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蛇山脉的尽头

作者:烈酒天王 更新时间:2025/6/23 22:42:13 字数:10886

五人失魂落魄地、不可置信地跟着此前从未见过的精英哨兵,乘着小船离开人工岛,靠近北边的山体,提灯亮起,他们上了岸,走进隐秘的、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石门,进入到山体内,发现这完全就是个碉堡或塔楼。只是五人心情都差到了极点,没余裕好好审视自己周围的环境与真正的处境。几人心情差的理由也不尽相同,凯德和梅布尔先后反应过来,开始责怪自己的掉以轻心和犯蠢,为什么非要想着跟埃尔达玛绑定在一起…虽说他们并没有为此后悔;埃尔达玛则在心里责怪前两人,也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为什么轻信塔拉内,又为什么对这些拉特兰人真抱有某种坦然的信任,正因此才没有考虑到,如果自己并不具令塔拉内彻底信服的魄力,那么和拉特兰人绑一块就只会是这类下场;菲亚梅塔对未来的不安大大加剧,强忍着情绪的冲刷思考对策,衡量接下来为数不多的选择;格里高尔因为搞不清状况的迷惑而十分恼火——为什么自己花了大代价找来的靠山根本靠不住?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只能配合大部分人的步调——拖着缓慢又沉重的步伐走上石阶,并且很快发现…这里真的好高啊。

“喂喂,不会吧,你们要带我去哪?还要爬多久?”

几个提着行李的哨兵注意到头顶发光的萨科塔,回应道:“马上就到升降梯了,而且你们的东西是我们在拿啊,别抱怨了。”

折中的态度还真堵上了格里高尔的嘴。凯德在心中暗暗记下,以后就这么对付这小子。

五人像是爬了十多层楼,来到了一处更宽敞的空间,无法确定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洞穴还是从零挖掘出的通道,这里设施齐全,就像一个大型军事基地的一环,能看见右侧专供物资通过、连接水面的输送带。五人走上运送大批货物的升降平台,斜着升向头顶如竖井般的天然岩洞。

“西北前线总部是哪,北防要塞么?”埃尔达玛看着洞口几颗星星问道。

“是的,埃尔达玛先生。”套着白色短袍、一身轻量化装备的哨兵回应道。

“看来你们是死了心要跟内斯汀复合矿区死磕到底。”

“这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

“况且,这本就是山脉警戒体系的延伸。”另一个哨兵说道。“据司令说,您也参与了这一警戒体系的设计,您难道不赞同自己的策略么?”

埃尔达玛没有说话。

“延伸和扩建也是内战后的事了,好了,还记得司令的嘱托么?不要继续打扰人家。”

几个哨兵没再发话,中间格里高尔倒是主动找他们聊了起来,跟他们谈起自己在希尔凡沙阿的种种见闻,不过这几个壮年的哨兵说自己这辈子没去过希尔凡沙阿,但还是很有兴致听下去。接着格里高尔又问哨兵自己的行李怎样了,被告知只有一些极度可疑的设备:像是已经识破的弹药箱、不明所以的巨大箱子、零碎的铳械零件、身份证件等,要一并送到总部作为罪证核验,食物和衣服之类的日用品都被扣留在了湖中堡。听到这消息,凯德不免露出一副舔了一大口鲜柠檬的表情:这小子的共感可真够烦人的。凯德、梅布尔和菲亚梅塔都无所谓的事,对格里高尔来说却如挂彩般痛苦,但绝不会有人去过问细节: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沮丧?只是仍有一个人要被迫分享他糟糕至极的情绪。

“我们今晚睡哪?”沮丧趁热打铁地转为哀求。

“矿车里吧,除非没有班次。”一个哨兵有些脱线地回答。

“啊——天哪——饶了我吧——”最后升级为哭丧。

“这…我是想人道一点,我们平常也挺人道的。”哨兵看了看同伴,“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又是死命令,你就忍忍吧。你确实像个平民,我不觉得你们心存险恶,但也只能是‘我不觉得’。”

