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控的信任

作者:烈酒天王 更新时间:2025/6/23 22:40:17 字数:12667

湖中的小岛明显是一个人工岛。此外,如果仔细观察湖的边缘和周围山体的形状,也会发现明显的人工痕迹:在保持美观的同时,配合斜插进水面的平整山体,弧度恰到好处的地形也能发挥防御功效——不论攻势将来自东西哪一方向。这里就像一个棱堡的内环,铳骑们能隐隐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射击线。的确,山体漆黑一片,但必定设有防御工事。来回巡视的探照灯让调查团能够大致看清堡垒的形状,围墙不高,像是倾斜的堤坝,墙后建有许多岗哨和圆顶建筑,然后是第二道更加宏伟巨大、坡度没那么高的石墙,最内部是一个表面粗糙、未经加工、极为突兀的巨石,但还是能看见,上面有着许多漆黑的射击孔和少数明显的炮台,以及一些疑似炮位或不明工事的地方。墙面整体是红棕色的,巨石则应该是灰色的,在夜晚和灯光的照射下发黄。人工岛不算很大,但若算进被山体环抱的湖面,这里足矣容纳一座小型移动城市。初到此地者难免都会疑惑,到底是怎样的巧艺与汗水打造了此等奇观,又是怎样的神秘力量使之能在天灾的威胁下长存于世。

面对森严的守卫、古老的建筑,扑面而来的压力让拉特兰人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并小心询问新导游:

“这就是警戒堡?”菲亚梅塔的目光难以从要塞上移开,“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你再仔细看看地图吧,这种地方一定是这副模样。”

“不论是听描述,还是考虑到这里是通向萨尔贡东部最主要的通道,我都会认为这里的主要职能是检查站,而不是军事禁区。”

“检查站的确是它的主要职能,但你现在也该知道,阿舒尔湾的行政区划很特别。”埃尔达玛放缓走下楼梯的脚步,“我就直说了吧,我们一直跟萨尔贡——至少跟黄金之城——不太对付。也正因为事实上的贸易枢纽由我们亲手开辟,亦由我们牢牢掌握,此地才能享有昔日的辉煌。”

“我了解了。”

“不要太紧张,这里固然重要,但一般来说,战火极少会波及到这里,戒备等级不会有多高,哪怕城市戒严了也一样。大部分人手在前线,他们也需要物资。待会还是按地质遗迹调查团的身份正常报备,包括在希尔凡沙阿的全部行程,你们已经离开城市,接下来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检查大概要多久,我们今晚在哪过夜?”格里高尔问道。

“不确定,快的话也许半小时吧。几十年前的惯例是入夜了要在岛上留一晚,但现在应该会很快放行,有运货的人陪着说不定是件好事。然后就在船上或野外过夜,看你们想在哪下船。”

拉特兰人暂时再没疑问,五人跟随乘务员的指示,走下舷梯,登上小岛,走进外墙,的确没有想象中与建筑相匹配的阵仗等着他们,只有三名没有穿戴任何防具和携行具的士兵打量着他们。凯德能望见塔拉内和他的随从已经叫了一队士兵上船检查货物了,这时对方也看了过来,无疑是注意到了他们。

“真讨厌。”梅布尔说,“早知道假装有东西没拿等一会再下船了。”

“别这么耿耿于怀嘛,这也算缘分。”凯德说。

三名士兵走上前来,中间的士兵以似曾相识的狐疑目光盯着五人,看了看文件板夹,开口道:

“拉特兰来的旅客?”

“是的。”菲亚梅塔有些受不了,暗想:你们这的士兵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贝依会觉得我们的工作具有外交价值,予以特别放行。”梅布尔念出核对好的话术,将盖了章的本子递了上去。

士兵没有接过本子,只瞟了一眼,“哎,好吧。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事。”

另一名拿着武器的士兵摇了摇头,“帕拉萨大人不会高兴的,我们也没准备全套安检机。”

背着军用安检设备的士兵勉强耸了耸肩。“领主大人们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反正我们也没义务掺和。”

“说的是。”拿着文件夹板的士兵又看向拉特兰人,“地质遗迹调查团,在希尔凡沙阿城只待了一个晚上,看来你们很赶啊。”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好吧好吧,别这么认真,女士,我只是随口问问。”拿文件夹板士兵给拿着安检仪的士兵招了招手,“开始检查吧。”

拿武器的士兵在一旁盯着众人,两名没有武装的士兵开始逐一搜身、检查行李。

“你们怎么还带面包来的,不怕坏么。”拿仪器的士兵翻弄着装满食物的背包打趣道。

“拉特兰制作面点和旅行食物的技艺可是大地诸国中的翘楚,不然我们又该如何为遥远之地布施呢,怎样,你要不要试试?我们有多余的份。”格里高尔像模像样地说。

“不了。”士兵笑着回应道,接着看向一个让他头疼的大家伙,拿长杆形的安检仪扫来扫去,又打开竖长方形箱子各处的锁扣和盖子看了看,里面只有些装满看不清模样的零件的透明箱子,和无法辨认的大型器材,都排列得十分整齐,“这又是什么?”

