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陈凝露微微颔首。
“第一,到了人间,行动听我们的,你只负责遮掩气息和指路,不许擅自做主。”蒲封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一旦发现不对劲,我们立刻撤,你不能拦着。第三,全程不能让天道反噬落到我们头上——你说过你扛,就得作数。”
陈凝露静静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可以。都依你们。”
她答应得爽快,反倒让狸花猫挑了挑眉:“这么痛快?没憋着什么坏吧?”
“段宁玉比你们更想意尸成型。”陈凝露淡淡道,“于我而言,你们是助力,不是棋子。没必要耍手段。”
银萝莉吹了声口哨:“行,够爽快。那什么时候出发?再晚些,我怕段宁玉的残念追过来,我们还没到地方,先被堵在半路上了。”
“即刻动身。”陈凝露抬手,指尖星芒凝聚,渐渐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门,门后隐约可见人间的烟火气,“城西三十里的土地庙,时间卡在上一日夜里。我们连夜过去,埋伏起来,等天亮炼尸的人到。”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收拾法器。钟璃把斩鬼刀扛回肩头,紫金葫芦别回腰间,跃跃欲试;陆和活动了一下手腕,赤瞳亮得惊人,嘴里还碎碎念着“魔王降临,斩妖除魔”;宋家姐妹对视一眼,骨刃与毒虫悄然蓄势;姜茜攥紧捆龙钉,深吸一口气,体内姜愿的龙威微微流转,给她添了几分底气。
蒲封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钟青,回头看向陈凝露:“钟前辈留在这里?安全吗?”
“我布了星阵,寻常念力闯不进来。”陈凝露道,“她需要静养,带在身边反而危险。等我们回来,再想办法给她疗伤。”
蒲封点点头,抱起狸花猫,转身准备启程。
淡青色光门在无妄峰巅缓缓铺开,门后星尘流转,隐约能听见人间市井的细碎声响,风裹着烟火气从裂隙里钻出来,混着云海终年不散的湿气,拂过众人衣摆。蒲封抱紧怀里的狸花猫,指尖扣住三枚锁妖签,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静卧在星阵中央的钟青与姜愿——鎏金龙纹长裙的女子守在谪仙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冲他微微颔首示意放心。他收回目光,抬脚率先踏入光门。
脚下落步处并非预想中的青石板路,反倒像踩进了流动的星河,周身被温润的星芒裹住,耳边风声渐消,连素来好动的狸花猫都安分地蜷在他怀里,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手腕。紧随其后的钟璃扛着斩鬼刀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这就是时空穿梭?比我想象中稳多了,我还以为得天旋地转……”
话未说完,脚下的星芒骤然剧烈震颤!
走在最前方的千年前陈凝露青衫广袖被突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她指尖星纹瞬间亮起,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不对,时空裂隙被干扰了!”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轰鸣便从光门深处炸开。不是雷声,是浪涛拍击的巨响——冰冷刺骨的浊黄洪水毫无征兆地从时空裂隙的缝隙里倒灌进来,浪头足有丈许高,裹挟着泥沙、断木与不知哪个年代的残砖碎瓦,劈头盖脸朝着众人砸落!这绝非凡间普通洪水,浪涛里混着细碎的时空碎片,擦过肌肤时带着扭曲的刺痛,显然是段宁玉的残念引动了裂隙深处的乱流,将某段历史中的洪灾硬生生拽进了通道。
“小心!”
