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有够差的。”埃尔达玛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也许是很差。”菲亚梅塔说,“不过你出现在这里,是否意味着回心转意了?”
“他回心转意也没用,我不答应让他跟我们一路。他现在才来肯定有鬼。”格里高尔心情听上去很差,肉眼可见的虚弱掩盖了不少怒意。
“确实,你该告诉我们你的企图。”梅布尔冷冷地说。
“然后,我们就和好如初,像昨天那样再欢迎你一遍。”凯德微笑着说。
“我的企图就是消除掉阿舒尔湾的所有威胁。”埃尔达玛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束缚性的要求。首先,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帮你们找到莫斯提马;相应的,在我需要且不影响你们的任务时,你们应该为我提供一切武力支持。我相信这可比你们像现在这样搞过家家一样的情报工作简单得多。怎么样?一起组辆顺风车?”
“这可不止是情报工作,事情也不是你看上去或以为得那样简单,如果事态发展脱离掌控,我们的工作就...”梅布尔欲言又止,接着,她不再看向埃尔达玛,吐了口气,说:“总而言之,我理解了,我觉得没问题,这是个公平的交易。”
“埃尔达玛,你所说的‘消除威胁’是要怎么做?”菲亚梅塔谨慎地问。
“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同阿舒尔湾的敌人作战,我希冀能通过特种作战达成一些战略目的。若你们的能力不逊于传闻中的铳骑,加上我的经验和规划,我相信这是有可行性的。”
凯德耸了耸肩,“反正不会比原定计划更遭。”
“如果你们都赞同,我可以为任务妥协,但我还是得说,我不喜欢找一个既固执又善变的矛盾家伙当队友。”格里高尔无力地抗议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格里高尔。我才不是善变。你有所不知的是,我可是因为你的食物才有力气追上来的。而且企图什么的都是后面才想的,最根本的原因还得是昨天的下午茶呀,这么好的一餐,吃白食会让我良心不安的。”埃尔达玛诚恳又宽和地解释道,“只是我那会实在太累了。说来,我看你现在好像也挺不舒服,是没睡好?来吧,试试这个。”
说完,埃尔达玛掏出“握力器”,只按动了一个阀键。随着微弱的电光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出现在两个萨科塔的脑海里,接着,格里高尔确实觉得自己好受不少,变得更有精神。就连凯德也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我原谅你了...”对方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小又别扭。
“大声点,人家可听不见。”凯德用力拍了下同伴的后背。
“谢谢。”同伴提高了嗓门,但没有重复上一句。
“说起来,你们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埃尔达玛问道,“我还以为你们昨晚就走了。”
“都别说!让我来解释!”格里高尔这回是扯着嗓子喊的。
梅布尔摆出一副完全没听见的机械表情,开始棒读一般念起话来:“你猜得不错,我们是昨晚就想走,但无奈因为某个家伙的原因——同一家餐厅,其他三人都好好的,就他吃坏肚子,是这样的原因哦,导致我们不得不留宿一晚。他在厕所泡了一晚上,原定的四点钟也起不来床。到了上午九点没法再等了,被凯德拖出门,结果正式的戒严令下来了,我们不好走了。还得担心很多事,又是换装又是思考新的身份对策,直到被刚刚那帮人缠上。”念到这,梅布尔顿了顿,并瞟了眼格里高尔,“至于他是谁,出于拉特兰的人文主义关怀,我们决定为他的浅薄的颜面做考虑,遂不便透露姓名。但我们充分尊重你的猜测权。”
“好啦,都是我的错,但容我解释,容我解释!”格里高尔整个人已经变得比菲亚梅塔的头发还要红了,他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推开或阻挡着某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同时绘声绘色地为自己辩护起来。“是维多利亚鳞冻害的,这么个邪门菜进到我的炎国胃里简直是一种亵渎。但是,根本原因纯粹是我想吃鳞啊,在拉特兰好久好久没吃过非甜口或非罐装的鳞肉了。除了埃尔达玛外,你们都知道,我是炎国东南部生长的人,那里水系丰沛,我从小嗜鳞如命。遵从自己的饮食习惯,这有什么错?要错,也得是维多利亚人的错,他们为什么能搞出这种该死的东西出来?”说到这,格里高尔竟然回敬了梅布尔一个眼神,似乎这并不是借口,而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再看向梅布尔,她俨然一副“今天的吐槽工作已经做完了”的下班状态,开始站着打瞌睡。凯德笑着摇了摇头,推了推她的肩膀,喊她起床:
“好了,别闹了。”凯德看着埃尔达玛说,“既然新导游加入我们的团队了,也该跟他讲讲我们的真实情况,再来一次更正式的介绍,好好认识认识。”
“首先,谢谢你刚才的解围。”菲亚梅塔抢着说,“但真没想到,你是贝依会的人,你不会是哪个隐退后更名的领主吧?”