这番话语算是带来了一点微乎其微却弥足珍贵的安慰,让格里高尔能稍稍振作一点,也让凯德能稍稍好受一点。梅布尔觉得简直没眼看,但她现在也不好受——她困极了,实在没劲加班,或替拉特兰人撑场子。

终于,升降梯到了顶,他们来到朝向西边的半山腰,沿着开凿出的露天走道往上下、左右继续走,当梅布尔快撑不下去时,哨兵带他们来到了徒步的终点。

“上去吧。”哨兵指着通向狭窄隧道的轨道矿车说,“这车速度不快,你们还是能睡会的。”接着又对身后的同伴说,“罗斯塔姆小队,犯人接下来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没问题。”几个哨兵帮双手不便的犯人们翻上老式矿车,五个人占了两辆,“司令跟前线总部打好招呼了吧?埃兰领主有回复么?”

“打招呼了,但没有回复。也许是电磁干扰,也许是通讯线路有变动。”

“那就这样吧。”负责护送犯人的罗斯塔姆小队分别坐在第一节和最后一节矿车,带着物证,在蒸汽机轰隆隆的牵引下发车了。

“还是敞篷的,太棒了。”在轨道运输车行驶噪音的掩护下,凯德对身边人打趣道,“你现在有什么主意么?”

埃尔达玛有些犹豫要不要看向跟自己挤在一辆车内的拉特兰人,但他很难做到不看:左边是格里高尔,右边是凯德,三人侧着身抱着膝盖,辛苦地对着坐在坚硬的旧矿车里,要想全身放松就得把重量摊在旁人身上,靠向矿车两边就得把脚斜着伸向旁人的脸。此情此景下,经过一番激烈思想斗争,埃尔达玛最终以一副集惋惜、悲壮、心痛、喘不过气为一体的表情对凯德说:

“没有什么主意,我认栽了。”

“别这么说啊,导游大人,为什么要用‘认栽’这么伤人的词呢?我们是想拉你入伙,但组顺风车是你的主意,而且看起来,我们彼此还挺有默契的,不是么?”

“那你有什么主意?”

“事到如今,我们答应你的条件恐怕很难满足了。”凯德又看了眼格里高尔,“所以在彻底撕破脸之前,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要动武,我不会妨碍你们,但我不会逃跑,这是不明智的。”埃尔达玛眼神瞟向别处,“等我想想。”

“为什么不明智?你不是也了解这条山脉么?而且在入狱之前,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先让我想想。”

第三节矿车内便不再有人说话,格里高尔见状便闭上眼,忙里偷闲地睡了起来,他几次半梦半醒地靠在埃尔达玛身上,当他终于要睡着时,又被凯德伸出的手铐锁链拍醒:

“起来,我们继续开会。”

“什…开会!”听到很吓人的词,格里高尔立马清醒过来,“什么开会…我们不是在…哦,你们说吧…”

“没事,说完你就继续睡吧,我也要睡会。”凯德说,“我听我们的导游大人说过了,这条山脉整个都是一座巨型防御工事,怎么说的来着?”

“阿舒尔湾最后的工程奇迹。”埃尔达玛补充道。

“对,奇迹,总之,规模很大,滴水不漏。在当地内战后的一些小规模冲突中屡次证明自己的价值,为北边核心圈的人所忌惮,所以我放弃了,我不想暴露在高处守卫的视野中下山,也不想进了荒野被无法预测的攻势围剿,我们今晚就踏实地睡吧。”

“接下来怎么办?”