“地质勘测用的仪器,含钻探设备、全站仪、手摇式发电机和各种分析仪,里面不会有任何有害的东西。”梅布尔答道。

“嗯…我不知道这合不合规,你说呢。”

“我也不知道,理论上,我们无法确定的东西都不该…”

“算了吧,他们是来搞地质研究的,领主放了,那我们也不该为这种理由为难为他们。”

三名士兵达成一致,予以放行。于是调查团憋着过关的喜悦离开警戒堡,回到船舱坐下才松了口气,开始闲谈起来。

“怎么样,就像我说的那样吧。”

拉特兰人首次从埃尔达玛声音里听出别样的情绪,纷纷附和道:

“都是托你的福啊。”

“确实,虚惊一场呢。”

“找你来果然是迄今为止最正确的选择。”

“很好,看来就算不考虑你的身份,也能大有保障。”

埃尔达玛似乎注意到自己有些得意,有意保持平淡地转移话题:

“不过,但凡是你们经验范围内的工作,你们做得都挺好。把铳械拆成零件藏在各种特制隔层里,便省去了最后一丝非议,而且没想到你们拉特兰的间谍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我看安检仪扫你们的弹药箱根本没反应。”埃尔达玛感到好奇,“如果他打开的话会看到什么?”

“棉花糖一样的玩意,散发着香气,如果尝一口会发现就是棉花糖,只不过是特制的,不论气味还是食物本身都含有特殊化学成分,理想效果是让人感到困惑,放弃追查。”梅布尔解释道。

“确实挺有拉特兰风格,如果怀疑重量怎么办?”

“弹药箱的外壳看着像冰箱,而我们之中确实有人不辞辛苦拎了一台小冰箱。”

“真是另类的棉花炮弹。”埃尔达玛摸了摸下巴,“至于格里高尔背的大箱子…不会是某种重武器吧?”

“你猜得不错,这玩意组装起来能对付…”格里高尔谨慎地瞧了瞧四周,“高速战舰。”

“令人安心。”

“确实令人安心,不过说真的,找一个莫斯提马需要用得着这种东西么?”凯德质疑道。

“格里高尔提出申请后,是我批准的。”菲亚梅塔有些不情愿地说,“围绕她的战斗总是出乎意料的,就算真的被高速战舰追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何况我们现在仍没有脱离与地方政府为敌的可能性。”梅布尔冰冷的词句给了凯德最后一记补刀。

“咳咳,我相信有我们的新导游大人在,事情是不论如何也不会演变成那样的。”凯德看上去并不想听上去那般有底气。

“希望如此吧,但这种事我说了不算。”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回复。

“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么?”菲亚梅塔掏出地图,“我是说,进入阿舒尔湾之后,我们想先听听你的建议。”

“赫兰塔尔法…不…”埃尔达玛陷入深思之中,他有答案,但是摇摆不定的立场与晦暗不明的可能性迫使他无法坚定,“还是先去阿舒尔城吧。你们只是打晕两个士兵,没有害命,或者不会有损其作战能力吧?”

“不会,我们没有杀人的理由,给他们留了充足的食物和水,以及一定期限后自动发出警报的装置。梅布尔说,“而且我们都认为那支军队堪称精锐,他们已经找到失踪的两人也说不定。”

“那就好,那就没有不能挽回的,甚至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你们想避免与地方政府为敌,我们就优先去地区中央政府找当权者,从他那里切入。”

“我没意见,这么做稳妥又高效,指不定还能有拜访你一样的意外收获。”凯德立马赞成。

“我也没意见,不过说说赫兰塔尔法吧。” 菲亚梅塔看着地图问道,“我看中央湾区就它和阿舒尔城两个地方的标注最多。”。

“那里是一座复合型港口,一座伟大的城市,阿舒尔湾的工业奇迹。这里的湖水流出前面的隘口便被称作纳西尔芙河,可以直通该地,它与希尔凡沙阿共同延续了这里的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梅布尔疑惑道,“这不是伊比利亚历史的专有名词?”