“怎么会,领主这个职位是终生制,干到死为止,没有隐退一说。不过我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跟你们介绍自己:巴吉利奥·埃尔达玛是我不曾更改的真名。我的母亲是米诺斯裔的萨科塔,至于我父亲,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去了哪。他在我二十八岁时失踪,只留给了我这个。”埃尔达玛举起了之前的“握力器”晃了晃,“我管它叫‘键律起子’,一个施术单元,很适合施展感知系源石技艺。靠着这东西,我上过前线,当过佣兵,但我并不是职业军人。我在尼努亚堡的工作只是一个顾问,帮领主们做做规划,处理公务,而像我这样的顾问在贝依会这样的智囊团机构里有很多。直到二十年前,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辞去了职务。”
“但至少也是能‘盖章’的职务。”
“名义上,贝依会提倡‘在真理面前,所有智慧一视同仁’,即所有正式成员享有同等的地位与权威,这是初衷。但最有权势的决策者总归要为无数政务拍板,权力依然集中在几个人手中。不过我已经离开了很久,没有章子,也没有权威。刚刚找你们麻烦的富人是我的熟人,七年前我帮过他的忙,他不仅欠我人情,还以为我还是个跟当权者唱反调、手眼通天的特殊人物,他甚至觉得我是个黑市商人。所以他给我们面子,但为了今后着想,我得事先强调:你们可别犯这种误会,在阿舒尔湾行事不要想着依赖我的身份,除了工作经验和一笔现金外我一无所有,山脉的那头没人记得我,就算记得,也只会是弊大于利的那种‘记得’。”
“既然你这么认真,好吧,我们知道了。”
“接下来该我们重新做一遍自我介绍了。”格里高尔看了看三个同伴。
“不用,离开城市上了船再说吧。先说说你们的处境,是有什么困难么?”菲亚梅塔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似乎是很赞同对方的理智决定。
“我们...哎,要是早知道就...”凯德整个人垮了下去。
“这种事谁又知道呢?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梅布尔安慰道,接着看向埃尔达玛:“我们打晕了两个士兵,把他们绑了起来。”
“什么?等等...我不太理解。”
“因为我们昨天通过入境大厅后被告知戒严,驻扎在大门的军队派了两个士兵跟随我们,有意和我们保持距离,但也没有怠慢,一直在关注我们的举动。我们是以调查团的身份报备的,要是到处找情报贩子打听人的话——至少我们原本是这么计划的,会立马引来怀疑,所以...”
格里高尔接过话茬,但也有些窘迫:“所以谁知道当天下午还真找着你了呢,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但...”
“但挥出去的拳头就像泼出去的水,你当时可兴奋了不是么。”梅布尔欣然加班。
“你捂着嘴和肚子,先是佝偻着腰浑身剧烈发抖,再突然瘫软地倒下,一个食物中毒演得既夸张又栩栩如生,我觉得你其实也挺有热情的。”凯德竟背信弃义地跟格里高尔站在同一阵线。
菲亚梅塔下意识地闭上眼,挠了挠脑袋,伤神地说:“所以当戒严令颁布后,就算我们做了充足的善后工作,现在也都于事无补。因为他们增派了人手,几个关卡外围乃至边界地块的围墙处都有巡逻队,如果是昨天的情况,或许还是能偷偷溜出去的。换了装之后又发现,拉特兰的国际声望背书不管用的时候,萨科塔这个种族是真的不适合搞潜入...”
