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山巅东侧的时空裂隙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沉闷的嗡鸣声贴着耳膜炸开，原本被风纹抚平的裂隙骤然扩大数寸，几道漆黑如墨的念力碎片从裂隙深处钻了出来，带着段宁玉独有的阴邪气息，如同毒蛇般朝着昏迷的钟青射去。速度快如闪电，显然是藏在时空壁垒上的余孽，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双影对峙上，伺机偷袭。
“小心！”
银萝莉最先反应过来，灵魂之光瞬间铺开，可终究慢了半步。
两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青影与黑影同时动了。千年前的陈凝露指尖星络瞬间铺开，九道莹白星光连成半弧形屏障，正正挡在钟青身前，漆黑的念力碎片撞上星络，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几乎是同一时刻，狸花猫也猛地蹿到钟青身侧，爪子挥出一道凌厉的刃光，将漏过星络边缘的一道碎片劈成两半。
一守一攻，一左一右。
两人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连侧身护在钟青身前的角度，都有七分相似。
碎片散尽，山巅重归平静。
狸花猫收了爪刃，抬头看向对面的青衫女子。对方也恰好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同时别开脸，一个甩尾巴，一个拢广袖，别扭得如出一辙。
“别以为你挡了一下，我就信你了。”狸花猫蹲在钟青脚边，舔了舔爪子，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刚才的杀意，“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苦肉计。”
千年前的陈凝露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震颤的时空裂隙，清冷的眉眼间凝上几分凝重：“段宁玉的残念已经渗进来了。星阵撑不了太久，最多半日，他就能循着坐标找到入口。”她收回目光，扫过众人：“信与不信，你们有半日时间商议。我去加固裂隙封印，半日之后，无论你们去不去截意尸，我都会动身。”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着时空裂隙的方向掠去。青衫身影掠过云海，很快便融进了倒悬的星河光影里，只留下满地细碎的星纹，还在微微发光。
山巅重新安静下来。
狸花猫蹲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心里乱糟糟的。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妖魂和自己同根同源，也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冷疏离，实在和她熟悉的自己差太远了，她甚至无法相信曾经的自己竟然有这么一段时期。
她活了千年，嚣张了千年，护短了千年，从来记起过自己年轻的时候，居然是这么一副寡言少语、凡事都藏在心里的样子。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千年前的自己”针锋相对。
“喂，蒲封。”狸花猫头也不回，闷闷地开口，少有的对蒲封指名道姓，“你说……真的是我吗？”
蒲封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的温度顺着皮毛传进去，狸花猫别扭地挣了一下，却没真的躲开。
“气息错不了。”少年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道，“只是千年前的你，和现在不太一样而已。”
“嘁，装模作样。”狸花猫嗤了一声，却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不过……她那星阵用得确实有点东西。”
银萝莉抱着胳膊凑过来，嘴角噙着惯有的戏谑笑意：“哟，刚才还喊打喊杀，现在就夸上了？果然自己和自己，最好和解。”
“去去去！”狸花猫一爪子拍过去，被银萝莉笑着躲开了。
玩笑归玩笑，众人心里都清楚，疑云并未彻底散去。
半日之后，是信这个千年前的“自己”，走一趟截胡意尸的险棋；还是困守无妄峰，等段宁玉真身杀来？