“我所说的,是大地上首个、却早已无人问津的黄金时代,因为种种原因——疫病,国际局势的恶化,经济的崩塌,我们逐步沦落至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些发生在上个世纪、几乎填满了百年岁月的事;我记性一直都不好,但对我而言,这些事都仿佛是历历在目的昨日。”

闻言,拉特兰人都不再说话,他们纵使听不懂话语中所蕴藏的是何种情感,也对这番话的含义心知肚明。只是,来自圣城、来自乐园的他们既无发言的立场,也没有发言的权力——他们必须以任务为重,找到莫斯提马,视情况做出判决,在那之前不论发生什么都是次要的。

“那里依然是阿舒尔湾最繁华的地方,但相较希尔凡沙阿,那里早已充斥罪恶与残酷。”埃尔达玛继续介绍,“为了依然行之有效的财富,阿舒尔湾各地的流民、贫民和边缘人总是不顾生死地赶往那里,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没有保障的繁重劳动与危险工作。阿舒尔城相较之下只是个具有一定军事实力的政治中心,很重要,也很冷清。其实根据直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我会更倾向于莫斯提马在赫兰塔尔法。当然,听上去,她也可能出现在荒野的某个角落。”

“那就先去阿舒尔城,如果没一个理想的结果就再去赫兰塔尔法。”凯德说。

“没问题。”梅布尔赞同道,“再跟我们说说可能的危险吧,我们想听听当地人的版本。”

“等一下。”格里高尔打断道,“怎么又半天不发船。”

“也许是货物运输…不对,他们只是检查货物。格里高尔,你去看看。”菲亚梅塔指挥道。

格里高尔已经站在楼梯上,回了个手势就上去了。结果刚上去,头的高度超过甲板护栏,而脚后跟还没从众人视野里消失,就又折返回来,动作慌张又仓促,一时失语地比划起来。这立刻激起了众人的戒心,没等他说话,凯德、梅布尔和菲亚梅塔赶紧开始组装铳械。

“我,我看到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上船来了。”格里高尔也翻开背包开始找自己的守护铳。

“嗯?怎么回事,你再仔细说说他们的阵仗”埃尔达玛问。

“没什么阵仗可言,标准的多兵种协同战术队形,他们把特战术士都找来了,我不知道我刚刚有没有被侦察兵或无人机瞄到。”格里高尔焦急地翻找着零件。

“先冷静下来,我去跟他们谈,不一定是奔你们来的。但塔拉内…一个爱国者和他的随从,也不至于。”埃尔达玛起身走到楼梯旁思考着。

“嗯…确实。”梅布尔开始把组装到一半的铳械重新拆除,“跟他们硬拼根本不算一个选择。”

“哎,真麻烦,真麻烦啊。”凯德抱怨道,索性甩下手中刚找出的几个零件,“笑死了,我刚刚在想什么?真在这地方开火,就算能侥幸捡一条命回去,也等于直接放弃任务了。”

听罢,余下两人也放弃了挣扎,只能不安地等待守军的到来,并希冀埃尔达玛能再次帮他们处理好问题。

能听见一阵阵脚步声了,拉特兰人只能加把劲调整自己的状态,并反复确认自己的武器装备是否都藏好了。

一队人走下楼梯,另一队人从船舱同一层的大门走进来,通往下层的楼梯也探出几个脑袋,的确如格里高尔所言,是全副武装、有组织的士兵,但没有凌厉的敌意,步态之随意,有点像例行程序,至少不像要直接缉捕的样子。不过从眼神和表情来看,来者都很认真,还带有些…兴奋。大部分人的武器没有拿出来,就算拿出来了,也没有举起来。

至少有的谈吧。菲亚梅塔心想。

“埃尔达玛先生?巴吉利奥·埃尔达玛先生?”一个明显是军官模样、胸前挂着勋章,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所有武装士兵的最前面,看着已经从楼梯口退回到拉特兰人身前的埃尔达玛,“很抱歉,我们刚刚竟然忽视了您。”说话声音很轻微,整个人客客气气的,但却一直双眼无神地看着左手中的几张纸,又抬起右手看了看之前士兵手里的文件夹板,“您能光临舒什塔尔警戒堡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许多年轻的士兵一直都想亲眼见见你。”

“想见我是这样见的么?”