“所以你们才在这原地发愁,一副吸睛的可疑样子在这块兜兜转转,没引来巡逻队也引来了本地的热心群众。好了我理解了。”埃尔达玛的语气很平和,“跟我来吧。就算没这档事,要是你们已经走了,我只身追赶的话,也不会从关卡离开。缩编到现在,两个大队可能还不到一千人,应该不成阻碍。”
拉特兰人看了看彼此,跟着埃尔达玛走进装有橙色照明灯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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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走多久,这高架桥真是宽到没边了。”
“所以我们头顶的高架铁路会很宽阔,待会我们沿着铁轨走,最后从货梯下到地面。”
“噢——不愧是本地人,没想到我的迷你冰箱这么快就开始回本了。”
仿佛走过了人生中的所有隧道,五人终于瞧见白光,出来后又谨慎地观察起四周:隧道这头的路通向一个富人区,没有那么多如流动的琉璃、如凝固的火花般的古老建筑,而是一堆更干净、整洁的灰白色或棕黄色的矮平房,也有几栋新式居民楼。见四下无人,他们以企图躲避头顶阳光的姿势跟着埃尔达玛穿过公路,土色长袍和萨科塔的特征一定程度上确实消融在了阳光里。沿着高架铁路通向南边的方向翻过一扇铁网门,爬着红色的梯子上到他们的必经之路。他们看向北边,又是隧道,不过间距极宽,没入巨大的深灰色建筑,中间有分隔,三到四条铁轨分一条隧道,也有单独一条的。这样的隧道朝左边看去有几十个,中间还分布着一些站台、指示灯和卸货装置,并设有更高的门座起重机和环环相扣的人行天桥。脚下的铁轨往南则通往城市各地,由于环状地块的设计所以不存直通市中心的笔直铁轨,而是分叉、弯曲地延伸至避开富人区的建筑群和绿植中。
确认没有巡逻队的影子也没有工作人员后,五人沿着最边缘的铁轨走进隧道,墙角有红色的照明灯,各种上了年代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是混杂着机油和铁锈味的烟汽残余,还有一股不明材质经过燃烧的味道,定睛一看,轨道旁确实散落着一些烧焦的东西,大抵是货物。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墙上布满了各种不同时代的彩色涂鸦、漆黑弯曲的字符,和腐烂了一层又一层的传单、告示。锈成红棕色的铁轨,加上坏掉的指示灯、弯曲的路牌,还有地板破了个大洞的指挥站台,看来这里就算没被彻底废弃,也极少得到使用。尽管如此,这条通道依然是通畅的。
这一次的隧道没有让他们感到太过沉闷,很快,他们来到一个新空间,头顶是由钢架支撑又有着布块修补痕迹的玻璃天花板,还停着几节运货车厢和载客车厢,前者比后者多得多。这里是一个调车场。他们远远注意到有一群人在忙活着,是塔拉内一行,比之前的六人还多出不少,此外还有一对士兵和几个站台工人,可以看见就连士兵和塔拉内都在帮忙运货。不过五人没有任何担心,观察的位置给了他们十足的安全感,甚至能产生一丝偷窥的快感。这地方不仅像广场一样空旷,还像老巷子一样复杂,因为楼层和各种铁架、管道、梯子的关系还很立体,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如果不是让熟悉地形的人做精密部署,是很难顾全每条要道的。
于是五人径直走过隧道,远离了塔拉内一伙。接下来的道路再没有新鲜感,穿过一个中转站,跟着埃尔达玛走过岔路口,从火车底下、车厢里躲过检查站的巡逻队,最终安然抵达轨道和火车的终点:巨大的、就像仓库一样成排的货梯入口。这里同时也是装载区,但从指示牌来看,不论是身旁人行道墙壁里的楼梯,还是脚下沟壑的梯子和铁门,都能去到不同的入境大厅和待客层。拉特兰人见状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他们进到一个货梯内,除了希望不会惊动控制中心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这时,凯德发现电梯压根没有通电。但在他吭声之前,埃尔达玛已经拿出键律起子并同时按下四个控制键,一个电弧球从中爆发,向四周散去。接着电梯灯亮起,埃尔达玛解释道:
“之前没说的是,除了施术单元,它还是一个特殊的储能系统,不论收集的能量是源石还是电力,它能将这些能量压缩,再以法术力场的形式释放。若施以合适的法术,我便能够‘定制’力场的功能。战斗中一般是用来过载集成电路,乃至抑制源石活性,或创造阵地护盾。但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地踏上大地,控制中心不会有所觉察,只要他们的传感系统没有更新换代。”
四个拉特兰人有些震惊,但没人是源石技艺的专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于是都跟着格里高尔给这场表演轻轻鼓掌。
“令人惊叹,但希望你不会在战斗中影响我们蚀刻子弹的激发。”良久,凯德开口道。
“我会控制火候的。”
货梯里密不透风,暗淡的红光、一地碎屑和机械运动产生的巨响并不舒适,不过确实如那些维修工人所言,一路十分稳当,没有任何故障。
货梯门开了,走出敞开的货运平台,再从长度比肩巨型履带高度的伸缩梯下到地面,才算真正离开了这座移动城市。再次踩踏土地的感觉令拉特兰人有些怀念,希尔凡沙阿之行对他们来说是有不少惊奇壮丽,值得日后回味——在安全、闲暇的时候,但总的来说,短短两日的体验可谓极差。不过这是任务,作为非专业领域的工作,也算得上十足幸运,没有什么实际损失,进度远超预期。对埃尔达玛来说则恍如隔世,五味杂陈。他望着远方雾蒙蒙的荒野和山脉,再看向左侧(也就是西北边)停泊的巨型矿车车队、改装的采矿平台,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脚下的土地,注视着稀疏的野草和黄土。突然,一道黑色的人形轮廓赫然涂进他的视网膜内,连带着,某股埋没已久的念想涌现在他心中:他绝不会承认的、受某种理智之外的恐惧所驱动的念想——你得去赫兰塔尔法,至少得去那看一眼,看那座肮脏的港口是否依然像死骸一样霸占着海岸线,看那里是否依然像上世纪那般昼夜不息、灯火通明地运作,是否仍在面朝大海发出巨人般的吐息,为阿舒尔湾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陈腐血液。
在去到那之前,你只有一次机会、一趟旅途来找出你的敌人,并消灭他们。
你必须挽救阿舒尔湾,你必须终止这混乱而无望的沉沦。
若做不到,便去拥抱黑暗与疯狂吧。
直至死亡的前一刻。
“......——见么,你还好么?喂!”
“嗯…嗯?我很好,我怎了么?”
模糊的声音渐渐出现,仿佛这声音是从远方传来。埃尔达玛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看见菲亚梅塔正低下身,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眼神深处充满了某种疑虑和质朴的关心。其他三人则均匀地把自己围了起来。
“我拍了你三次。”站在左侧的凯德说。
“我晃了你两次。”站在右侧的格里高尔说。
“我给了你一脚。”站在自己身后的梅布尔不自觉地压低音量说。“因为你一直没反应,怎么喊都没反应,但你似乎也没失去意识,倒了都知道撑着地。”
“你病了么?”菲亚梅塔问。
“也许吧…老毛病了。没事,只是环境置换有些…你们懂的,我太久没离开这座城市了。”
这似乎的确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观点,闻言,几个拉特兰人的眉目顿时舒展不少。
“别担心,我能控制好自己,只要进入状态,最好事先有所准备,我便能应付任何麻烦,不会有任何失控的事情发生,哪怕完全醉了也一样。不然我也活不了这么多年。”埃尔达玛保证道,他捡起从口袋滑出的几张钞票,起身拍了拍土灰说:
“走吧,去找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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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气又开始变得朦胧起来。一路上五人边走边吃了些干粮充当午饭,在渐浓薄雾、遍地野草、灌木丛和稀疏的树木之中,立着环环相扣的合成材料路牌,一种形似红色拖拉机的自走机器沿着设定好的路线穿梭其间。一行人只瞧见了一台。红色的机身上,一块面积很小但无比清晰的方形点阵显示屏在区域地图和文字信息间来回切换,注明了附近地点、安全告示、气温、希尔凡沙阿城市介绍,还有它探索过的道路方向,那些路牌也是它留下的,这是一台服务于阿舒尔湾荒野道路系统的机器。沿着它推荐的最平坦舒适的道路,不出两个小时,也就是六公里左右,调查团抵达了希尔凡河。河边港口的规模与小镇无异。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也无心游览免税店和迷你博物馆,在商店里补充了些给养便直奔售票处购票登记。