“哼,没想到你还会关心这种事。但说实话,埃尔达玛没有方案,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看菲亚梅塔和梅布尔她们有没有什么想法吧。至少我们不需要担心她们乱来,她俩都是稳健的人。”

“行。”勉强憋出一个字回应,格里高尔便又瘫软下去,尝试回到极不舒适的睡眠中。而在他们前边,梅布尔早已熟睡,就是脖子扭得有些诡异,菲亚梅塔看不下去,吃力地把她扶正,让对方的高个子靠在自己身上,但这样很累,原本相对宽敞的空间就这么荡然无存。

就算强行引爆炸弹也...这下就算是想乱来也没办法了,哎,这种时候我竟然会开始想她...该死的,找到莫斯提马之后一定得好好收拾她一顿。菲亚梅塔控制不住胡乱的思绪,既无法释怀,就只能以一点愤怒将之屏蔽,一点能够带来安慰的愤怒:是的,找到之后,一定...一定。

隧道内,微弱的橙色灯光不时消失,是坏掉的灯泡,轨道车虽然动静大,隧道也不时拐弯,但道路修得还算平稳,四人就在阵阵惹人发晕的灯光和枯燥昏暗的环境下先后入睡。隧道外,夜空斗转星移,缠绕着山坡和山峰的雾气随冷风翻涌,山脉两侧荒野和谷地之上只有沙尘、枯木、砾石和巨岩,遍及山脉要道和设施的哨兵警惕地把守着自己所负责的区域。某些不知名的黑暗与被拉长的影子飞速掠过大地,某种不详和天灾或许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酝酿,在浩荡群峦的包围下,除了梅布尔,无人享有安眠,只有一长串令人不安的梦,并在醒来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随着五人痛苦的意识重新接管僵硬发麻的躯干和肢体,白昼冷冷地来临了。

“终于醒了?”

埃尔达玛发现自己很难睁开眼,是日光的刺痛在阻止他这么做。事实上,现在是清晨时分,今天大概率又是个多云天气,就像这片临海土地的多数时节一样,只是五人现在朝着东边,一时无法适应。他们挣扎地仰起身,在失败几次后,被热心的哨兵拉了起来,直接顺着爬出矿车。这时他们才在想矿车为什么停下了。他们到了么?好在他们的双眼已经适应了天光,发现自己正身处有着站台、像是候车厅的地方,只不过四周一切都是石头,光线来自岩壁上镂空的石窗,不太能看清远处的景色。回头看去,车停了,但轨道还在延续,那几个哨兵提着犯人的装备,解释道:

“前方在施工…所以…是在干什么来着?”

“加固工事和翻新基础设施,说什么优先级比我们高,要我们等?我真不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些能有什么用。”另一名哨兵盯着拉特兰人补充道,“所以我们得徒步了,让你们白白睡到自然醒,够厚道了吧?”

“够厚道,不过我们得走多远?”

“直线距离大概四十多里,会有一点弯弯绕绕,你们动作够快的话能赶在日落之前抵达;慢的话,能走到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不期望你们能有那么快,但既然辎重都是我们在负责,希望你们也不至于真走上二十四小时。”

“好吧。”凯德看向同伴,“大家都还好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五人在哨兵的看管下稍作修整:早饭、有限的洗漱,还有自由活动。拉特兰人行事利落,但这并没有换来哨兵的刮目相看,因为这样一来,他们更加确信这些异乡人就是军人,还不是一般的军人。不过,他们觉得这样倒也省事——只要对方肯一直乖乖配合。

“你们最好不要想着逃跑。”哨兵冷不丁地警告道,“我们的政策一直都是优待俘虏,如果你们没造成什么大的破坏,便无需担心自己性命,只要拉特兰方面反馈得当,你们就能尽快回国。”

“噢,谢谢你的好心。”凯德说,“我们不会逃跑的,因为我们不是间谍,这涉及许多误会…当然,我们也无意废话,免得越描越黑。”

