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西平城北面的乱葬岗上,陆和“啪叽”一声摔进了乱草堆里。
他魔化形态还没退,左手赤瞳滴溜溜转了一圈,腕间魔翼扑棱了两下,把身上的草屑抖掉。少年从乱草里坐起来,挠了挠头,环顾四周——漫山遍野的荒坟,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鸦鸣,阴森森的。
“不是吧……”陆和嘴角抽了抽,中二气焰瞬间灭了大半,“把我扔这地方?段宁玉那老东西故意的吧!”
他嘴上硬气,脚底下却有点发虚,赶紧站起身,魔翼展开半尺,警惕地扫视四周。左手赤瞳全开,仔细查探有没有活人的气息。“魔王降临,岂会怕区区乱葬岗。”他给自己壮胆似的念叨了一句,抬脚往山下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土。
陆和心里一紧,立刻摆出战斗姿势,沉声喝道:“谁在那里?!”
草丛晃动了几下,探出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饿得脸颊凹陷,手里攥着半块啃过的树皮,怯生生地看着他。
陆和:“……”
他瞬间卸了架势,挠了挠头,有点无措。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比他还怕。他摸遍全身,只摸出半块出发前带的糖糕,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吃吗?”
小孩眼睛亮了亮,却不敢上前,只是攥着树皮往后缩了缩。
陆和叹了口气,把糖糕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吃,给你的。山下是不是有座城?你知道怎么去吗?”他得先去城里,才能找到蒲封他们。
小孩盯着地上的糖糕看了半天,见他确实没有恶意,才飞快地跑过来抓起糖糕,缩回草丛里小口啃着,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南边:“往南走……就是西平城。”
陆和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小孩居然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我……我也想去城里找爹娘。”
少年看着小孩瘦骨嶙峋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挠了挠头:“行吧,跟上。魔王大人罩着你。”
一人一小,朝着西平城的方向慢慢走去。
……
土路蜿蜒向南,被暴雨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只鞋。蒲封走得不快,肩头蹲着炸毛的狸花猫,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脖颈,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沿途荒田成片,龟裂的田埂里积着浑浊的雨水,连野草都长得蔫头耷脑,更别说庄稼。
偶尔能撞见三三两两的流民,扶老携幼往北走,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有老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气息奄奄的孩童,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细得像蚊蚋;还有汉子把草绳系在妻儿手腕上,怕走散,可脚步虚浮,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这哪像姜朝覆灭才百余年,倒像是王朝末年。”狸花猫蹲在肩头,爪子扒着蒲封的衣领,声音压得低,“北边的水灾看样子比预想中严重,段宁玉的人挑这个时候炼意尸,倒是选了个好时候——死的人多,活下来的也没力气反抗,抓去当炉鼎连挣扎都省了。”
蒲封没应声,只是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路边一具盖着草席的尸首。席子边角露出发紫的脚踝,旁边放着半只豁口的陶碗,碗里连点粥水都不剩。他指尖动了动,袖中的锁妖签凉得刺骨,心底那点怜悯又冒了上来。可他清楚,凭自己一人救不了满城流民,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意尸的踪迹,找到被冲散的同伴,从根源掐断这场祸事。
“灾年最易生异。”他半晌才开口,声音裹在风里,有点散,“城里若是太平,反倒不正常。”
狸花猫嗤了一声:“还用你说?城外都饿殍遍野了,城里能好到哪去?顶多是有大户囤粮,饿殍少点罢了。”
可等西平城的城墙遥遥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嘴硬的狸花猫都闭了嘴。
城墙修得齐整,青砖勾缝,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看不出半分战乱灾荒的颓败。城门口聚着黑压压一片流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城里望,却被持矛的兵丁拦在丈许之外,呵斥声此起彼伏。本该是流民扎堆、臭气熏天的城门口,偏偏飘着一股米粥的香气,混着脂粉味与酒香,怪异地拧在一起。
蒲封放慢脚步,顺着人流边缘绕过去,看清了城门口的景象。
台阶上摆着十几口大木桶,桶里盛着熬得稠糯的白粥,米香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旁边站着几个身着锦缎的商户,个个油光满面,手里拿着长柄铜勺,却不是往流民碗里舀,而是手腕一翻,将白粥“哗啦”一声泼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抢啊!都抢啊!”为首的胖子腆着肚子笑,语气里满是嘲弄,“谁抢着算谁的!跟野狗似的,可不就配吃地上的东西?”
话音刚落,围在最前面的流民瞬间疯了。
几十个人扑上去,趴在地上用手刨、用嘴舔,互相推搡厮打。有人攥着沾了泥的粥往嘴里塞,有人被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渗出暗红的血,却没人顾得上扶一把。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咒骂声、胖子们的哄笑声混在一起,伴着米粥的香气,荒唐又残忍。
狸花猫爪子猛地收紧,尖爪差点抓破蒲封的衣领:“这群畜生!”
蒲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见过邪祟吃人,见过鬼怪作祟,可人作践起人来,有时候比邪祟更刺骨。他指尖扣住一枚锁妖签,指节微微泛白,却终究没动。
不是不能管,是不能现在管。
他现在出手,打跑几个商户容易,可打草惊蛇,惊动了城里炼尸的人,后续再想查意尸的踪迹就难了。更何况,城外流民成千上万,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根源不除,这样的惨状只会一遍遍上演。
“走。”他压下眼底的寒意,侧身从人群旁绕开,往城门走去。
狸花猫憋着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却也没再闹——她活了千年,比谁都懂轻重缓急。只是扭过头不肯再看那边,闷声道:“等这事了了,回头再跟这群混账算账。”
守城的兵丁原本凶神恶煞,见蒲封衣着齐整(出发前换了姜朝样式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古朴书匣(装着妖典),看着不像逃难的流民,态度立刻客气了几分,只草草盘查了两句,收了两枚铜钱便放了行。
跨过城门洞的刹那,蒲封脚步微顿,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眼前的景象,和城外判若两个世界。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布庄、米行、药铺挨得满满当当。行人往来不绝,男子身着长衫,女子襦裙鲜亮,个个面色红润,步履从容,手里提着糕点、布匹,脸上带着笑意,哪里有半分灾年的模样?