直到上了驳船,找地方坐下,整个过程都可谓十分顺畅。尤其在摆脱了过往的不愉快后,还有接连不断的新鲜风景,以及埃尔达玛轻车熟路的表现,使这份正常的顺畅令人十分愉悦。于是,这次任务的潜在风险、目的地的实际境况便都被拉特兰人抛在脑后,仿佛未来的不确定性不再会是危险与困境,而是一次尽在掌握的自由行。调查团就这么变成了旅游团。不过,唯一令人感到沉闷、使之没有开始攀谈的是,都快傍晚了,驳船仍迟迟没有出发,哪怕时间表上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去问工作人员结果被踢皮球,只能干等着。终于,在甲板赏风景的旅游团发现了不发船的原因:一辆巨型矿车穿过主干道来到河边,而不是此前见过的庞大车队。一队人帮忙卸下货物,装运上今日已兼用客船的坚固驳船,然后倒车离开。留下的人只有两人,看清后,梅布尔不免惊叫出声:
“是那两个人!塔拉内和…一脸凶相的家伙,一定是他的随从。”
凯德趴在栏杆上,扬起眉毛打量身旁的同伴,“难得见你失态,看来他们的胡搅蛮缠令你印象深刻,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麻烦可言,实在不行就解决掉,又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说哥伦比亚佬…”
“哎哎,什么意思,别动不动就报原国籍,亲爱的维多利亚女士,我是指我们怎么对待那两士兵就怎么对付这两个人。这种小事不该放心上。”
“这也不妥,士兵是士兵,平民是平民。”
“你可太‘拉特兰’了,要我说,我是支持凯德的。”格里高尔赞同道。
“没事,现在埃尔达玛和我们一块。”菲亚梅塔以劝架的语气说,转头看向埃尔达玛。“奇怪,他人去哪了。”
四人找到埃尔达玛时,发现他在船舱闭目思考,过了会,浅浅的鼾声才告诉拉特兰人,他只是在眉头紧皱地打盹。
——————————
“呃啊…又怎么了。”埃尔达玛打了个冷颤。
“我们可没碰你啊,你不会是闻着味醒了吧。”格里高尔咬了口圆面包。
“来吃晚饭吧。再过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要到湖中堡了,应该不会很麻烦吧?”
“我不知道…按照经验不会。”埃尔达玛接过了梅布尔递来的香肠和罐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就算全面戒严了,我也能应付过去。但我不知道中央湾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埃兰的领主又在搞什么…对了,说来你们的贝依会的章子是谁给盖的?”
“不知道,我们当时还以为他只是个关卡的普通工作人员,看打扮是一身灰色连体工作服,胸口挂着个工牌,像是个菲林…又有些不像菲林。因为柜台一直没人,还是我从附近走道找来的,不知道他当时在干嘛,散步?”格里高尔又喝了一口自热茶。
“那确实挺奇怪的,也许跟我一样,是个领主顾问吧。这么一来,埃兰领主很可能离开了尼努亚堡,亲自带队来到了希尔凡沙阿…但这种事竟然没有广而告知,实属稀奇。他们不是穷奢极欲之辈,但也喜欢做足面子工程。而且我连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都毫无头绪。”
“看来我们都挺困惑呢,你这地方也太混蛋了。”这回轮到凯德毫不留情地做出评价。
“我们事先都知道,这里局势复杂。”菲亚梅塔叹了口气,并没有否认凯德,“但谁知道能有这么复杂。如果一个地方陷入军事管制,直接找负责人商量就好,不论是贵族,是军阀,还是给国家办事的政客,总有交涉的余地。不管是贫瘠的城市,是穷山恶水的地方;还是繁荣的城市,是文明发达的地方,总有适合的方法。偏偏这里,我们连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没法知道。”
埃尔达玛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吃起了自己的晚饭,也许他是默认了。
到了这种时候,凯德和格里高尔就会希望新导游是个货真价实的萨科塔,继而能通过共感分享对方的感受。
“队长所言极是。”格里高尔附和道,“那么,该我们认真地来一遍自我介绍了,怎么样?”