“这样最好。”哨兵不再说话,领着五人走出候车厅,向地势更低的地方走去。很快拉特兰人发现,不求道路平整好走,至少他们想要离开这个站点就很费工夫,看得出来,这里比此前见过的区域都要粗糙得多,不少排水渠、通风口和连通上下层的通道都布置得十分不合理,想来是较早修建的场所。接着又莫名其妙往上走了两层,这时拉特兰人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右侧上方的器材,并后知后觉自己醒来时,光线穿过的并非镂空窗,而是炮位,许多巨大老旧的火炮被弃留在这里,还能看见一些旧时战斗的痕迹。也许在那时,此地被匆匆开凿建设是为了应对某场重要战役。接着他们左拐,进到一处漆黑的隧道里,里面没有电灯,也没有任何光源,哨兵打开手电筒,发现是营房走廊,浅蓝色、锈迹斑斑的铁门背后仍是漆黑一片,只有土灰和碎石布满道路,没有任何物件,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了。空气很闷,闻不出任何味道,埃尔达玛并没有来过这地方,但他知道这里就是阿舒尔内战末抢修出的工事,用来阻击打算从丘陵翻越山脉的敌人,看来他们已经到瞭望丘了。隧道很长,离开营房又是军械库、食品仓库、医疗区等区域,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萨科塔的特征和哨兵的手电筒,两个黎博利就什么也看不见。再往右拐,终于能见到白色的光亮,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穿过隧道的又一个拐角——也是最后一个拐角,一行人来到一条新的走廊,就像一种罕有的、只有少数国家才会修筑的挂壁公路,开凿在峭壁边缘,拉特兰人继而知晓自己已经来到了山脉东侧,在某种意义上穿过了舒什塔尔湖,来到了中央湾区:开阔的视野仿佛能将整个阿舒尔湾尽收眼底。晨雾有如涌动的海洋弥漫彼方,但当雾霭随朝阳升起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病态苍白只会令人心生哀苦:铅灰色天空所映照的地表如同巨大的、被抹平的弃渣场,仍然耸立的残破高塔和古代遗迹便是它的墓碑。更远方还有无数排列有序或毫不规则的突出物,无法辨识那些究竟是建筑还是地貌。在那片广袤复杂的地形中,好似有移动之物沿着不存在的边缘缓缓行进。

拉特兰人就这么夹在两队哨兵之间默默行走,不再轻快,不再闲聊,不再感到任何余裕,哪怕现在他们精力充沛,心中积攒了不少疑问和困惑,也确实有着呼之欲出的感慨。但某种来自本应抚慰人心的、本应放松神经的鸟瞰景观的压力,将所有心头的悸动牢牢扣紧,辐射雾带来的朦胧则有幸阻止了这种压力的进一步侵袭。就连哨兵脸上也不留再有分毫的愉快和放松,他们拉上面罩,试图在这片早已熟悉的荒诞景色前隐藏起自己。只有埃尔达玛没有任何变化,在他今次来到这里、登高望远之前,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也是直到现在,拉特兰人才认为,自己终于真正了解了一点这位导游。

看不见原本所期待的海岸让拉特兰人从压力中挣脱一时,感到一点点小小失落——毕竟阿舒尔湾这个名字给了所有异乡人同样的心理预期。嵌入崖壁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仿佛南北贯穿了整座山脉,拉特兰人想着,说不定就会像这样一路走到总部,然后就在那找着莫斯提马,对方帮自己脱离窘境,然后一起开开心心、拉着新导游一块回拉特兰城,永远不用理会这里的艰辛与哀苦——让那些不幸离自己远远的,让那些自己无法参与、无从下手的复杂不幸离自己远远的。

直到哨兵喊话停下,搅碎了某种超越共感的、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白日梦,让众人在原地休息。借着这个机会,凯德和梅布尔怀着坚强、专注的心智继续观察远景,发现除了上个世纪、甚至有可能是古代遗迹——都是些宏伟的石制建筑,地面上还散落着移动地块和高速战舰的残骸,还有一些奇怪的小型碎片,下方没入平原的山麓宽长且平缓,伴有小山峰和不高的断层,那里存在着更多战争废墟;格里高尔靠着山壁坐下,先是仔细揣摩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又思考这趟任务是否会到此为止、以失败告终,是否还有值得一提的危险在后面等待着自己;菲亚梅塔不受控地联想莫斯提马来到这种地方到底是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她是否会遇到真正的危险?她是否已经遇到危险?于是菲亚梅塔什么也没做,只是僵在原地,竭力隐藏起自己的思考,这一次,她隐藏得很好;埃尔达玛仍在受噩梦折磨,抓紧机会补眠。没人交流,没人说话,个别哨兵补充了水分,然后继续带着犯人上路。

