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苏予安站在浅灰色的软垫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江荨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作战服,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间仍能看出左臂活动幅度有意控制在较小范围。
她手里没有拿平板,也没有拿任何训练器材,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今天不练攻击术式。”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追踪术和能量屏蔽术。两套都学,一下午时间。”
苏予安点了点头。
“先学追踪术。”江荨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淡蓝色的能量光点从她指尖浮现,在掌心上空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追踪术的核心不是追逐,是感知。把你的能量波动调整到与目标相同的频率,就能在近距离内感应到对方的方位。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能量去‘听’。”
她手指微动,光球分裂成两个,一个悬在她掌心,另一个缓缓飘向苏予安,停在他胸口前方半米处。
“闭上眼睛。”
苏予安闭上眼。视野陷入黑暗,但那个光球的能量波动像心跳一样在感知中轻轻搏动。他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却无法分辨它的距离和移动方向。
“试着用你自己的能量去触碰它。不是攻击,是轻触。”
他调动体内那股已经被反复训练过的能量流,沿着手臂经络延伸至指尖。能量离开身体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阻滞,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轻微地刮擦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光球的跳动,却抓不住它的频率。
“你的能量太集中了。追踪术不需要精确度,需要的是感知力。把能量散开,像网一样。”
苏予安调整呼吸,让能量从指尖缓缓发散。这一次覆盖范围扩大了,能模糊地感应到光球在缓慢移动.
向左,向上,又绕到他身后。
“好。保持这种状态。”
光球移动的速度忽然加快。苏予安下意识地收紧了能量网,试图追上它的轨迹。收紧,锁定,然后——
他的手指开始蜷缩。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无意识的。食指和中指向掌心收拢,指节微微弯曲,形成某种特定的手势。一个他做过无数次、被反复纠正、最终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手势。握住链子末端、轻轻一扯、就能感觉到项圈收紧的力道从皮革边缘传导至指尖的手势。
光球的轨迹在他感知中晃动了一下。
江荨的声音停了一拍。
“控制力不够。”她说完收回光球,能量光点在她指尖散开,“再做一次。这次不要想任何东西,只关注能量本身。”
苏予安重新闭上眼睛。他把涌上来的烦躁压下去,再次将能量发散成网状。这一次更稳,光球移动的轨迹在感知中逐渐清晰。他能感觉到它在绕圈,能感觉到速度变化的规律。
“方位。”
“左侧两米,正在向上移动。”
“频率。”
“每秒大约三次脉冲。”
江荨沉默了片刻,光球停在半空中。“睁开眼睛。”
苏予安睁眼。光球正悬停在他左前方一米五的位置,和他感知的完全一致。
“追踪术初步掌握。”江荨在平板上记了点什么,“接下来是能量屏蔽术。侦察任务里,逃跑比打架重要。能量屏蔽术的核心是让自身的能量波动融入环境背景。”
她在自己身前划了一道短促的手印。一瞬间,她的能量波动完全消失在苏予安的感知中。不是减弱,是消失。但他用肉眼能看到她还站在那里,深蓝色的作战服,束起的马尾,面无表情的脸。
“试试看。”
苏予安调动能量,试图模仿刚才江荨的手印。第一次尝试,他的能量波动只是减弱了一些,但依旧能被清晰感知。第二次,他调整了手印的精确角度和能量输出的强度,波动进一步减弱,但仍不稳定。
江荨忽然解除屏蔽,抬手看了一眼腕部的能量读数。“你的控制精度需要提高。屏蔽术的关键不是压制能量,是让它‘变透明’。想象你的能量不是消失了,而是和环境光融为一体。先试试只屏蔽一只手。”
苏予安照做。他集中精力把右手小臂以下的能量波动压到最低,手指逐渐变得透明——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整个手掌都失去了轮廓。但当他试图扩展到整条手臂时,屏蔽忽然失衡,手掌重新显形。
“贪多。”江荨说,“一步步来。今天的目标是做到单侧手臂完全屏蔽。”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他分三次才找到这个平衡点。右手小臂以下完全透明,看不见皮肤,看不见手指,只有一道极淡的轮廓在日光灯下微微波动。
“保持住。”
他保持住了。十五秒后屏蔽开始松动,边缘出现细微的能量泄露,但他咬牙稳住了核心结构。能听到体内能量流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空调送风的低音混在一起。
“可以了。”江荨说,“半天之内掌握两套术式的基础,进步速度在可接受范围内。以后每天自己练一小时追踪术和一小时屏蔽术,下周考核。下下周如果能通过,你就可以独立执行外围侦察任务了。”
苏予安垂下手,屏蔽解除。手掌重新显形,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手势而微微发僵。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昨晚又没睡好。”他忽然开口。
江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几天顾清浅一直没出现。”苏予安顿了顿,“以前每天夜里都会来,有时候是梦,有时候是别的。现在已经第五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荨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过身面对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前几章我还庆幸终于不用被她折腾了。到了第三夜开始睡不着。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以前能感觉到她在那片梦境边缘,现在什么都没有。第四夜我在床上翻到凌晨三点,然后坐起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她。”
他笑了一下,很短,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第五夜做了一个梦。不是她造的那种花里胡哨的场景,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她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我往前走,走不到她那里。然后醒了。坐在床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江荨脸上。
“你档案里那个叫林薇的女孩,之前我还觉得我比她清醒。现在发现好像也没差多少。她是主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那只恶魔回来。我是躺在自己床上假装什么都没想,然后整夜睡不着。表现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一样。”江荨说。
她把平板放在一旁的器材架上,走到苏予安面前。“林薇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她的自我认知已经被恶魔完全取代了。你站在这儿,还能跟我讨论你是不是林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不是。”
她顿了顿,“不是所有依赖都等于失去自我。区别在于你敢不敢承认。林薇到最后都不承认自己爱上了‘惑心’,她管那叫‘服从’。你能把‘我等她了’这几个字说出口,就意味着你还有能力选择。”
苏予安沉默着。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响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手机冰冷的边缘。
“说到顾清浅,”江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早上情报组翻出了一些旧档案。关于她的。等会儿跟你说。训练课还没结束,先再练一组单手屏蔽术,然后休息。”
他又练了十几次。第一次只屏蔽了三根手指。第三次能做到整个手掌。第七次稳定到手腕以上三寸。第九次开始松动,边缘能量泄露,他咬紧牙关重新稳住。第十一次,江荨说可以了。他垂下手,手指因为反复握同一个手势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徐思贤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松垮的连帽卫衣,白色短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被捏出了几道皱褶。
“前辈。”她朝苏予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荨,“江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