“很抱歉,见面的方式不是我能决定的。”军官比对完手中的文件,看向埃尔达玛说,“之前检查的士兵以为您也是拉特兰人,便没有注意。但我有任务在身,还好船不急着开,我在登记表上看见是您的名字,就特地来拜访您了。”

闻言,埃尔达玛感到胸口发闷,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不在希尔凡沙阿待着?”突兀的询问中带着几分惋惜。

“这关你什么事?我是个自由人,待得闷了,就出来透透气。”

“很遗憾,我也不希望这关我事,但根据尼努亚堡经济发展部的起诉书和领主的判决,您被逮捕了,接下来将由我们护送您去往阿舒尔城接受进一步审判。”

“什么?你在说什么?罪名是什么?”

“我再看看…”对方潦草地翻了一页纸,“我也很难相信我的眼睛:罪名是‘贪污腐败’,理由是‘私自挪用公款’和‘破坏战略资源部署’。”

听到这句话,埃尔达玛愣住了,接着他有了眉目。但他的理智被一股骤升的无名怒火盖过,没有理会同伴的疑惑和触碰,以平静但远胜怒吼的气势向眼前的人施压:

“社会保障局四年前就关停了,特许物资要是不分发出去,经济发展部难道不知道犯罪率会飙到多高?会有多少人在饥饿和病痛的折磨中走投无路?你们还想期待一个稳定、可用的大后方?还是说,我们伟大的领主就认为,连接萨尔贡的节点已不再可信,于是便应该像过去一样放弃掉那些人,继续集中资源去对付中央湾区的头等麻烦,直到他打了胜仗光复一切?还是直到整个阿舒尔湾只剩下燃烧的废墟,只剩下废墟中央的尼努亚堡!”

军官依旧是一副黯淡无光、看不出想法的眼神,“哎,请别对我发火,先生。我真的不希望让一个亲历两次大战的可敬老兵敌视我。我只是听命办事的,您的这些话,最好交由法庭去定夺。”

“哪里发出的逮捕令。”

“这是不需要逮捕令的情况,依战争法处置。他们似乎没有成立专案组,如果您一直待在希尔凡沙阿,是不会有军人专门去找你麻烦的。”

“帕拉萨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他有说什么或做出什么通告吗?”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们这离尼努亚堡可远了,您比我清楚,他做事向来…模棱两可,不会让我们这些下人揣摩清楚的那种。我只能告诉您,现在的情况很严峻,我们都有职责在身。”

军官说完后,船舱内只剩下沉默,士兵们面面相觑,拉特兰人也是。埃尔达玛在怒火焚烧之后感到深深疲惫,理性再度支配了大脑,促使他做出一个有违这趟旅途初衷的举动。

埃尔达玛把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军官的眼神霎时不再飘忽不定,而是死死盯着他的手,当看清他拿出的是键律起子后,军官不自觉地眉头微皱,右手十分自然地、就像老人家依赖拐杖一样缓缓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咚——是重物砸在铁板上的声音。埃尔达玛将键律起子扔到军官脚边,然后伸出双手,等待对方上铐。

“不必了…”军官将按在刀柄上的手移开,弯腰捡起键律起子交给身旁士兵,“我信任您,给予您最基本的礼待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那好。”埃尔达玛回头看向拉特兰人,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顺风车就开到这了,接下来的旅途与我无关,你们保重。”

“不,不不不不,这肯定有什么误会。”站出来的是凯德,但埃尔达玛不会为此高兴,他的本意是让对方明智地与自己撇清关系,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是没办法的事——至少卡在这么个时间节点,自己踏上征途的动机,拉特兰人的任务,还有虽然仍不清晰但已然明确的某种危机。而且既然现在自己身份俨然变得敏感,身旁又有几个很容易和他联想到一块的拉特兰人,就要避免节外生枝。所以不论怎么考虑,他都没什么好挣扎的。至于拉特兰人的想法呢?要说以后他们回顾这趟任务,会最痛恨自己所做的哪个选择,恐怕就只有接下来的发言了:

“巴吉利奥先生是我们花了大价钱雇的导游,你们不能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把他扣了,而且我们正要去阿舒尔城,既然你们信任他——”凯德飞速思考着,“为什么不能让他按原定计划那样,带着我们一块去呢?我得再重申一遍,我们付了钱的,大价钱,他这种人才也不好找,你瞧瞧他口袋里又新又亮的哥伦比亚金卷,这可是今天才付的佣金。”刚离开城市时,他看到过埃尔达玛口袋里的钱,但他不会想到,那些钱起初真的是从他钱包里掏出来的。

