这一个要求,相信你们会尊重我的。
出了单元门,埃尔达玛才想起来自己几乎没带任何行李,连个箱包都没有,就算出这趟门大概用不太上什么,这么做也是极为不妥的。但他没有再返回房间,因为他能想象那几个拉特兰人的步伐会是何等迅捷,今天估计就会离开这座城市,昨晚就走了也说不定。
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样想着,埃尔达玛也不在乎身份证件带没带,他快马加鞭地穿过大街小巷,以吸取教训后的掩人耳目的姿态躲过市民的眼睛。他没有走下城区,而是搭上城市的公共交通:跨越漏斗状城区与地块的索道缆车。尽管维护起来很有难度,也无法做出任何除废弃之外的调改,但这是希尔凡沙阿为数不多的选择。因为大多数载具都被转移至山脉以东,只保留少数车辆以满足最基础的运力需求。他乘着缆车一路滑至城市北端,在城市以北有一条河流,名为希尔凡河,要想穿过山脉、进入阿舒尔湾的最好选择是乘船走水路,经由希尔凡河一路穿过山脉中央的舒什塔尔湖,那里设有防守严密的关卡:舒什塔尔警戒堡,过了这道关卡就算来到真正的阿舒尔湾了。这些信息在昨天下午都告知了拉特兰人。
埃尔达玛在心里复盘着,直到出了缆车,要付钱了,所幸大衣口袋里装有昨天希琳交给他的现金,都是大面额的钞票,这样一来,至少在阿舒尔湾境内还不必太担心路费和食宿等问题。
出了“公交站”,准备去往边界电梯离开城市,这时,埃尔达玛注意到附近瞧不见什么行人,十字路口、人行天桥、地下隧道都空空如也,但平日里,这条街区的人流量是希尔凡沙阿唯一有点大城市派头的景色。接着他注意到许多地方都被路障封锁了,还立有几块黑白色告示牌:
为保护市民财产安全及配合中央湾区反击战略,警戒堡第五、第六后备大队于一一〇四年十月二十日入驻移动城市希尔凡沙阿,并于十月二十二日五时正式颁布下列戒严令:
一、禁止市民因非必要事项离开城市,物流由军队接管,若有影响,民用订单与日常交易可移交市政厅代办或延期记录,所产生的损失将以国债的形式补偿。
二、禁止任何外来者以任何理由进入城市,若有闯入者请市民积极检举并配合抓捕,一人赏金为二十第纳尔,若是罪犯间谍则额外追加一百第纳尔。特殊情况仅限贝依会的许可,最终解释权归尼努亚堡所有,请注意,特殊对象一定会有军人随行作为凭证。
三、请市民妥善保存战略物资和基本生活资源,并积极响应中央湾区的统一调度,捐赠者可在十二月后于市政厅领取三倍市值的国债。
四、请市民妥善明确私人空间、住房与门店的界限,未来可能会有大量外来人员携大量物资在军队的管理下迁入城市,以加强城市建设。
五、本次戒严为配合战略反攻的特别戒严令,城市迁移时解除。战略反攻时日未定,请每一位阿舒尔人耐心等待,并配合军方指示。严禁任何影响社会秩序的行为,如散播谣言、赌博、怠工、非法集会和非法制药。
违反上述戒严令者,将无视社会法保护,直接依战争法处置,对当事人进行逮捕拘禁,并视况施以没收财产、劳动改造、强制服役、就地处决等惩罚。
中央湾区 阿舒尔城 尼努亚堡 贝依会的埃兰领主
那不就是今天早上?到底怎么回事?新的突发状况让埃尔达玛有措手不及,脑中冒出来的一连串问题更无法迅速消化:拉特兰人是怎么个情况,他们前脚刚进来,后脚就颁布戒严令了?这个埃兰领主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自己还能不能顺利离开城市?根本没法理解的反攻战略是什么?不论是演练、参与城市建设还是反渗透工作,军队的入驻并不少见,这次怎么会变成这样?