倒悬的星河缓缓流转，云海漫过山巅的青白玉石，带着千年不变的苍茫。姜愿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鎏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沉凝；蒲封指尖轻轻叩着妖典封皮，懒散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了进退两难的凝重。
这场跨越千年的棋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而两个“陈凝露”的对峙，不过是这场乱局里，第一道掀起的波澜。
青白玉石地面微凉，众人围着昏迷的钟青席地而坐。姜愿屈膝守在谪仙身侧，指尖时不时探一下对方的鼻息，鎏金色的眸子里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其余人三三两两散落着，起初谁都没说话，山风卷着云海的湿气拂过衣摆，只听得见远处时空裂隙细微的嗡鸣，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说真的，你们怎么想？”钟璃最先耐不住沉默，把斩鬼刀横在膝头，银白眼眸扫过一圈，“去截胡意尸，还是在这儿死守？”
陆和摸了摸左手背上的赤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中二的笃定：“那还用说？当然是主动出击！困在这儿等段宁玉打过来，太被动了！不就是改点历史吗，我们小心点，天道还能顺着网线过来劈我们不成？”
“说得轻巧。”银萝莉斜睨他一眼，指尖转着一枚灵魂光粒，琥珀色眸子里带着惯有的戏谑，“真要是天道反噬下来，第一个被抹除的就是你这张嘴。到时候连中二台词都没机会说，直接化作时间长河里的炮灰。”
陆和噎了一下，不服气地反驳：“那总比坐以待毙强！再说了，千年前的猫姐不是说有她扛着反噬吗？她总不能害自己吧？”
“她是千年前的她，我是现在的我。”狸花猫蹲在蒲封腿边，尾巴慢悠悠扫着少年的手腕，语气硬邦邦的，“谁知道她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万一是段宁玉逼她演的戏，我们跟着去了，正好一头扎进包围圈。”
话题绕了一圈，又落回了“信不信”的死胡同里。姜茜攥着捆龙钉，小声嗫嚅：“可是……钟前辈伤得那么重，段宁玉要是真打过来，我们好像也挡不住……”宋楠素微微颔首，骨节轻轻叩了叩地面，算是附和她的话。宋枫溪指尖爬着一只小黑虫，阴冷的目光落在钟青苍白的脸上，没出声，却也透着几分赞同。
蒲封垂眸看着妖典封皮上淡去的猫形印记，懒散的眉眼间凝着思索。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半晌才慢悠悠开口：“猫姐你是多信不过曾经的自己啊？我们去是得去，但不能全听这个猫...陈前辈的。到了地方，我们自己查，自己判断，大不了不对劲立刻撤。”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狸花猫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正事聊到这儿，算是暂时有了个模糊的倾向，反倒没那么沉重了。银萝莉往身后的岩石上一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行了行了，愁眉苦脸的干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反正还有半日，与其在这儿瞎担心，不如聊聊别的——说起来，你们觉得千年前的饭馆，能有后世好吃吗？”
话题猛地拐了个弯，众人都愣了一下。
钟璃最先眼睛一亮：“那还用说？肯定是后世好吃啊！什么火锅烧烤小龙虾，千年前连辣椒都没有，做菜全靠蒸煮，能有什么味儿？我上次在漓城巷口吃的那家川味火锅，辣得直冒汗，那才叫过瘾！”
“肤浅。”姜愿忽然开口，斜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孤高，“千年前的宫廷御膳，选料精细，火候考究，一道菜能做三天三夜。后世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不过是市井粗食，登不上台面。”
“御膳再精细，没辣椒没孜然，吃着也寡淡啊。”钟璃不服气地反驳，“再说了，市井小吃才是精髓！糖炒栗子、烤红薯、炸串……哪样不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饭菜口味扯到南北差异，气氛瞬间松快下来。陆和听得津津有味，插了句嘴：“要说吃的，还是未来科技厉害！我上次看杂志说，以后能人工合成肉，想吃什么味就有什么味，还不用杀生。到时候我们灵异局直接配个食品合成器，出任务都不用带干粮！”
“得了吧，合成的哪有真的香。”银萝莉嗤笑一声，话锋一转，“说到未来，陆和你天天魔化打怪，就没想过找个对象？等科技发达了，给你整个智能机器人伴侣？”
