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绣球砸在面门的巨力太过霸道，蒲封后背撞在青砖墙上的瞬间，眼前便炸开一片金星，耳畔所有的鼓乐声、哄笑声、叫卖声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水膜，嗡嗡地越飘越远。脸颊上的钝痛顺着鼻梁骨窜进太阳穴，他指尖攥着的锁妖签“当啷”掉在地上，怀里的妖典却贴着心口散出一缕温润的暖意，堪堪护住了他震荡的经脉。
肩头蹲着的狸花猫陈凝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掀飞出去，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爪子胡乱扒拉了两下，摔进旁边的草垛里，晕头转向地晃了晃脑袋，炸起的毛还没顺下去，就见周围的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原本挤着抢绣球的年轻男子们齐齐往后退了三大步，个个脸上的喜庆劲儿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神色。有人拍着胸口直喘气，额角的冷汗都下来了：“我的娘哎，这力道……幸好我刚才没往前凑！”
“可不是嘛，上次王货郎就是被这一绣球砸中胸口，当天夜里就没了气，这外乡人脸面接了一下，居然没当场毙命？”
“张家这大娘子，哪里是抛绣球招亲，这是选抗揍的短命女婿啊！”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围观的百姓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笑意，可眼底的忌惮却藏不住，没人敢上前查看蒲封的情况，都远远地围着看热闹，眼神里带着点麻木的猎奇。
彩楼上的吹鼓手也停了唢呐，面面相觑地站着。几个穿黑衣的护卫快步从彩楼后绕过来，为首的管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皱着眉挥了挥手：“愣着干什么？赶紧过去看看！老张，你不是懂点医术吗，快去探探鼻息！”
被叫做老张的仆妇连忙颠着小跑到墙根下，蹲下身伸出手指凑到蒲封鼻下，探了片刻，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松了口气回头喊：“管事放心！还有气！呼吸还算平稳，就是晕过去了，没性命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管事拍了拍大腿，脸上立刻堆起笑，扭头招呼身后的护卫，“赶紧的，都过来！把人给我捆结实了，装上麻袋，扛回府去！别让他醒了跑掉！”
几个护卫立刻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得像是干过不少次。有人掏出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蒲封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连腰腹都缠了好几圈，绳扣打得又密又牢；另有两人撑开早已备好的粗麻布口袋，兜头就把人装了进去，袋口用绳子一扎，往肩上一扛，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拖泥带水。
围观的人群见状发出一阵哄笑，没人觉得这事荒唐，反倒像看了场热闹的戏，纷纷笑着议论“张家大娘子总算嫁出去了”“这外乡人也是运气，能攀上张员外家”，语气里带着诡异的艳羡，没人在意这强绑强娶的行径合不合规矩。
狸花猫陈凝露蹲在草垛后面，看着蒲封被人扛着走远，气得尾巴尖都抖了。她刚想冲上去救人，又想起眼下人生地不熟，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连累蒲封。她咬了咬牙，身子化作一道黑雾，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蒲封怀里的妖典之中，魂识一沉，便撞进了蒲封混沌的意识里。
麻袋里的蒲封正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心口的妖典源源不断地渡出温润的妖力，慢慢抚平他震荡的气血。他隐约能听到外面模糊的说话声，感觉到身体一颠一颠的颠簸，像是被人扛在肩上走路，鼻尖还萦绕着粗麻布的霉味和淡淡的喜饼甜香。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手脚也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意识在黑暗里浮沉。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又焦急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响，差点把他刚聚拢的意识又震散：“蒲封！蒲封你醒醒！出事了！出大事了！”
是陈凝露的声音。
蒲封的意识猛地回笼了几分，在心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吵什么。”
“还吵什么！你都被人卖了还不知道！”陈凝露的声音急得团团转，在他识海里上蹿下跳，“刚才砸你的根本不是什么暗器！是绣球！！！而且抛绣球的也不是街坊说的张员外家二女儿，是他家大女儿！”
蒲封混沌的脑子转了好半天，才慢慢消化了这句话。他想起刚才杂货摊主说的张员外招亲，众人嘴里说的都是二小姐，怎么突然变成了大的？
“这张家大娘子是西平城有名的人物，力大无穷，脾气还爆！”陈凝露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噼里啪啦地把刚才从围观百姓嘴里听来的消息全倒了出来，“前年她就抛过一次绣球，当场把一个路过的货郎砸得吐血，抬回家没两天就死了！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娶她，张家把她关在家里快两年了，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实在瞒不住了，才打着二小姐的旗号再抛一次，骗不知情的外乡人上钩！”
“刚才那一绣球的力道你也尝到了，寻常人挨一下非死即残，你能活着晕过去都算命大。”陈凝露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吐槽，“这哪是抛绣球招亲啊，谁家姑娘扔绣球能把人砸飞？她就不该搞抛绣球，直接摆个擂台比武招亲算了，谁能扛住她三拳谁当女婿，那才叫名正言顺！”
蒲封听到这里，心脏猛地顿了一秒，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他强撑着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的麻布，鼻尖全是霉味。他动了动手脚，粗麻绳捆得死死的，勒得手腕生疼，别说催动锁妖签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几下。他整个人被蜷着塞在麻袋里，随着扛着他的人走路的动作上下颠簸，胃里都跟着翻江倒海。