接下来的路愈发枯燥,走廊时有弯曲,时有爬坡,时有下坡,还有断裂、塌陷的道路,或穿过山脉鞍部的桥梁时,头顶突然没有遮蔽;他们能远远望见一些矗立在山头的岗哨,修建在山脚的道路,有时这些道路会从隘口穿过山脉去到西边;更有甚者能在山脉间的平坦地带瞧见村镇大小的聚落,询问哨兵后得知是交易站,都是由村落、牧民和矿井演变而来的。

到了中午,众人再次休息,啃了几口哨兵的干粮又喝了点水后,便进入下午的路程,回到之前的循环中,这次还会进入山体内部的隧道,或穿过一些似是设施但规模要比先前小得多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无新鲜的东西,而不时浮现在右侧的大片灰色仿佛在加速蒸发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水分,一整天的路程仿佛走了一年,时间变得缓慢,拉特兰人只觉得自己在受刑,在被迫重复做着一件毫无目的、毫无希望和胜利机会的事情。又是一次休息,再启程,然后大片灰色开始变暗,变得令人昏昏欲睡。在每个人被恍惚吞没之前,哨兵拿出五个小药瓶,帮犯人兑水喝了下去。所有拉特兰人都是在喝完后才想起来要质疑。于是哨兵解释道:

“这是神经稳定剂,这个剂量应该够你们适应这里的空气。因为旧时瘟疫的影响——伊比利亚大流感的影响,哪怕是土生土长的人,都难免会被影响了神智,罹患种种恶疾,何况是你们这些异乡人。

另一名哨兵补充道:“不过别担心,这东西是药,能起到预防作用。虽然没有统计数据,但我想,除非倒霉至极,否则你们不需要担心任何病变或不良反应。”

“这可真叫人放心。”凯德回应道,“但我们没所谓,反正我们的导游没吭声,而且看得出来他还挺喜欢这东西的。”

“伊比利亚大流感?”梅布尔问,“什么样的病毒?传染性和致死率如何?感染源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有被哪个国际医疗组织记录么?”

“如果你们没听说过的话,那就说明核心圈诸国没有将之公布。”哨兵说,“至于飘荡在这里东西的到底是什么,说实话,我们也不清楚,也许以前有人清楚。但诊疗院计划关停之后,就没人关心这些事了。这些年——从我记事起,就只有定额分配的剂量供我们作战。”

“所以这是某种会造成精神影响、损害神经系统的疾病,当政府认为它变得可控后,就不再继续投入资源,直到它渐渐淡出大多数人的视野,行吧。”梅布尔露出一个不太满意的表情。

“我们不懂这些高深的说辞,也许吧,你可以这么认为。”一个哨兵神秘兮兮地说,“有老者说这是古代灾难的延续——就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种种,已经不值一提;也有基要派的人声称这是阿舒尔人背负的诅咒,是万王之王的考验;还有一种民间流传的说法,管它叫邪病,这个陌生的词出自萨尔贡普世的民俗传说,简而言之,就类似神话中才存在的灾难。”

“也许这是病吧…但很大程度上,这里给我的感觉与希尔凡沙阿并无本质区别。”格里高尔以严肃的口吻自顾自地说,“都令人深感惋惜,只不过这里要残酷、强烈得多,就像滔天浊浪要将我吞没一般具有侵略性,所以不管你说的瘟疫、诅咒、灾难、邪病是什么,我还是更信任我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要真有邪病,只怕它也早已融入这里了…根植于大地。”格里高尔紧绷着面部肌肉,死死盯着大片灰色,“就像矿石病一样。”他回过头,看向哨兵,“我不是质疑什么…只是我不认为我所看到的景象是受其它事物影响、篡改过的。不过还是多谢了,这东西难喝极了,但我确实感到头脑清醒了不少,仿佛喝了咖啡一样。”

