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江荨说。
徐思贤走到休息区，把信封放在小方桌上。她从里面倒出几张写满字的横格笔记本纸和一张手绘的草图。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但有反复涂改的痕迹，像是整理过的口述记录。图纸上用圆珠笔画着几个不规则的方块，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区域名称。
“莉莉安昨晚说的。”徐思贤在苏予安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手指在草图边缘轻轻敲了敲，“她状态好了一些，能连续说话。问了她为什么被追杀，容器计划在做什么，她之前待的实验设施长什么样。她说的我都记了，有些东西她用词很绕，我让她重说了好几遍才写明白。”
江荨拿起草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注。苏予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是一个地下设施的俯瞰结构，几层楼，不同区域用虚线圈出来，标记着“驯化区”“配对测试区”“能量同步实验室”之类的字样。画工不算好，但细节很密，每条走廊旁边都写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和人数。
“莉莉安叛逃的原因是什么。”江荨问。
徐思贤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纸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把边缘搓出了一小团毛球。
“她在容器计划里属于情绪采食型恶魔专用的实验体，编号靠前。功能是提取人类特定情绪转化为浓缩能量，供后续实验使用。提取效率在所有同类型里排第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核心资产，直到偶然看到自己的档案。档案最后一页写着她的最终用途是等恶魔核心成熟后提取出来，移植到别的载体里。她自己的身体变成废料，扔进回收池。”
她顿了顿。
“当天夜里她就砸了收容舱。从通风管道爬了三个小时才逃出设施外墙，然后被追捕队追了很久。每次以为甩掉了，过几天又会出现新的追踪者。直到找到我这里。”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苏予安的手指在矿泉水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徐思贤的语气很平稳，但她在说到“废料”两个字时声音有一瞬间的发紧，像是莉莉安在复述这个词时的原话。这些是莉莉安愿意说给徐思贤的，没必要当着别人的面追问细节。
江荨也没有深究。她指着草图上几个标注密集的区域继续询问设施结构，哪些是莉莉安亲身待过的，哪些只是听说。徐思贤一一指出来，说得有条不紊：驯化区的收容舱编号，配对测试区用来匹配宿主和恶魔核心的手术室布局，能量同步实验室里那些插满管子的培养槽。
“容器计划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江荨问。
徐思贤从那叠纸里翻出一张，上面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更工整，像是把莉莉安零散的说法整理成了有条理的版本。
“她要我自己理解之后重写一遍。说这样才不会出错。”徐思贤解释道，然后把纸推到江荨面前，“目标是造一个能永久承载最高等级恶魔的物理躯体。不是临时召唤，是让它在现实世界里稳定存在。莉莉安说这个计划从启动到现在经过了好几轮迭代，早期实验体的恶魔核心来源比较杂，匹配成功率低，大部分在驯化期就被淘汰了。后来他们开始用一种更稳定的技术，从某个固定的恶魔身上直接剥离碎片，移植给实验体。那种技术的匹配率更高，但也更难控制。”
“某个固定的恶魔？”江荨问。
“莉莉安没见过，但所有被移植了碎片的实验体都定期去设施最深层见一个人。他们说那个人是碎片的本体。每隔一段时间去那里被检查碎片的稳定状态，如果不稳定就调整，调整不回来的——就不再回来了。”
江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她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放好，重新拿起草图。
苏予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零开头编号的实验体，碎片移植技术，被叫“本体”的存在。他在心里把这些和若初说过的话放在一起比对。若初说过首领是深渊之瞳boss的分身，从主体中分裂出来，带走了核心能量碎片。那这个“本体”是什么人？和首领有什么关系？
他的思路被徐思贤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她从信封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慢慢展开。纸面上是几个名字和编号，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被反复描过，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她还说了一份名单。”徐思贤把纸放在桌上，“说这是她记得的第一批实验体的编号。有些人的名字她忘了，有些只记得编号。”
江荨拿起名单，快速扫了一遍。苏予安也侧过头去看。
纸面上大约有十几个条目。大部分是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有些只写了编号，名字栏空着。前几行的编号都以VN-00开头，标注着不同的状态。他的视线从第一行往下移动，一行，两行，三行。
他的目光停住了。
VN-007。失败品，转入梦魇专项。林小夏。