街边的面摊冒着热气,摊主吆喝声洪亮;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茶客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就连路边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都堆着新鲜的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酒楼里飘出的肉香,暖意融融,竟让人恍惚以为身处太平盛世。
“……开玩笑的吧?”狸花猫率先回过神,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爪子都忘了收,“城外头人都快饿死了,城里头居然还在听书赏花?这西平城是被圈起来了还是怎么着?”
蒲封没说话,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他仔细观察着路人的神色,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可那份笑意总透着点说不出的怪异——太统一了,像刻在脸上的面具。卖货的摊主笑着揽客,买菜的妇人笑着还价,就连街边追逐打闹的孩童,笑声都清脆得有些失真。
他随手在路边的杂货摊停下,拿起一枚木雕的小狐狸,指尖摩挲着木纹,状似随意地问:“掌柜的,近来城中可有什么新鲜事?我从外地来,听闻北边闹灾,怎么瞧着城里倒是安稳得很?”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闻言笑得一脸舒坦:“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西平城有贵人庇佑,别说闹灾,就连往年的匪患都没了!县里大老爷心善,开了好多工坊,人人有活干、有钱赚,日子自然好过。北边遭灾是他们命不好,哪能跟咱们城里比。”
“贵人庇佑?”蒲封抬眼,“什么贵人?”
“这就说不准了。”摊主摆摆手,语气带着点神秘,“只知道是位活神仙,能保一方太平。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全靠人家。”
蒲封没再多问,放下木雕付了两文钱,转身往前走。狸花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哪有灾年里一座城独善其身的?还什么活神仙,我看十有八九跟段宁玉脱不了干系。意尸炼到极致,能引动众生念想,会不会是……”
“有可能。”蒲封颔首,眉头拧得更紧,“意尸主七情六欲、混沌妄念,若是以一城人的喜乐为养料,既能炼尸,又能造出太平假象,掩人耳目。城外的流民刚好当炉鼎,城里的百姓当温床,打得一手好算盘。”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喧天,唢呐声、锣鼓声响彻整条街。路人纷纷往街边避让,脸上露出看热闹的笑意,有人高声喊:“快让让!张员外家抛绣球招亲啦!”
人群簇拥着往街心涌,蒲封也顺势退到檐下,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迎亲队伍缓缓走来,前面是吹鼓手,后面跟着挑着彩礼的仆从,红绸扎得遍地都是。队伍中央搭着一座彩楼,楼上站着一位身披红嫁衣的姑娘,手里捧着猩红绣球,垂着眼帘,看不清面容。彩楼四周挂满了喜字灯笼,连空气里都飘着胭脂与喜饼的甜香。
“抛绣球招亲?”狸花猫稀奇得很,扒着蒲封的肩膀往外看,“这排场,放在太平盛世都算阔绰,现在灾年里搞这个,也太招摇了。”
蒲封没说话,目光落在彩楼旁的几个护卫身上。那些人看似普通家丁,可站姿笔挺,腰间藏着利刃,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邪气息——和城门口施粥的商户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更隐晦些。
他又扫过围观的百姓,人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可眼神深处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思虑,只剩本能的欢愉。就像……被人刻意喂了“喜乐”的念头,浑浑噩噩地活着。
“这城不对劲。”蒲封低声道,指尖轻轻叩了叩妖典,“先找地方落脚,再慢慢查。张员外家招亲排场这么大,说不定和那位‘贵人’有关系。另外……”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其他人也不知道被冲去了哪个时间点。有人可能早到了几年,有人可能晚了几天,我们得先留下记号。”
狸花猫点点头:“也是。时空乱流没个准数,说不定钟璃那丫头已经在城里晃悠好几天了,也说不定陆和那小子还在山里转。先找个客栈,布下咱们的魂印,他们要是到了,能感应到。”
说话间,彩楼已经行至街心。楼上的姑娘缓缓抬起手,将绣球高高抛起。
红色的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底下的年轻男子们哄笑着伸手去抢,乱作一团。蒲封本无意多看,可就在绣球落下的刹那,他忽然瞥见人群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衣窄袖,腰间别着判官笔,正踮着脚往人群里望,不是钟璃是谁?
只是少女脸上带着点茫然,像是刚到不久,正摸着后脑勺嘀咕什么,显然还没摸清状况。
蒲封刚要抬手喊她,异变陡生。
骤然间,一缕冰冷刺骨的杀意穿透喧闹喜气,死死锁定了自己!蒲封瞳孔骤缩,常年斩妖除祟的本能瞬间炸起,身形猛地旋身回望,指尖锁妖签已然蓄势待发。“有杀意!破空声!是暗器……”
他话音还悬在半空,方才轻飘飘掠过人群的红绣球,骤然裹挟着雷霆万钧的蛮力,骤然提速!只听砰的一声震响,绣球精准砸在他面门,巨力骤然迸发,直接将他整个人狠狠掀飞。
蒲封重重撞在身后青砖墙壁上,墙面龟裂出细碎纹路,他喉头一甜,闷哼一声滑落落地。那本该喜庆柔软的绣球,此刻死死镶嵌在他脸颊,红绸染了浅浅血色,诡异至极。肩头的狸花猫炸毛嘶吼,瞬间绷紧了全身戒备,街边喧闹的人声,骤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