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苏予安在厨房里煎蛋。油在锅里铺开薄薄一层,蛋液滑进去时发出短促的滋啦声,边缘迅速凝固成金黄色的脆边。他用锅铲轻轻推了推蛋黄的位置,让它在蛋白中心稳定下来。
客厅那边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而是穿了拖鞋的、有节奏的、一步一步的声响。若初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下两个杯子,又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满。她倒完牛奶,抬起头,看了苏予安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里面没有闪躲。
“早。”苏予安把盘子放到餐桌上。
“……早。”若初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窗外是阴天,云层很低,光线被压得均匀而柔和。
“哥。”若初忽然开口。
苏予安抬起头。
“昨晚你说的话,我听到了。”她顿了顿,筷子尖轻轻戳着碗里的蛋白,“我没有恨你,也没有不想跟你说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予安没有插话。
“我来这个家的时候,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你和爸妈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后来你进了恶魔研究部,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谁。但我不知道那天来了之后,你还会不会把我当妹妹。”她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我是‘白夜’的领导者之一。我杀过恶魔,也杀过人。我的手不干净。”
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
“首领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敢跟她走的孩子。她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用这个词。”若初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所以昨晚你说,不管我值不值得,你都会在门外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从来没有人等过我。每次都是我先走,或者别人先走。”
苏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牛奶杯,把若初那杯已经凉掉的牛奶倒进自己杯子里,又把刚倒的那杯热的推到她面前。“那这次不用走了。”
若初看着那杯牛奶,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把杯子捧到嘴边,没有喝,只是让热气扑在脸上。
“好。”她说。
下午三点,咖啡馆。
江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披散在肩头。苏予安端着刚点的拿铁在对面坐下。
“若初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
江荨端起美式,没有喝。“关于‘白夜’首领的身份。我昨晚把拼图拼完了。首领是深渊之瞳boss的独立分身,分裂时间至少在十八年前。她带走了一个核心能量碎片,这就是为什么深渊之瞳的容器计划一直在追踪她。”她放下杯子,“若初告诉你这些,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情报源?”
苏予安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然后抬起眼。“我是她哥。”
江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咖啡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放回碟子里,力道比之前略重。“好。这件事暂时不写入正式报告。但有一个条件。一旦深渊之瞳的行动有明确迹象指向‘白夜’首领,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成交。”
江荨伸手拿过平板,调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关于‘零号样本’和容器计划的后续调查。城西废弃工业区的异常能量波动频率从每周三次提升到几乎每天一次。此外,情报组截获的通讯中反复出现一个高频词——‘回收’。”
“回收什么。”
“回收被叛逃实验体带走的情报。深渊之瞳内部有一批实验体叛逃,其中包括在容器计划中担任关键角色的专用恶魔。”
窗外一阵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苏予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辆白色车身,想起昨晚莉莉安蜷在徐思贤家沙发角落里的姿势。背靠着墙,双腿收到胸口,脸上那些擦伤不是摔的,是被拖拽过。
他收回视线,把莉莉安出现在徐思贤家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江荨听完沉默了几秒。“好消息是我们手里有了一个直接掌握容器计划内部资料的情报源。坏消息是,莉莉安的实验编号偏前,是早期核心实验体。深渊之瞳追她不是普通清理叛徒的程度。”
“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正式传唤,需要恢复时间。她不信任部门,只信任徐思贤。”
“那就让她继续留在徐思贤那里。我不派人接触她,也不登记在案。但有一个底线——如果她的存在开始对徐思贤或周边居民构成实质性威胁,我会出手。”江荨把平板翻到另一页,屏幕上是一份城西废弃工业区的详细侦察计划,三个坐标点用红色虚线连接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形,“这批能量波动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出现了三次规律性脉冲。你去这些坐标做外围侦察,只做能量读数和环境采样,不要深入任何有能量屏蔽的区域。如果感应到等级超过C级的能量源,立刻撤回并呼叫我。”
苏予安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片刻。坐标在E-17区域的边缘,和上次追踪“守门人”传送术式时捕捉到的微弱能量波动方向几乎一致。他把平板放回桌上。“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出发之前,明天下午最后一次训练课。我教你追踪术和能量屏蔽术,侦察任务里比任何攻击术式都管用。”
傍晚回到家,若初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哥。外面雨大吗?”
“挺大的。”苏予安把湿漉漉的伞收进门口的伞桶,弯腰换鞋,“买了你要的柠檬汽水,在袋子里。”
若初把汽水瓶子拿出来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眯了眯眼。“冰的。”
苏予安把其他东西放进冰箱和橱柜,关上柜门时转身靠在料理台边缘。“若初,我过几天可能要出趟门。”
若初拿着汽水瓶的手停在半空中。气泡的嘶嘶声从瓶口冒出,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任务?”
“嗯。江荨安排的侦察任务,外围观察为主,没有战斗计划。去城西那边,几个废弃工厂。”
若初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她知道“城西废弃工业区”意味着什么。但她说出来的只是:“注意安全。”
苏予安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知道了。”
若初被拍得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拍过的头顶,手放下来时指尖在发尾上绕了一下。
晚饭时两人坐在餐桌边。吃到一半若初忽然开口:“盐放少了。”
苏予安尝了一口。“好像是有点。下次你来放。”
“那你别又像上次一样整罐倒进去。”
“那罐盖子本来就松了好吧。”
“盖子是松的,但倒的时候可以看着点。”
苏予安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她。“你今天是专门来挑刺的是吧。”
若初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苏予安靠在床头,把江荨发来的侦察计划转发到备忘录,然后切换到徐思贤的聊天窗口。
“明天下午训练课,你来不来。”
徐思贤回复:“来。莉莉安今天能自己下地了,早上还自己去了趟厕所,下午吃了一整碗麻辣烫外卖。”
她发来一张照片,莉莉安靠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袖子太长的猫咪睡衣,头发随手扎了个乱糟糟的丸子,举着空碗对着镜头比了个很不标准的V字手势。脸上的擦伤还在,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狡黠的光。
苏予安看着照片,打字:“别让她吃太辣的,伤口容易发炎。”
“我说了,她说恶魔的胃跟人类不一样。”
“那你也别全信。”
徐思贤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训练课见。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关于莉莉安昨晚告诉我的东西。”
苏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行。”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雨声里混着隔壁房间均匀平缓的呼吸。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排好。训练课,追踪术,能量屏蔽术,莉莉安的情报,城西废弃工业区的能量脉冲。
但胸腔里某个从上个月起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