“没必要吧,他不仅知道我们的名字,连铳骑身份和我们的任务都一清二楚。”菲亚梅塔以故作镇定的理性口吻说道。如果是一般人,尤其是刚认识的人,这种话术和心理素质是管用的,但很可惜,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她的心虚。
“但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铳骑,瞧瞧,他还觉得我们不是‘正牌货’,我倒还真想听听一个外国佬、异教徒眼中的‘正牌教宗骑士’到底是什么样的。”凯德拿叉子指着埃尔达玛打趣道。
“喔喔,原来叫教宗骑士么。”埃尔达玛其实知道这点,他只是在有意配合对方。
“那我先来吧。”这是梅布尔最后能为菲亚梅塔做的事:给她一点准备时间。
梅布尔梳理了下头发和风衣领口,放下食物,说:
“我叫梅布尔·梅瑞尔,出身维多利亚,于上世纪七九年皈依拉特兰教,五年后成功获得永久居留权,并于次年有幸跻身教宗骑士之列。但在万国信使的制度成立后,我想当一名万国信使,遂辞去了铳骑的职务,可惜这次我没成功,他们觉得我不够细致。总之,我是一名前铳骑。”
“你当时可伤心了,还记得么,一口气逛遍了半个泰拉,半年不到的时间咧。”凯德补充道。
“是,我一度都想回维多利亚。”
“那你在维多利亚时是干嘛的。”埃尔达玛问道。
“地方警察。”
“传奇警官!大公爵眼中的大红人,她的破案速度是维多利亚近十年来首屈一指的,恐怕就连那个歇洛克也远远超越了。”凯德起哄道。
“不要侮辱我,更别侮辱歇洛克爵士,我只负责抓人,破案的工作并不主要由我负责。”
“但你还是加速了案情的终结,多亏了你,拉特兰边缘乡野的治安问题和一些境外疑难案件才能得到解决。”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嗯,的确,这我无话可说。”
很明显,从反应来看,听众当中不止新导游,就连余下两个拉特兰人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
“下一个我来吧。”格里高尔已经吃完了,兴致勃勃地说:“我出身炎国,姓博,本名博-闻-雨。取名杨是因为一个我喜欢的武打片明星,加之不想用一个罕见的、不易觉察是炎国人的姓氏。我去拉特兰倒不主要是因为拉特兰教——当然,我绝对称得上虔诚——而是因为家里有七个兄弟姊妹,我排行老七,我父母觉得还是得让一个孩子认祖归宗——这是炎国的说法——比较好。所以在我十二岁时就被送去了拉特兰,没有什么不满可言,圣城的条件比我故乡优渥。到现在,我也算我兄弟姊妹里最有出息的那个,毕竟即将晋升铳骑,还是这么个年纪。”格里高尔搓了搓鼻子,“虽然不容易见到父母,但能经常寄些礼物和赤金还是很让我满足的,要说我对生活真有什么不满…”
“接下来是我,我的名字是…”
“欸,我还没说完呢。凯德,别这么急呀。”
“因为我们都听够你的废话了。”
“但还有两人还没听过呢。”
“听过什么?”埃尔达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看来走神有老半天了。
“瞧,这不就是热心听众。”
凯德沉默不语,于是格里高尔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绝不属于“简单介绍自己”的范畴。
“唯一的不满,就是铳骑只有‘铳骑’这一个级别。实在太令人失望了。”说这句话时,格里高尔就仿佛被此前出现过的金色圣徒附身一样。“我不算很聪明,也不是个勤劳的人,我就是一个力求不犯罪业、不破戒律的普通人,这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但——”这个长音拖得连埃尔达玛也觉得不愉快,霎时清醒,离开座椅靠背,开始认真注视着演讲者;只是对格里高尔来说,受到注视是一种鼓舞。“在武学的领域,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听到这,梅布尔已经开始托着额头微微苦笑了,凯德则板着个脸用手捂住耳朵。
“在武学领域,我绝对是个天才,力量强横,智慧惊世——在战斗中便是如此,是足矣升入圣徒之列的天赋。就连实力闻名全圣城的教宗也是我的手下败将,他和我掰手腕是六胜五败——我六胜,哼哼。所以我和老头子关系很好,也是通过他认识的莫斯提马。”
“说了多少次,要叫教宗大人。”梅布尔指责道。
“以武会友怎能在乎繁文缛节,别这么死板嘛。”
“正因为我不死板,才没让你喊我和凯德时要加上一个‘教官’或‘长官’,而且说真的,少看点龙门漫画,有助于你增长心智。”
“才不是什么龙门漫画,是炎国传统啊传统,老话说‘人间处处是江湖’。”
“我要向薇尔丽芙枢机检举你。”凯德捂着耳朵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你怎么跟个小孩似得,能不能成熟点。”显然,这句话有一定杀伤力。“噢我懂了,一定是我可敬的教官明明心底知道,却不愿承认我很强的事实,难道是嫉妒后辈嘛?我倒会承认,我们两的比试是你胜得多,但也只会是这两年,我很快就会超过你。至于梅布尔已经放弃追平比分咯。”