至少说明山脉那一边确实发生了什么很不对劲的变化,战争的到来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得多——内战的延续已经迫在眉睫了。从这些漏洞百出、有意使民众安心的鬼话可以看出,戒严的实际理由恐怕不容乐观。
短暂的混乱之后,思考的结果赋予了埃尔达玛一定的安心感,哪怕潜在的可能性再糟糕。但很快他便没时间再深入下去,他瞟到在街道斜对面,高架铁路下、地下隧道入口处,一个隐蔽的角落,有几个打扮差异很大的人和另外几个衣着一致的人似乎在争吵。仔细观察,是两个外地来的庄稼汉、三个本地市民、一个商务打扮的富人,共六个平民堵住了四个裹着长袍和头巾的外来商人...不,他认得那四个“商人”的行李,也认得着两个悬顶的轮环和两对浮空的翼。
“够了,直接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最前面的市民盘问道。
“别着急,我的朋友,我们是萨尔贡北边的商人,昨天戒严令颁布前进来的。”凯德回答。
“我看一点儿都不像,我跟萨尔贡人打过交道,还不止一回。”一个脸色发红的老庄稼汉说。
“所以是北边啊,朋友。”
“戒严令颁布了,你们却在这里鬼混。”一脸凶相的市民说。
“这与你无关吧,再说了,你们为什么也在这?”很明显是格里高尔,不过音量比平常小了不少。
“当然是有事要做,我有军方的货物要运,这三人是我的员工。另外两人是附近的耕农,因为戒严令的关系没法回家,我提供了住处,所以他们现在给我帮忙。”富人铿锵有力地解释道。
“所以你们呢,嗯?‘朋友’,学萨尔贡人也该学得像一点,不是你们裹了一身破布就能说自己是萨尔贡人。”打扮最华丽的市民讽刺道。
“我看你们在这兜兜转转了好几圈,像是迷路了,好心帮你们指路,结果你们却朝我砸了一枚硬币,还叫我管好自己的事,这可就是在逼我找人来评评理。结果好了,现在越看越可疑。赶紧回答我们,你们到底是干嘛的,一会什么搞学问的、一会搞演出的,现在又是商人,但我看你们根本不是萨尔贡人。不会是间谍吧?要是给不了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去找军队检举你们。”看起来较为年轻的一个庄稼汉质问道。
“啊,抱歉。你指路后我们道谢了四遍,见你还在尾随,一直问东问西,我以为你是个要饭的,不过现在来看,你这个麻烦鬼还不如乞丐安分守己。还是那句话,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有入境许可。”梅布尔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正眼看人。
年轻人涨红了脸,但富人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行动,开口道:“入境许可能给我看看么?”
梅布尔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对方一众,随意地掏出盖了章的小本子。
“的确是贝依会的印章,这我无话可说,但有一点——随行军人呢?”衣着华丽的市民一副要命的样子质问道。
“事实并不总像告示写得那么严谨,他们人手不足,这是很明显的。而且我得说:随你们去检举吧,就看到时候出了事,是我们这些拿着贝依会印章的人鬼鬼祟祟、被判为间谍,还是你们因寻衅滋事、造谣违反第五条。且最后,如果因为这种事若浪费时间、影响了我们的大买卖,相信我,我们会一不做二不休,采取一切可能的报复。”菲亚梅塔做出了她的最终判决。
那几个围着他们的人听了这番判决,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年轻的农民和衣着华丽的市民都顿时心生退意。站在最前面的市民、脸色发红的庄稼汉和富人都毫无退缩之意,但他们明显也被说动了。一脸凶相的市民则是个听从富人安排的中间派。
接着,富人问道:“我们是没资格打听你们的私事,但现在是涉及国防安全的特殊时期,哪怕你说的都是事实,哪怕这个小伙子确实欠缺礼数,也无法彻底打消我对你们的怀疑。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交待,我们一拍两散。”
“你以为你是谁?” 梅布尔说,“警察局长?还是市长?”
“放尊重点,塔拉内先生在这里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当然有资格为城市做考虑。”站在最前面的市民维护道。
“当然有资格做考虑。”埃尔达玛穿过街道,从他们的侧面靠近。“但也的确没必要做这种考虑。正因为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们才应该抓紧机会去忙自己的事,趁着还有自由空间。塔拉内,你不是要忙军队的订单么?”
“埃尔达玛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富人一脸不可置信,此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人身上。
“巴吉利奥先生!”那四个萨尔贡商人听起来同样不可置信。
对于陌生人的身份,剩下五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在乎,但都重视自己老板的反应。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来这是有事要办,跟他们一样。现在能一拍两散了么?”
“这样啊...呵,这下我知道贝依会的章子是谁盖的,又为什么没士兵随行了。”富人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无奈,他转回头,看向对面四人,挥了挥手说:“既然是这样,还请各位原谅我的多疑和冒犯,那么,告辞了。”
直到六人走得够远、只占视野里的几个小点前,埃尔达玛和四个拉特兰人都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