埃尔达玛以惊讶的神色看向这队人里最年轻的一员,没人注意到这点,不然他那陷入深深迷茫的夸张表情,肯定够让拉特兰人恢复一时半会的活力。格里高尔的这些话并没有令埃尔达玛触景生情,或钻入思考之中,这些话只是一个外人抽象的个人体悟,但其体验之深刻,蕴含着某种超越理性的说服力,继而让他对格里高尔的看法——连带着对所有拉特兰人立场的评估——有所改观:直到现在他才认定,这帮人就算再奇怪、显得再不可靠,也绝不是愚昧肤浅的人,他们是情感充沛的好人,是见多识广的战士,自己的确应该放下更多戒备去与这样的人相处,应该以最谦逊的心去看待他们,而不是以傲慢的心去审视他们。

哨兵们闻言,则似有千言万语,但都选择了缄口不言,仿佛要保存体力一样,一人只说:“异乡人有异乡人的看法,总之,我们只做了该做的事。”

其他拉特兰同伴则没太注意到上述一切,还在沉浸于药效,思考哨兵所说的内容。

几人继续上路,终于,在穿过两个修建在山体内的设施、一段漆黑的隧道和非常难走的狭窄缝隙后,众人终于透过山腰的走廊看见,在自己西北方的一座高峻山岳的山体上,嵌有明显是金属筑成的大型设施,一个超乎想象的设施:一个机库。即便相距遥远,仅凭肉眼观察,也能直接确认其现代化程度之高,不难想象,也许整座山都被挖空了,就算是最恐怖的天灾也无法威胁驻守其深处的守军,而山体的正面又该是怎样一副森严又隐秘的炮阵。北部群峦之中的最高峰,这便是警戒体系的延伸,同核心圈对垒的北防要塞,阿舒尔湾的西北前线,红蛇山脉的尽头。

五人分成三批,一批两人,在另外两名哨兵的陪同下,乘着山间索道,中转一次,成功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彼时已是夜晚。尽管希望这不是任务的终点,但几个拉特兰人进入负责收押他们的要塞时,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动,觉得自己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至少比找一个失踪的信使要大得多。公平而论,他们会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妥,毕竟,他们穿过了整个北方支脉,直面战争与灾难的痕迹,并见识到——不论是旧时的,还是最新的——阿舒尔人的决心;这些都发生在短短一天内,并与昨夜经历相连,形成对比。

只是,当经过粗陋的手续和质问,再被随意地丢入由方形粗石墙分隔的大牢后,四个拉特兰人就再没有半点感动可言。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出于此前保证的人道待遇,他们被允许保留一点随身财产,比如糖果和钱财;外套在检查之后就还给了他们,甚至在穿过基地时没有被套上头罩。看起来不是长期关押。但这也不完全是好消息,因为当卫兵知晓这伙人被抓住的始末由来后,被整个军事基地瞧不起的感觉怎么说也不太好受。

这下可好了,他们连联系同伴都做不到,就算自己还有些本事或留有后手,也不敢一个人轻举妄动:格里高尔和梅布尔离得比较近,但墙壁很厚,没有沟通的可能性;格里高尔靠近菲亚梅塔,但中间隔了两间牢房;菲亚梅塔位于监狱入口处,附近就是卫兵;埃尔达玛则关在监狱最里面,那里黯淡无光。除了他们外,监狱里便没有其他犯人。从南边的入口来算,监狱区大概位于整座要塞的深处,应该位于北部,靠近对准北边荒原的重炮阵列和法术设施,但如果受到足够猛烈的袭击,这里也将是第一批被炸塌的地方。哨兵在交接完后就原路返回了,这里的卫兵看起来脾气要比之前的军人都差得多,人数则比在希尔凡沙阿和警戒堡看见过的总数加起来都多,他们就像市政厅的公务员或公司大楼里的员工一样,在设施齐全且先进的军事基地里走来走去,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他们没任何闲工夫说话,对待犯人不算过分,但也足称粗暴,始终按照程序办事,如果不是哨兵加以叮嘱,恐怕拉特兰人和埃尔达玛还会受到更多敌意。不过幸运的是,对囚犯来说,此前如受刑般的倦意和无聊已荡然无存,他们能够专心审视自己的处境,倾听环境的声音,不论是在被收押的过程中,还是从监狱附近的卫兵那儿,几个囚犯有意无意听到了这样一些信息:

“这些年运费一直是我们全免,拉特兰人这次不卖我们糖,就回敬了我们这几个东西?”

“呵,还有个本地人呢。”

“狡猾的萨科塔,我现在觉得这群家伙比魔族佬更招人厌。”

“哎,要不是那个新来的家伙,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审问这些人了。”

“你口中‘新来的家伙’再怎么说也是尼努亚堡任命的领主,既然帕拉萨大人把这里交给他负责,那我们就得服从。”

“就算你这么说,他才来几年?有三年么?我实在不理解帕拉萨大人为什么会把此等重地交给一个从黄金之城出来的贵族后裔,他估计四十岁都不到,又怎能尽到领主的职责呢?而且这人现在还消失了,谁知道他去哪了?所以现在,‘尼努亚堡任命的领主’就成了拖后腿的,只会耽误我们的工作节奏。”

“不要僭越本分,不要质疑帕拉萨领主和尼努亚堡。这些人的身份仍有一定政治敏感度,所以要是埃兰领主不在这,他们就会被送去阿舒尔城。而且同为军人,我由衷建议你:管好你的嘴,埃兰领主留了亲卫队在这,就算他们不找你麻烦,纠察队也有理由管教你。”

“行,行,我闭嘴。”

这些消息不算差,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还有一段安全时期,有机会与那个埃兰领主交涉。但卫兵的态度极大地打击了调查团的信心——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被当做间谍是什么滋味,而被平民揪着不放和被军人看押又有何种区别,几人都不禁怀念起先前的司令和哨兵。至少这说明他们那时的判断没错,司令那人确实很好说话。

被不同牢房分隔的不只身躯,还有想法:菲亚梅塔一直在等待机会,随时准备见势乱来,她觉得既然一路过来既没被蒙眼、也没被套上头罩,想要在短时间内离开这里是不可能的了,就算见到领主也不可能;凯德尝试用军用的共感语言和格里高尔联系,只是信号微弱,不过他心宽得多,觉得这样正好,若是不可抗力,任务就此结束,他也问心无愧;梅布尔在积极寻找越狱的可能性,这地方环境恶劣,虽然不算脏,但没有睡的地方,连个毯子都没,只有混凝土上的几张报纸,她宁可在荒野或窄巷的睡袋里惶惶不可终日,也绝不愿继续忍受阿舒尔人提供的糟糕床铺——前一天面对城市旅店里的床,她甚至因为身高问题睡不下;格里高尔在吃糖,甜味盖过了凯德微弱的共感;埃尔达玛在思考关于埃兰领主的种种可能性,以及见面后该如何应对。

不过五人被分割的窘况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在九点半后,也就是犯人移交完毕、锒铛入狱不到一小时,要塞营区和监狱熄灯,卫兵巡逻频次增加,但不再有人进到监狱,监狱区入口的自动门落下。而这就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你们混得可真够惨的,而你作为一个导游可以说非常不-合-格。”

金色的人影在黑暗的监狱内格外显眼,但埃尔达玛没空思考监控视角是否也是如此,他看着从自己背后的翼现形的凡拉什·威翁尼:

“你是要从我这带消息走,还是从别处带消息来。”

“带消息走,你想怎么做?”

“我不会越狱,和埃兰领主交涉是一个机会。”

没有废话,金色的影像瞬间消失,又出现在远处的牢房里,同格里高尔交代一句后就走了。

“嘿!您不问问我的意见么?”

