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雨。
不是夏季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暴雨,是秋冬之交的雨,细密,绵长,打在窗玻璃上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夜空,像有什么人在不停地轻声说话。徐思贤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窗帘上那片被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斑,边缘被雨水不断冲刷,扭曲了又聚拢,扭曲了又聚拢。
她睡不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她最怕的就是闭上眼睛,因为一闭眼就可能被拖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被那个绿头发的女人笑嘻嘻地折腾到崩溃边缘。那时候能安安稳稳睡一觉是奢望。
可现在,连续几个晚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她反而睡不着了。莉莉安去哪儿了?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了?这些问题像细小的砂粒,在脑子里滚来滚去,磨得她心烦意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什么毛病。又不是被她拿捏上瘾了。骂完,闭上眼,强迫自己数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从门口数到窗边,再从窗边数回来。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雨声。是更细微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的声响。从客厅方向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墙壁,“嗑”的一声,闷闷的。然后是很长的寂静,长到她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徐思贤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雨声还在继续,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没有人再弄出别的声音,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不是靠听觉,是某种更说不清的东西。那种被入侵的直觉,是她和莉莉安相处这么久以来,不知不觉磨练出的本能。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睡衣太薄了,秋夜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手指握住门把手,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浴室门口那盏感应小夜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微光勉强能让人看清沙发和茶几的轮廓。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她家的味道,是那种暴雨后地面蒸起的潮湿尘土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
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有个人。
徐思贤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拍。
那人蜷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背靠着墙,双腿几乎收到胸口,脸埋在膝盖之间。长长的绿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和地面,发尾黏成小缕,被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浸湿了,在小夜灯微弱的光里泛着暗淡的色泽。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运动裤,都是很普通的款式,但此刻皱得不成样子。T恤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腰侧一直裂到肋下,露出里面一截黑色的运动内衣。
右侧袖子的缝线处开了线,松垮地挂在手臂上。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有好几道细长的擦伤,边缘微微发红,翻出浅粉色的嫩肉。运动裤的膝盖部位磨得起了毛,左膝那片布料已经磨穿了,露出下面擦破的皮肤。
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一只鞋的鞋底几乎磨平了。鞋帮上沾满泥点和几处深色的污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没有在笑。平时那种惯常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那张总带着狡黠神情的脸此刻只剩一种徐思贤从未见过的东西。
疲惫。还有警惕。即使闭着眼,她的身体也绷着,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野猫,终于找到了一个角落暂时蜷起来,却不敢真正睡着。
“……莉莉安?”
徐思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漆皮,一小块白漆被她抠下来,掉在地板上也没注意到。
蜷在地上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莉莉安抬起头。那张脸在昏暗里显得比平时更小,更苍白。她看着站在几步外的徐思贤,嘴唇动了动。
“宝宝。”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让我躲一躲。”
徐思贤走了过去。
离近了才看清更多细节。脖颈侧面有一块浅淡的淤青,位置很危险,正压在颈动脉旁边。抱着膝盖的手指指尖有几处不自然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
指甲缝里有暗色的东西,在暖黄灯光下看不清是泥还是血。她在发抖,很轻微,很克制,像是刻意压着。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注意不到。
徐思贤心里堵得慌。那种堵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问你搞什么鬼,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是被谁追的,追你的人在哪里,要不要叫苏予安过来。但这些问题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蹲下身,伸手去碰莉莉安的额头。
掌心下的温度凉得不正常。不是人类体温偏低的那种凉,是那种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凉,带着潮湿的触感。徐思贤皱起眉头,把手收回来,又看了看莉莉安身上那些擦伤。
伤口不深,已经不流血了,但数量很多,左臂上尤其密集,像是被人拖拽过。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比平时低,压着什么东西。
“我记得你在电玩城跟你那个粉色头发的同事说过……”莉莉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说你住的地方离那里步行只要十分钟。”
“然后就一家一家找?”
“没有。”莉莉安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还看过你手机上的外卖地址。你点过很多次那家麻辣烫,有次你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就多看了两眼。”
“你偷看我手机。”
“我是恶魔呀。”莉莉安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试图找回平时那种轻快调子的努力,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恶魔不都这样吗。”
徐思贤没接这个话。她的拇指不自觉地在莉莉安额头上蹭了一下,擦掉一小块灰。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那边。
莉莉安的目光跟着她,看她拉开吊柜门,拿出一个干净杯子,从水壶里倒了半杯水。水壶是玻璃的,她倒得很慢,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走回来时莉莉安想自己接杯子,但手指太抖,水差点洒出来。
徐思贤干脆没松手,把杯子送到她嘴边,慢慢倾斜。莉莉安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徐思贤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转身走进浴室,拉开镜柜翻了一阵,找出一个小急救包。又接了半盆热水,拿了两条干净毛巾。
莉莉安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徐思贤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毛巾浸湿拧干,先给她擦脸上的灰。
动作很轻,毛巾边缘擦过那些细小的血口子时放得更轻,指尖隔着毛巾在伤口边按了按,确认没什么嵌进去的碎屑才继续。然后她把莉莉安的左手拉过来,托着手背,从手腕开始往上擦。
那些擦伤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摔的,像是被某种粗糙的东西硬生生蹭过。墙壁,还是地面?莉莉安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抖着。
徐思贤把毛巾翻了个面,低头继续擦。一滴水落在莉莉安的手背上,不是从毛巾上滴下来的。是热的。
徐思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脸偏过去,拿手背在自己眼睛上胡乱蹭了一把,力度很大,像是在擦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又低头继续消毒那些擦伤,动作比之前更轻了。
莉莉安看着她的发顶。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徐思贤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白色短发在那里打了个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梦里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还是个染了黄毛的体育生,在操场上跑完步,弯着腰喘气,阳光打在汗湿的后颈上。后来她变成这副小只的模样,头发褪成白色,眼睛变成琥珀色,但那个发旋没变。
就是那次在操场上看见他跑步的时候。当时只是按指令寻找合适的猎物。但她在操场上看见他跑完步,弯着腰喘气,阳光打在后颈的汗珠上。
他扬起脸,对她的方向笑了一下。不是对她笑,是对操场上其他人。但她记住了那个笑。
所以她改了主意。
“宝宝。”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没刚才那么干了,“你这个时候为什么不丢下我?”