银萝莉反应最快,灵魂之光骤然铺开,化作半透明的光盾挡在众人身前。可乱流裹挟着时空之力,霸道得超乎想象,灵魂光盾触碰到浪头的瞬间便泛起层层涟漪,只撑了三息便“咔嚓”一声裂出蛛网纹路。千年前的陈凝露指尖飞快掐诀,九道星络试图重新锚定光门路径,可洪水来势太猛,星纹刚亮起便被浪头冲得七零八落。她心口一闷,淡青色的血涌上喉头,整个人被一股水流擦着肩头撞飞,朝着左侧的时空裂隙坠去,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混乱之中,众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蒲封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腰侧撞来,怀里的狸花猫险些脱手飞出去。他下意识将妖典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狸花猫的后颈皮,整个人被浪头卷着往后退。锁妖签从袖中滑出,他想也不想便甩出三道,金光撞上洪水,只炸开三团小小的水花,连阻滞半分都做不到。
“蒲封!”钟璃的喊声从旁侧传来,她一手攥紧斩鬼刀,一手伸过来想抓他的胳膊,可指尖刚触碰到衣袖,另一道巨浪便横插过来,硬生生将两人隔开。少女的身影瞬间被浊黄的水流吞没,只余下斩鬼刀的一点寒光在浪里闪了闪,便没了踪影。
陆和早已开启魔化,左手赤瞳瞪得溜圆,腕间魔翼展开想逆风稳住身形,可洪水无孔不入,魔气刚铺开便被冲得四散。“我靠——!”少年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被浪头结结实实拍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往后倒飞,转瞬间便消失在错乱的光影里。
姜茜吓得脸色惨白,十指死死攥着捆龙钉,钉身泛起淡淡的鎏金光晕,勉强在她身周撑开一层薄薄的护罩。可护罩在滔天洪水面前脆弱得像层薄纸,水流一撞便剧烈晃动。她想喊蒲封的名字,刚张嘴就灌了满口冷水,意识昏沉间,只觉得身体被水流卷着飞速下坠,周遭的光影越来越乱,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宋楠素与宋枫溪本是背靠背御敌,骨刃劈开迎面而来的断木,虫潮凝成黑网试图拦住水流,可乱流里藏着细碎的时空碎片,虫群接触到的瞬间便成片湮灭。“姐!”宋枫溪的声音带着一丝慌意,刚想抓住姐姐的手腕,脚下的星芒突然塌陷,两人同时脚下一空,朝着不同的方向坠落下去。
银萝莉是最后一个被冲散的。他一直试图用灵魂共鸣连接所有人的意识,可水流混着时空碎片,一次次切断精神链接。最后关头,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几道零碎的情绪:蒲封的紧绷、钟璃的急躁、陆和的懵圈、姜茜的恐惧,以及宋家姐妹的错愕。随即一股巨浪拍在脑后,他眼前一黑,灵魂之光彻底溃散。
……
冰冷的泥水呛进鼻腔时,蒲封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瞬间回笼。
他费力地从泥水里撑起身,浑身湿透,广袖上沾满了浊黄的泥点,怀里的狸花猫倒是被护得严实,只湿了点尾巴尖,正甩着脑袋呸呸往外吐泥。妖典被他按在胸口,封皮浸了水,却丝毫未损,书页里还隐隐透出暖意。
“呸,什么鬼东西。”狸花猫抖了抖浑身的毛,炸成了一团湿漉漉的毛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愠怒,“段宁玉那阴魂不散的老东西,连时空通道都能动手脚!千年前的我也不知道被冲哪去了,真是没用。”
蒲封没接话,抬眼打量四周。
他们落在一片荒郊野岭的土坡上,脚下是泥泞的土路,路旁的野草长得半人高,远处的田地一片荒芜,田埂歪歪扭扭,看不到半个人影。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刚下过暴雨,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腐烂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灰蒙蒙一片,连炊烟都看不到半缕。
他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日头的方位,眉头微微蹙起:“时间应该差不离,是姜朝覆灭后的第一百七十年。但地点偏了,不是城西三十里的土地庙。”他试着催动精神力感知周遭,空荡荡的意识海里没有半分同伴的气息,连千年前陈凝露的星阵波动都捕捉不到,显然所有人都被乱流冲散了。
狸花猫跳到一块大石头上,踮脚望了望四周,尾巴绷得笔直:“何止偏了,连半个人烟都没有。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岭瞎晃。”
“先找有人的地方。”蒲封弯腰捡起地上的妖典,拍掉封皮上的泥点,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懒散,却透着笃定,“意尸的炉鼎选自乞丐流民,炼尸的人必然往人多的城镇去。我们沿路找,既能打探消息,说不定也能碰上其他人。”
狸花猫哼了一声,却没反对,纵身跃到他肩头蹲好,爪子扒着他的衣领:“走就走。要是让我逮到段宁玉那厮的爪牙,非挠花他的脸不可。”
一人一猫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道旁躺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缩在草堆里奄奄一息。蒲封脚步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半块干粮——是出发前顺手塞的,本是防备路上饿肚子。他走过去递了水,又掰了半块饼递过去,好在先前跟姜愿学过这个时代的言语,所以声音平缓的打了声招呼:“老乡,问个路。最近的城镇往哪走?”