“就是就是。”格里高尔回应了同伴的共感,紧随其后,“我们代表着拉特兰官方,有贝依会的印章做为凭证,这涉及他国贵宾的待遇,可是会上升到外交问题的。”

虽然用词不精,而且非常值得担心,但梅布尔和菲亚梅塔还是在心里为两人打气,她们固然也不愿埃尔达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他们分开。再说了,对方看上去确实挺好说话,事情似乎也不算特别严重,同伴至少也是言之有理,掷地有声。

军官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在船舱阴影的遮蔽下,用看猎物的眼神打量起几个拉特兰人,左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接着,他开口道:

“我们可以把钱双倍退给你们,甚至可以出高价买下你们带来的日用品和食物。”

“那样我们的行程和时间可就全毁了,我们是来做地质工作的。”梅布尔这回抢在格里高尔之前说。

“你至少得给一个我们能接受的理由。”菲亚梅塔补充道。

“这个嘛…”军官撇过脸,对着空气叹了口气,没有任何声音,“既然是这样,就真的有点难办了。去,把人给我带过来。”

“是。”军官身后的四个士兵接到命令,跑着离去。

见状,拉特兰人有些不明所以,而埃尔达玛则一副麻烦大了的扭曲表情盯着拉特兰人,但什么也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菲亚梅塔问。

“给一个你们能接受的理由。说真的,你们不必为埃尔达玛先生付出到这个地步,作为一个导游,他真有这么好么?或者说,真有这么不可取代么?阿舒尔湾是衰落了,但还没到找不出导游的地步。”军官露出一个狡猾的眼神,“不论那个受雇的导游所服务的对象是拉特兰的科考队,还是萨尔贡的商旅。”

夜空中群星闪耀,但军官的最后一句话让几个拉特兰人顿感头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黎博利忘记了风的触感,萨科塔失去了与轮环的联系。已经不再只是吓得一激灵,而是整个人直直僵住,他们只能像几个犯了错却绝不会承认的坏学生一样,尴尬地在原地装作没听见最后一句,并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那个所谓的“能接受的理由”的到来。

过了大约三到四分钟,对僵住的人而言仿佛一瞬间,拉特兰人就看见两个老熟人被粗暴地架着拖着,以不下于四名士兵的速度从通往下层的楼梯飞进船舱。看见人齐了,军官继续说道:

“塔拉内·纳德里,阿里亚·侯赛尼,说实话,我不喜欢你俩。狂热的爱国情绪和不讲道义的行事作风,跟我举报拉特兰人,虽说属于多管闲事,倒也能理解,听上去和你们像有过节。但看样子是想把埃尔达玛先生拖下水,我觉得就很没意思了,真的,这很不明智。”

听着这番话,被押过来的两人不为所动,塔拉内仍然是一副吓傻了的样子,不敢看任何人;随从则是沉稳地跪着,屏息凝神。

“他是不满中央政府的异见分子?那也是他和当权者的私事!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瞎掺和个什么劲?!”军官突然提高音量斥责道,接着迅速恢复平静,看向拉特兰人,“我呢,只是一个忠实的仆人,并不认识埃尔达玛先生,只是久仰大名,这是我对他宽容的原因。对于你们,我其实也很宽容,因为我得看在埃兰领主的份上,给予你们适宜的便利。但既然事实总比我想象得更加复杂。”他又惋惜地看了眼埃尔达玛,“我便必须再次看在埃兰领主的份上,履行我作为舒什塔尔警戒堡司令的职责。”

“等等…什么?”

凯德话音未落,一名士兵已经拿着手铐走到他面前,他本能且矛盾地挣扎一下后,也就放任了士兵给自己锁上双手和二次搜身。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待遇和反应。

“你们可以省省口水。这两人跟我举报你们是间谍,那个随从跟我信誓旦旦地说,他能看出你们是身经百战的危险人物,就算这样,我也不在乎。我确实会优先信任贝依会的印章,但单一个印章不是万能的,我又不负责外交工作的细节,谁知道你们是如何联络的埃兰领主,我猜公证所没少花赤金吧?值得他专程派人来给你们放行。”军官又仔细瞧了瞧被搜走的小本子,“既然你们真如他们所言那般可疑,还是和埃尔达玛先生息息相关的可疑——我确实会很头痛,头痛到底是把被中央政府通缉的他单独运到阿舒尔城,交给帕拉萨领主;还是因为有私通核心圈、危害国防安全之嫌,将你们一块打包送到西北前线的总部,交给埃兰领主…哎,就这样吧,出于我本职工作的考量,就优先给后者吧。涉嫌背叛阿舒尔湾的情节很严重,但交给军队处理或许没官场那么残忍。”军官无情地扫了一眼拉特兰人,“至于你们,下场大概会很惨吧。嘛,这也得看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又想做什么。拉特兰真的和核心圈同流合污了么?哼,不关我事。”