“你爆发力现在就比我强,而耐力和速度仍不如梅布尔。没什么嫉妒不嫉妒,我只是觉得你很烦人诶,再这样,交火时我让你去打前锋。”
“荣幸之至。”
“还有打扫战场,直到任务结束,老话说‘有始有终’。”
“也…乐,乐意接受。”
“这下你该叨叨完了吧?”凯德做出裁判罚下场的手势,看向埃尔达玛和菲亚梅塔,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凯德·费舍尔,正如你们所知,我是个哥伦比亚人。和梅布尔一样,迄今为止大部分的人生都在故乡度过,来拉特兰是因为皈依了拉特兰教。但不同的是,目的非常功利,我图的是拉特兰的富裕安宁,简直是专为萨科塔打造——不,是萨科塔为自己打造,完全天经地义。当然,以信众的身份来说,我也算虔诚,至少我尽力了。我出身哥伦比亚的机动骑兵部队,因为一些无意详述的个人原因,当时面对摆在我面前的光辉仕途和机密项目,我选择了后者,直到那个叫‘渗透者’的计划因经费问题垮台。然后,我拒绝了回到常规部队的邀约,想给自己放个长假。接着我去到了‘渗透者’计划的头号目标——拉特兰城。初入圣城的那天,一切都让我觉得很新鲜,很有趣,很纯粹,很洁净。若这便是‘信仰’的面貌,我就要坚决维护它:维护所有的甜点、咖啡、蓝天,还有路灯。当然,我在哥伦比亚的熟人只知道我皈依的是律法。因为良好的军事素养和作战技能,我于一一八四年荣升为铳骑,我踏踏实实干了十年,再往后…我向教宗阁下提出了一项协议:我不再负担铳骑的日常巡逻等琐碎事务,但仍会为铳骑的任务出力。于是名义上我退休了。”
“我懂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下一个是谁?菲亚梅塔?”埃尔达玛问。
“我…我就…”很可惜,这么久了,她还是没准备好。
“菲亚梅塔小姐,你大可畅所欲言,不然我们也很乐意代你发言。”格里高尔说,其他两个拉特兰人点头表示支持。
仿佛又回到了那所公寓的走廊。菲亚梅塔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咆哮一般,面色凝重地说:
“我叫菲亚梅塔,拉特兰人,幼时没有离开过圣城,曾是莫斯提马的…监管人。”
敏感的话题,这就是她不愿自报家门的原因了?埃尔达玛心想。
“再之前,我是一名执行者,是莫斯提马的同事,我们曾属同一个小队。直到因为一场意外,队员不是负伤便是失踪,而莫斯提马堕天了,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声音暗含愠怒,但话语却像风一样灰溜溜地刮过。“直到她成为了万国信使,我的责任便是在外交场合看住她,同时也为她提供拉特兰官方的信用背书…”最后半句话的语气有些变形,也许她觉得自己所说的内容有些可笑。“所以这家伙现在擅自失踪了,我得把她逮回来。”最后一句没有抑扬顿挫,音量平常,但气势惊人,仿佛在言明某种稀疏平常却又不可质疑的真理。埃尔达玛能看到,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再次焕发光明,如同永恒之火一般,在黑暗中不屈地燃烧。
“就这些了,我可没什么精彩的人生故事。”
“好的,圣恒火烈魂·菲亚梅塔小姐。”
碰!就像铳械炸膛一般,格里高尔挨了自任务开始以来最快、最重的一击,不过好消息是,他的头顶成功集齐了铳骑特遣队的四枚拳印。说不定这能让轮环发出更明亮的光芒。
“哎呦,干什么嘛,这明明是很好听的代号啊。我看过你以前的记录,这不比什么‘粉红毛毛兔’、‘毛绒包包头’、‘愤怒红小鸟’强太多了,很帅气的好么,看来帕特里奇昂老前辈的品味提升了不少。我想在任务名册上添加一个‘拉特兰冠军’的头衔可费了老劲呢,半年的零食都没了。还是说,你不喜欢烈魂这个字眼?那绝对英灵或终极战神怎样?”说着这段话的同时,格里高尔已经躲到了船舱的一角。
额角青筋暴起的菲亚梅塔正要展开追击时,驳船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下。两人不再追逐,两人不再捂嘴笑,埃尔达玛率先走上甲板,拉特兰人跟在后面。过程中格里高尔一直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以确保自己离菲亚梅塔小姐最远。
看着四周漆黑的山影和映衬着星空的湖水,前方远处的隘口,还有驳船右侧的小岛和几乎占据了整座岛的石筑堡垒,纵使旅游团对这一切没有准备,调查团也明白广播通告里的萨尔贡方言:
“舒什塔尔湖中岛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船配合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