那流民饿得眼冒金星,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塞下肚,才喘着气指了指西南方向:“往……往南走三十里,就是西平城。城里设了粥棚,要活命……就往那去。”他说着,眼神里满是麻木,“北边闹水灾,淹了好几个县,大伙都往城里逃……路上死了好多人,你们也小心点。”
蒲封眸光微沉。
难怪时空乱流里会裹挟着滔天洪水,想来正是这个时代北方正闹洪灾。段宁玉的残念引动这段历史的水流,既冲散了他们,又恰好给意尸的炼制送来了大量濒死流民——灾年过后,饿殍遍野,最不缺的就是走投无路的底层人,正是炼意尸的绝佳炉鼎。
“多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转身朝南走。肩头的狸花猫低声道:“看样子,段宁玉的人十有八九就在西平城。我们直接过去?”
“嗯。”蒲封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先找同伴,再查意尸。他们既然都被乱流卷到这个时代,应该也落得不远。”
……
与此同时,西平城东侧的破土地庙里,钟璃“哐当”一声砸在供桌旁,疼得龇牙咧嘴。
她揉着腰爬起来,斩鬼刀还牢牢攥在手里,紫金葫芦也别在腰间,东西倒是没丢。就是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草屑泥点,狼狈得很。“什么玩意儿啊,说冲散就冲散。”她嘟囔着拍掉身上的泥,抬头打量四周。
破庙不大,神像早就塌了半边,供桌缺了条腿,墙角堆着些干草,地上散落着不少破碗与发霉的窝头渣。庙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与孩童的哭声,隐约还有人低声交谈,口音带着古意,听着虽有些晦涩,却能辨清意思。
钟璃心里一动,握紧斩鬼刀,轻手轻脚走到庙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只见庙外的空地上坐满了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带着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几个穿着差役服饰的人扛着粥桶走过,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舀下去,引来一阵哄抢。
“这就是……千年前的乱世?”钟璃喃喃自语,心里揪了一下。
她以前只在志怪古籍里看过朝代更迭、流民失所,可亲眼看见遍地饿殍、孩童哭着喊饿的模样,那股冲击力远比文字来得猛烈。她攥紧了刀柄,正义感又冒了上来——本来只是来截胡意尸,可眼下这幅光景,她总不能视而不见。
正盘算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庙门后的斑驳木牌,“土地庙”三个字依稀可辨。
钟璃眼睛猛地一亮。
好家伙,别人不知道冲哪去了,她居然正好落在了目标地点!
她赶紧退回庙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好,把斩鬼刀横在膝头,又摸出判官笔攥在手里。既来之则安之,正好先守在这里,看看炼尸的人什么时候来。至于蒲封他们,肯定也会往这边找,早晚会汇合。
正想着,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走了过来,个个面色阴鸷,眼神扫过流民群,像是在挑拣货物。为首的那人挥了挥手,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有两个手下走进流民堆里,拖拽出两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不顾对方微弱的挣扎,堵上嘴便往巷口拖。
钟璃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往外偷看。
那些人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邪念力,与念尸的气息同出一源,定然就是段宁玉的手下。她指尖扣紧判官笔,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对方人多,又不知底细,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先跟着,摸清他们炼尸的据点再说。
等那伙人走远了,钟璃才猫着腰从庙里溜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