没有继续废话下去,也没有任何说废话的机会,简单的、没有纸稿的宣告之后,五个人被推搡着离开驳船,所有人——包括埃尔达玛都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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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库兰塔睡得很不安稳,一整天小心翼翼、高度集中注意力,结果还是三番五次差点被人发现,那个高个子的黎博利真讨厌,每到一个新地方总会习惯性的进行事无巨细的侦查,导致单方面的猫鼠游戏总得继续下去。自从离开了尼努亚堡,这趟差事就变得越来越提心吊胆,再这么下去她可受不了。好不容易一帮人上了船,她也找了个合适的角落——船舱天花板的隔间,稍微睡个几小时,结果天黑了,这一帮人非要唠嗑唠到天荒地老。

库兰塔是努力过的,可是空间太狭窄,她捂不牢头顶的耳朵,只能暗暗在心里发泄:

“就这么喜欢聊天?你们这帮碎嘴子迟早因此遭报应!”

终于不聊了,接着又是起先一阵阵最后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叮呤咣啷、咚的砸地声、几个大块头跑来跑去的声音。

“该死的,到底在搞什么。”库兰塔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湛蓝色眼睛,十分契合她平日看上去就很疲惫的眼神,“到底小孩打闹还是施工现场。”

库兰塔翻身落到地面,刚站稳就感到心有余悸:她看着几个士兵拖着什么东西跑上楼梯,于是不得不紧绷肌肉和神经开始执行“危险的任务”。

“怎么回事?”

依靠一点小把戏:在空中散布一些晶莹剔透、难以被法术以外的感官或探测器觉察的粉尘,只要周围的人有自己的事要办——注意力在别处,她就能让自己存在感变得很低,不会让人注意。借此她能惬意地趴在楼梯口,观察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不会吧…他们搁这被捕了?为什么?还要往山上送?谁给我加班费呢?这种得另外算钱…算了,苦命啊,本来干着的活就是无偿兼职…大地的破铜烂铁毛用没有,只求帮他们收拾干净烂摊子后能别妨碍我们干正事。”库兰塔突然灵机一动,“不!不不不不,这可以…嗯,就这么办,事成之后,这是人情债!是这么叫没错,我算算,可以要挟不少人呢。”

豁然开朗的主意给了库兰塔一定安慰和动力,但继续思考了会,她又对这主意没多少自信了。

“前提是…”库兰塔不再观察事发现场,在士兵押送犯人撤退之前静步走下楼梯,“他们到最后都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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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结果了么?”

一个身穿连体工作服的高大男人站在移动城市的指挥塔里,透过视窗俯瞰着整座希尔凡沙阿,他已经没有能躬体力行的事情,只能焦急地等待执行层的反馈。

“抱歉,大人,还没有。”军官回应道。

“米努和拉蕾怎么样了?”

“他们很感谢您的关心,但他们说自己并无大碍,坚持要求归队。”

“体检结果怎么样?”

“医师说‘他们这二十多小时还没有站岗幸苦’。”

“嗯…他们真的不记得发生什么了?拉特兰人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被瞬间打晕了,但靠的是偷袭。对方没有伤人害命,没有拿走装备,留下了食物和水,还有一个糊弄我们的人工智能语音模块。毫无线索可言,看不出产地和部件型号,也许是拉特兰的特殊玩具。”

此时一名身穿长袍的人说:“我找过情报组的专家了,他们不认为这是有计划性的敌对渗透。所以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那他们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不是有两个萨科塔么?怎么会找不到呢?”

“不要着急,大人,这不是您的过失”身穿长袍的人安慰道,“我们已经增派了六队人手,由本地的专业人士指挥部署,相信很快会有结果的。”

“哎,先让那两人归队吧。”

“是,大人。”军官点头致意,拿出无线电下达指令。

“我来这里不能让尼努亚堡知道,也不能事先跟他们把话讲明。因为原因…不值一提。这你是知道的,我亲爱的顾问。”身穿连体工作服的人依旧盯着视窗,自言自语道。

“是的,大人。我知道。”

“你对此怎么看?”