徐思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的手腕。
“换成你会丢下我吗。”
“会啊。”莉莉安几乎是立刻回答,“我是恶魔。恶魔遇到危险就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一样。这群人在追杀一个缠着你的梦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把我推出门,你就安全了。你不该——”
“我不该什么。”
莉莉安张了张嘴,忽然接不下去了。因为徐思贤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我真倒霉被恶魔缠上”的抱怨。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猎物吗。”徐思贤说,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拧干,继续擦莉莉安的手指,一根一根,连指缝也擦到了,“那猎物还在,猎人跑什么。”
外面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空调外机上积的雨水,隔很久才滴一滴下去,啪嗒一声,清脆而孤单。客厅里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徐思贤低着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莉莉安那只手上,仿佛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那些灰白色粉尘和干涸的血迹擦干净。从指根到指尖,从手背到手腕,动作很慢,毛巾擦过每一寸皮肤,直到没有污迹再染上毛巾。
“疼吗。”她问。
“不疼。”莉莉安说。
“骗人。”徐思贤说,但她的力道放得更轻了。莉莉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光弧。那道光掠过莉莉安的脸,只短短一瞬,照见她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等光弧消失,那点闪光也隐进了昏暗里。徐思贤换了一条干毛巾,展开,盖在莉莉安湿漉漉的头发上。
“自己擦。我去拿衣服,那件破的别穿了。”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莉莉安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撕破的T恤,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半杯还没喝完的水。她端起杯子,双手捧着,指尖慢慢恢复了温度。这一刻这个被追杀的、浑身是伤的恶魔,缩在徐思贤家客厅的沙发上,捧着半杯凉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极其克制地颤了一下。
徐思贤拿着衣服出来时,莉莉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缘,手里转着那个空杯子。只是眼眶还有点红,但没人会指出来。
“穿这个。”徐思贤把一套浅蓝色的棉质睡衣扔在她腿上,上面印着几只卡通猫,“我去年买的,买小了,你应该能穿。”
莉莉安抖开衣服看了看。她脱下身上那件破T恤——动作有点僵,右肩的擦伤让她举手臂时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套上睡衣。袖子长了半截,裤脚拖在地板上,猫图案在胸口皱巴巴的。她低头系扣子的时候,徐思贤转过去收拾茶几上的急救包和毛巾,没有看她。
“好丑。”莉莉安扯了扯领口。
“嫌弃就脱了。”
“不脱。”莉莉安把领子拉紧了些,“宝宝给的东西,破布我也穿。”
“那你刚才还嫌弃。”
“嫌弃是嫌弃,穿是穿。这是两回事。”
徐思贤回头看了她一眼。莉莉安缩在那套大了半号的睡衣里,袖子卷了两圈也没卷好,一边高一边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绿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但脸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嘴唇的血口子也结了薄痂。
“你今天睡里面。”徐思贤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莉莉安说。
“你是伤员。”
“你是主人。”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恶魔。恶魔跑别人家里还挑床位?”
莉莉安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讲不过。最后她抱起靠垫,妥协了。那张靠垫是她上次赖在这里看电视时用的,她一直记得位置。她靠在靠垫上,把这个客厅慢慢看了一圈。靠近阳台的墙角多了盆绿萝,叶子油亮,长得很好。冰箱门上贴了张新的外卖单,还是那家麻辣烫。茶几底下放了本折角的八卦杂志。这些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都是很小的变化,但每一处她都看到了。
徐思贤从房间里抱出被子和枕头,在沙发上铺好。她把枕头拍松了放在靠扶手那一头,被子掖进沙发缝里固定住,然后直起腰。
“今晚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方法总能找到的。”
莉莉安从靠垫里仰起脸看她。
“徐思贤。”
“嗯?”徐思贤愣了一下。莉莉安很少叫她全名,不是叫“宝宝”就是乱七八糟的昵称。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莉莉安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晚安。”
徐思贤在沙发边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房间。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夜灯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线。她躺在床上,侧身看着那条光缝,看着洒在客厅沙发角落那片微光,还有被子上隆起的那个人形轮廓。沙发那边翻了个身,又翻了回去,然后安静了。
雨已经彻底停了,只有窗外的城市低鸣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徐思贤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给莉莉安擦脸时毛巾的湿热触感,和莉莉安额头冰凉的温度。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要找苏予安商量,要弄清楚深渊之瞳追她的原因,要想办法让她不被找到。
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变模糊了。困意终于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被枕头闷住的呼吸声。不是哭。是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