……合着他刚进西平城，正事还没开始查，先被个绣球砸晕，绑着要去当上门女婿了？
蒲封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吐槽：这张家是多怕人跑了，又是捆绳子又是装麻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绑肉票呢。
“你还有心思吐槽！”陈凝露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没好气地说，“现在怎么办？等会儿进了张府，拜了堂入了洞房，你就真成张家女婿了！那姑娘力大如牛，你这小身板打得过吗？”
蒲封没接话，屏住呼吸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扛着他的两个护卫脚步沉稳，呼吸绵长，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声音顺着麻布缝隙钻进来：
“你说这外乡人也是走运，别人躲都躲不及的婚事，偏生被他接住了。”
“走运什么，我看是倒霉。大娘子那脾气，还有那身力气，前阵子护院教头跟她切磋，三招就被掀翻在地，这文弱书生能扛得住几天？”
“管他呢，反正员外吩咐了，只要人活着带回去就行。拜了堂成了亲，谅他也跑不了。再说了，能攀上咱们张家，吃穿不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也是，要不是大娘子上次失手砸死了人，哪轮得到他一个外乡人。”
对话断断续续传来，印证了陈凝露说的话。蒲封心里越发觉得荒唐，可转念一想，又冷静了下来。
他本来就觉得西平城不对劲。城外饿殍遍野，城内却歌舞升平，百姓脸上的笑意假得像刻上去的，还有那位传说中保一方太平的“活神仙”，怎么看都和意尸脱不了干系。而张员外家能在灾年里大操大办抛绣球招亲，护卫身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阴邪念力，显然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大概率和那位“贵人”有所牵扯。
他本来还在发愁怎么潜入城中势力查探线索，这下倒好，误打误撞直接被绑进了西平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反倒省了不少功夫。
他心里还记挂着被时空乱流冲散的同伴。钟璃性子急但身手利落，刚才还瞥见她就在街对面，应该没走远；陆和虽然中二不靠谱，但魔化后的自愈和战斗力都不弱，自保没问题；宋家姐妹一向谨慎，银萝莉更是八面玲珑，在这乱世里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眼下只能先顾好眼前，等在张府站稳脚跟，再想办法留记号找他们汇合。
“先别急着动手。”蒲封在识海里对陈凝露说，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懒散，只是多了几分凝重，“张府不对劲，刚好借这个机会进去摸摸底，看看和意尸有没有关系。”
“你还真想当这上门女婿啊？”陈凝露炸了毛，声音瞬间拔高，“不行不行！我不同意！你要是敢认这门婚事，我就挠花你的脸！”
“想什么呢。”蒲封无奈，“只是借个身份查探，等摸清了底细，随时能走。再说了，咱们现在被绑着，人在屋檐下，硬闯只会打草惊蛇。段宁玉的人说不定就在这城里，万一惊动了他们，意尸的线索就更难查了。”
陈凝露嘟囔了几句，终究还是没再反对。她也知道轻重缓急，只是看着蒲封被人这么绑着，心里窝火罢了。“行吧行吧，先看看情况。”她气鼓鼓地说，“要是那张家人敢逼你拜堂，我就放妖典里的妖物出来，把张府搅个天翻地覆。”
蒲封没再接话，静下心来感知着周遭的气息。
一路走过来，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檀香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的念力味道，和他之前在城门口商户身上闻到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更浓郁些。越往张府深处走，这股阴寒的气息就越明显，藏在檀香底下，若有似无，稍不留意就会忽略过去。
看来他猜得没错，张府确实有问题。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扛着他的护卫脚步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把人放下来。”管事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朱漆大门推开的“吱呀”声，有人快步往里跑，嘴里高声通报，“员外！大娘子！新姑爷接回来了！”
蒲封被人小心翼翼地从肩上放下来，麻袋的绳结被解开，刺眼的天光顺着袋口缝隙漏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有人伸手把他从麻袋里半扶半拽出来，粗麻绳还捆在身上，丝毫没有解开的意思。
蒲封站定脚步，借着余光打量四周。
眼前是张府的前院，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显得有些阴森。廊下挂着红灯笼，红绸从院门一直拉到正厅门口，处处都透着喜庆，可空气中那股阴寒的念力气息，却让这份喜庆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正厅的门开着，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几道身影，为首的应该就是张员外。还没等他看清，一道洪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声就从厅里传了出来，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人带回来了？没摔着吧？我就说我力道收住了，肯定砸不死人！”
这声音中气十足，洪亮有力，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
蒲封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的壮硕女子形象，和陈凝露脑补的画面完美重合。
识海里的陈凝露也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听这声音就知道不好惹。等会儿打起来你先跑，我断后。”
旁边的管事推了推他的后背，陪着笑催促道：“姑爷，快往里走吧，员外和大娘子都在厅里等着呢。您这运气好，能娶到我们家大娘子，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蒲封被推着往前迈了两步，脸颊的肿痛还没消，手脚也被捆着，模样颇为狼狈。他看着正厅越来越近的门槛，听着里面传来的起身动静，心里清楚，这场误打误撞的闹剧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这位“天降”的怪力未婚妻，马上就要走到他面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