“非常感谢您的坦率。但您无需怀疑我的忠诚,塔尔法雅大人。”顾问以更加坚定平和的语气回应道,“就算您现在被某些人视作外人,我们家族世代效忠的对象始终如一,就像这片土地本身一样,有些东西,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哈哈,那我的曾祖父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人物,老本够我吃到现在。”

“当然,大人。赫拉特·埃兰·塔尔法雅是延续了黄金时代的伟人,这片土地会永远铭记他的功绩。”

军官放下无线电,看向被称作塔尔法雅的人,“米努跟我说,他觉得拉特兰人有可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

“不太可能。”顾问平静地说,“所有出入口都部署了兵力,不说启动电梯,他们就算钻的是通风管道、打开的是边缘闸道,控制中心都会有所反应。”

“是,况且,我认为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在这座城市中。我不认为他们会在搞出什么动静之前就善罢甘休——根据远方的讯息,他们做事总是这样。”

“说起来,还容我冒昧的问一句。”顾问双手放在身前,微微低头,以轻柔的语气询问:“您当初为何会放他们进来?”

“这是个好问题,我的确应该回答你。”塔尔法雅也低下头,竭力思考着,在脑中挑选合适的措辞,“一来,正如专家的评估,我不觉得他们是来搞破坏的,水平实在太次了;二来,我想,阿舒尔湾确实需要一些常理之外的契机…尼努亚堡不能仅仅指望宏观层面的国际破冰战略,就像迄今为止,他们的计划一直都收效甚微。”

“我理解了,大人。我认为您的判断不会有误,至少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损害。”

“希望如此吧。”

塔尔法雅继续看向城市间逐渐熄灭的零星灯火,现在已是深夜。突然,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士兵急促地走了进来。

“大人,我们有收获了,这两人是我们在酒馆里找到的,他们声称有可靠情报。”一名士兵汇报道。

“来,上前去。”另一名士兵推着两人走到塔尔法雅面前。

“大…大人…”两名市民眼神中充满了困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快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您…您是领主啊?我真不敢相信,不仅能登上指挥塔,还能亲眼、面对面地看见领主。”衣着朴素的市民回应道。

“鄙人斗胆问一句,您为何穿得如此…质朴?”衣着艳丽的市民小心询问道。

“工作需要。”领主平淡地答道,“既然看到了,那就看到了,看够了么?嗯?是觉得自己在逛动物园,而我是笼子里的奇珍异兽?”

“不不不,怎会…我是说,怎敢。”两个市民慌张起身,流露出一副受到惊吓又极度内疚的表情,衣着艳丽的市民尝试辩解,“我们尊敬您,领主大人,我们敬仰贝依会,能与您交谈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那很好,你可以把荣幸带回家摆着。”领主皮笑肉不笑地说,“但别再废话了,我喊你们来是办事的。你们也不希望自己办事时,对方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自己时间吧?”

这次出现在两个市民脸上的是惭愧,他们调整了下自己的站姿,开始汇报:

“咳咳,万分抱歉,大人。是这样的,我们在今天…应该是昨天上午看见了两个萨科塔,和另外两个看不出种族的女性结伴而行。”衣着朴素的市民回答道。

“在哪?”

“万鲁港,沙阿尼亚街附近,在…隧道入口。”

“你们跟他们接触了么?”

“接触了,他们穿着粗糙破旧的黄色长袍,我们的一个同伴——外地来的年轻农民缠上了他们,发现他们形迹可疑,就喊来了我们。还有塔拉内老板,您或许知道他。”

“我不知道,但别尴尬,快继续。”

“是,是…总之,我们共…六个人,对,六个人,堵住了他们,我们帮塔拉内老板运货,给军队的货,运到阿舒尔湾。因为那时已经是戒严令了,又是这么个地方,所以我们觉得自己有义务追究任何可疑迹象。对方态度很奇怪,四个人四种态度,最后跟我们说自己是萨尔贡来的商人,这是无法说服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就连那两个农民都骗不过。所以我们准备…”

“准备?快点,继续,说完,挑简要的。他们有没有说自己在干什么?或者要去哪里?他们难道没有问你们什么?”

“呃…不,大人,这些都没有。一直是我们在追问他们,最后我们准备…检举他们,但…”

“但什么?”塔尔法雅有些失去耐心。

“非常抱歉,大人。但后面的事情转变有些出乎意料,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衣着艳丽的市民拿腔作调地说。

“但说无妨,快点,再拖延时间你们就会有麻烦。”

“疑似尼努亚堡的人接走了他们,塔拉内老板也拿他没办法,对他的态度很是微妙。”衣着艳丽的市民小声说。

“什么叫疑似尼努亚堡的人?特征是什么?”