“去你的！”陆和脸一红，赤瞳都亮了几分，“我堂堂魔王，岂能耽于情爱？我的目标是征服……哎不对，银萝莉你别转移话题，你呢？你天天吊儿郎当的，就没个喜欢的人？”
银萝莉挑了挑眉，指尖的光粒转得更快，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喜欢啊？没什么意思。今天情深似海，明天反目成仇，人的心变得比翻书还快。与其纠结情情爱爱，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潜伏龙生九子多年，见多了背叛与算计，爱情于他而言，更像奢侈品，碰着麻烦，不如远观。
“啧，听着就像被伤过似的。”陆和挤眉弄眼，被银萝莉一个眼刀飞过去，缩了缩脖子。
姜茜在一旁听得脸颊微红，小声插话：“我……我之前偷偷看那些小说，就是那种真假千金的……你们说，要是两个人从小被抱错，长大之后换回来，到底该认哪边的父母啊？”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体内曾经住着姜愿的残魂，有时候也会恍惚，自己到底是姜茜，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有什么好认的。”姜愿的声音直接从她心底冒出来，带着几分不屑，“养育之恩大于天，谁养的跟谁亲。那些哭着喊着要认回亲生父母的，多半是贪图富贵。无聊得很。”
姜茜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可是……血脉也很重要啊……”
“血脉能当饭吃？”姜愿嗤了一声，却没再继续怼她。
宋家姐妹对视了一眼，宋楠素难得开口，声音清冷：“血脉这事……不好说。我和枫溪从小一起长大，有时候她想什么，我不用看也知道。说不上是感应，还是相处久了的默契。”宋枫溪点点头，指尖的小虫爬回袖口，补充了句：“她受伤，我也会疼。不算明显，但有感觉。”
“哇，这么玄？”钟璃瞪圆了眼睛，“我还以为都是话本里编的呢！那你们俩会不会同时喜欢上同一个人啊？”
宋楠素脸一冷，别过脸不说话了。宋枫溪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兴趣。钟璃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盯上了蒲封：“哎蒲封，你别光坐着啊！他们都说了，你呢？你有没有过初恋？”
蒲封正低头给钟青掖了掖仙袍边角，闻言动作一顿，耳尖微微泛红，懒散的神态多了几分不自在：“什么初恋，没有的事。”
“不可能！”钟璃一拍大腿，斩钉截铁，“你长得又不丑，怎么可能没初恋？快说快说，是不是隔壁村的小姑娘？还是妖典里的那个前辈？”
“就是小时候……小学生的时候.....喜欢过....”蒲封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神飘向别处，“咳~就是小学生的时候...对一个同桌有过好感啥的，算不得啥初恋。”
“小学同桌？卧槽！萝莉控！！！”银萝莉吹了声口哨，笑得不怀好意，“这种人就该直接电！”
“滚你的。”蒲封抬手作势要拍他，被银萝莉笑着躲开了。
狸花猫蹲在一旁，看着一群人东拉西扯，从初恋扯到钟璃小时候掏马蜂窝被蛰得满脸包，从姜愿火烧学堂被师傅追着打，扯到银萝莉潜伏龙生九子时故意装乖骗吃骗喝，越聊越偏，半点大难临头的样子都没有。她起初还绷着脸，后来听钟璃说自己把判官笔当烧火棍捅了马蜂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板起脸，爪子却轻轻拍了拍蒲封的腿。
半日时光，就在东拉西扯的闲谈里飞快溜走了。
倒悬的星河缓缓流转，山巅的光影慢慢偏移，原本悬在头顶的星子渐渐移向了西侧。当时空裂隙的嗡鸣声再度清晰起来时，一道淡青色的流光从云海深处掠来，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千年前的陈凝露收了星芒，青衫上沾了些细碎的星尘，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加固裂隙耗费了她不少气力。她目光扫过一圈，见众人虽坐姿随意，却个个神色清明，半点没有慌乱颓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半日到了。”她开口，声音清冽，“各位考虑得如何？”
嬉闹声瞬间停了。众人对视一眼，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蒲封身上。
蒲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懒散的神情收了起来，眼底透着几分笃定：“去。但我们有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