训练室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几乎听不见。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不确定是否安全的信封。
林小夏。这个名字他在十二年前念过无数次。小时候住隔壁的女孩，黑色双马尾，笑起来眼角微微往上挑。小学二年级的暑假，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挖蚯蚓，她裙子上沾了泥巴也不在意。
三年级开学前她搬家了，说是要去外地上学，临走的时候把一盒蜡笔放在他家门口，里面夹了一张画——两个火柴人牵着手，歪歪扭扭写着“小予安”和一个爱心后面跟着她的名字。
初中时听爸妈说她家移民了，去了国外，还在某个圣诞节寄来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雪景和圣诞树，背面写了几句问候的话，字迹是成年人的，不是她小时候那种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但她名字的最后一笔还是习惯性地往上勾一点。后来就没了消息。再后来他也渐渐忘了这件事，只在偶尔翻到旧相册时会想起那个蹲在树下挖蚯蚓的女孩。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张被恶魔追捕者口述的、第一批容器计划实验体名单上。
不可能。林小夏出国了，她全家都移民了，她初中那会儿还在国外给我妈寄过明信片。这张名单上的人都是被深渊之瞳抓走的实验体，都是失踪儿童——林小夏不是失踪，她只是搬走了。
他把名单放下。
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小时候住隔壁的，后来搬家了。初中那会儿从国外寄过明信片。我妈说她去国外留学了。”
徐思贤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名单上，又从名单移回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我靠”或者“前辈你怎么不早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指缩进了卫衣袖子里面。
江荨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名单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在林小夏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平板夹层里。
“这件事需要查。”她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关于顾清浅的旧档案，原定是等分析完再告诉你。但结合现在这份名单和莉莉安提供的容器计划详情，时间线需要提前。”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器材架上的平板。
“你们两个在这里休息十分钟。徐思贤，你把莉莉安提到的其他情报整理一下，晚上之前交一份书面记录给我。苏予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先去洗把脸。十分钟后去我办公室，我告诉你那份旧档案的内容。”
徐思贤走到苏予安旁边的折叠椅坐下。她拧开桌上那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辈。”
“嗯。”
“之前莉莉安说深渊之瞳在找一个人，代号‘零号样本’。我问她零号样本是谁，她说不确定，但她记得在实验设施里的时候，有一批实验体被单独隔离出来，编号都是零开头。那些实验体和普通容器不一样，他们接受的不是恶魔核心植入，而是‘碎片转移’。从某个更强大的恶魔身上分裂出来的核心碎片，直接移植到人类体内。”
苏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徐思贤把瓶子拿起来，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前辈，关于‘碎片转移’的具体技术细节，莉莉安说她也不知道更多。但她提到了一个细节——那些零开头编号的实验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带到实验设施的最深层，去见一个人。那个人被单独关押在设施底部，所有零开头实验体都叫她‘本体’。”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莉莉安说，如果你要找零号样本，就要先找到‘本体’。因为所有碎片都是从她身上分裂出来的。而她的名字，也在第一批实验体名单上。”
苏予安从休息区的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冷水从水管里涌出来，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湖蓝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淡。他没有立刻关掉水龙头，只是撑着洗手台边缘，让水滴从下巴滑落。
第一批实验体名单。二十多年前被列为“失败品”转入其他项目的女孩。被抽离核心能量后本该消失的恶魔，却一反常态地在梦境里固执地留下那些蜡笔画。他在识海里等了五夜的那个人。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着。
他抬头看向镜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然后他拧紧水龙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擦干脸上的水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朝江荨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