“那你有什么意见?”

金色的影像又再度出现。

“呃…其实…那个,我觉得?您帮我把糖分给他们呗?”

“不了,我力气很小。”

圣徒再次消失,出现在凯德身前,“怎么样?朋友,需要帮助么?”

“太需要了!”凯德说,“呃,我是说,其实我没什么想法,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那么,我只负责传话给你,埃尔达玛打算和领主沟通,他觉得有机会。”

没等回应,也没消失,凡拉什飘离凯德的牢房,没有像凯德想象得那样穿透墙壁,而是离开护栏网,并隔着护栏网和梅布尔说话:

“你呢?小黎博利,你有什么想法?埃尔达玛打算和领主交涉。”

“我准备越狱,越快越好,来时的路我都记得,要是埃尔达玛肯配合,借用他的经验,推断出大体结构也不是什么难事。您知道我们的装备在哪么?”

“不知道,我的见闻不比你们多多少,也就是两个萨科塔加埃尔达玛的总和,可能视角要比你们这些生物的感官更立体一点。”

“从侦查的角度来说这已然堪称卓越,等越狱的时候您能及时反馈我们一些环境信息么?”

“可以,但不现身、讲究效率的话,你们就得听萨科塔的转述版本。”

“好的,我知道了。我这里没什么特别情况,也没有完整方案,接下来的行动主要听从菲亚梅塔的安排。如果是破除所有的锁…我得很费一些功夫,但我还是有七成把握在日出之前搞定。”

说完,圣徒便又消失了,再次出现在格里高尔身后,并在年轻萨科塔的注视下,缓缓平移出护栏网,以越来越吃力的动作、挥着手臂勉强够到菲亚梅塔的门前:

“小…小黎博利,我现在觉得我在被拽着,腰快断了,所以长话短说…埃尔达玛想谈,梅布尔想跑,各有手段,两个萨科塔无所谓,决定权在你,我会帮你们,你怎么说?”

“呃…”菲亚梅塔注意到了房间里的金光,但现在的情况对她而言还是有点突兀,“我…也打算跑,因为就算能谈妥,也不能指望从军事基地里恢复人身自由,我有炸弹可以引爆,在山路上能造成很大的混乱,但现在只能转移一时的注意力。”

圣徒没有说话,嗖的一下弹了回去,并在飞速缩回的过程中消失,格里高尔则努力转过头,以一副“很不对劲”的态度打量着自己似乎有些变形、仍在抖动的翼。

接着,埃尔达玛知道了情况,越狱的条件基本具备,但他以“我们不可能保持一整块地逃出一座大型军事基地,就算我帮你们也做不到,何况附近地形复杂,还临近军事分界线”为由投了反对票。于是听上去原本的计划基本泡汤了,但菲亚梅塔下定了决心,她传达的消息是:“任务周期已经被拉得非常长,时间不能再拖下去,如果埃尔达玛对顺风车仍有兴趣,拉特兰人愿意在任务期间及完成任务之后配合他的要求。”听到这,埃尔达玛只能回应一句“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接着,便在利益、风险和可能性之间不断徘徊。之前说,熄灯锁门给了两个人可乘之机,圣徒只能算“半个”,那么谁是“一点五个”?

哐当!咔吱——

牢房的门开了,诡异的现状强行中断了埃尔达玛的徘徊。那个占“一点五个人”的家伙一直在忙活,并把此前一切看在眼里,现在终于轮到她现身,以一种比全息幽灵更像幽灵的方式:一个周身全白的库兰塔突兀地出现在黑暗的牢房中央,走过来走过去,给每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以为真活见鬼了。很快,每个牢房的门都开了,白色的库兰塔最后在埃尔达玛跟前停下,愉快地说道:

“虽然形式很不愉快,不过至少能见人啦。”库兰塔转了转手腕,“你好呀,我叫伊弥凛,帕拉萨领主派我来的。我们一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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