“也是个萨科塔,但看老板的反应,是个本地人,我们没有印象。我记得…很不起眼,让人很讨厌,披着脏兮兮的大衣,头发乱蓬蓬的…嗯,像是个洗漱过的、很有精神的流浪汉。虽然这种人在某些地块不算少见”

“对,所以这么一来,这家伙比那几个‘萨尔贡商人’还可疑,如果不是塔拉内老板认识,我会认为是事先潜伏在城市里的接应人员。”

“你们的塔拉内老板认识他?”

“认识。”

“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那人的事?”

“没有,而且他好像不太喜欢那人,或不愿谈起相关的事,我们就都没过问。”

“那名字呢?有没有提到过?”

“呃…”衣着艳丽的市民一副很尴尬的样子,看了看同伴,“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叫巴什么…达什么…”

“等等!你们慢慢想,仔细想,冷静,不要慌张。我可以等,重要的要是给出有用的东西,要是有帮助,会有相应的赏赐。”

“是,大人。”市民的回答干脆利落,声音中透着几分沉稳,但额头上大滴大滴汗珠还是止不住地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领主自己已经坐了下来,也让军官和顾问坐下,还叫士兵都退下,给两个市民让出空间,又递了茶。但很难说这种“非同一般的待遇”到底会让他们放松,还是会加剧他们的紧张。

“有了!”衣着艳丽的市民惊呼着跳起,“拉特兰人喊他巴吉利奥!”

“埃尔达玛!一定是这个古怪的名字,不会有错的!”衣着朴素的市民补充道。

“他应该是…这应该不是萨尔贡人,我看这名字像米诺斯佬的调调。”

“他应该不会是间谍,他应该是以前帮塔拉内老板干了什么不法勾当。”两个市民开始用力过猛、不顾上司、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所以这回也帮那几个拉特兰人办事,那几个拉特兰人也一定心怀鬼胎!对!一定是这样!”

只见领主已经面色铁青,吼道:“够了!”

两个市民又吓得缩了回去。

领主捂着脸,摇了摇头,吐了口气,站起来低声说:“不,不是针对你们,请不要误会。你们帮了我很大的忙,现在可以回去了。明天去市政厅领你们应得的奖励,报我的名字就好。”领主看向顾问,“替我安排好。”

“是,大人。”顾问点了点头,接着对两个市民做出手势,“好了,二位,请回吧。”

两个市民一副迷惑又后怕的样子畏畏缩缩地走出大门,跟随士兵离开了指挥塔。

“大人,埃尔达玛这个名字我在市政厅读到过,他曾在尼努亚堡工作,是个退休人员,我不确定他以前的职位是什么。请问您的顾虑是什么?需要我立刻追查这个人么?”

“不用,他们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而我也不知道我的顾虑到底是什么…”领主捂着嘴,双眼死死盯着玻璃外的景色,眉头紧皱,“可能性太多了,事态没有变得明朗,如果埃尔达玛就是拉特兰人要找的人,那他们——包括埃尔达玛,就真有间谍之嫌。但我还是无法、也不愿相信这无情又无趣的逻辑。”领主抬头看向军官,“给我调两个中队过来,要求整装待发;巡逻队都撤下,不用找人了,详细部署等我下楼后亲自通告。你跟我一起,我们回北防要塞。”

“是,大人。”军官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大人?”顾问有些困惑,“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你继续给我盯住尼努亚堡的动态,盯紧点,就这些。你想听解释,那就等路上…”领主看了眼手表,“算了,这事也不复杂。听好了,埃尔达玛是个退休顾问,和自己的前上司帕拉萨大人素有旧怨。如果那些拉特兰人不是来旅游的,又挑了这么个特殊时间专程来找这号人物,那很难不与‘谋反’联系到一起,再加上,这个埃尔达玛自己也是个萨科塔。”

“结合实际表现来看,手法会不会太粗糙了?”

“是很粗糙。”领主合上手提箱,给自己披上一件保暖外套,注视着正在收拾文件的顾问,“但这是不可怠慢的风险。也许真实答案与我们所想的不同,但我们得加快速度去核实。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外宏伟的幢幢黑影,“不论最后从他们那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希望能弥补我们在他们身上浪费掉的时间吧。”

两人关上灯,离开瞭望室,领主闷着头加快步伐,喃喃自语道:

“所剩无几的时间,开战之前的时间…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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