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英姿红妆

作者:名字被风刮走了 更新时间:2026/7/10 20:47:30 字数:4017

粗麻绳勒得手腕生疼,直到指尖都泛起发麻的青紫,下人们才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将人从麻袋里彻底拖出来,蒲封踉跄着站稳,垂着眼帘活动了两下僵硬的手腕,麻绳磨出的红痕嵌在白皙的皮肤上,刺得有点疼。识海里的陈凝露还在喋喋不休,一会骂张家行事荒唐,一会叮嘱他等会见机行事,别傻乎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姑爷,里边请吧,员外和小姐都等着呢。”管事的声音带着假模假样的客气,两只手却虚虚按在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半推半押地就把人往正厅里送。

朱红漆的门槛高得离谱,蒲封被推着跨过去的瞬间,鼻尖先撞上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甜腻得发闷,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阴冷,和城门口那些商户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沉、更隐蔽,像藏在锦绣堆里的霉斑。他心里一凛,反倒把那点被强绑的荒唐感压下去了几分——这张府,果然和城里那股不对劲的气息脱不了干系。

可心里再清楚,脸上也得装出怯生生的样子。蒲封死死闭着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直挺挺站在厅中央,活像被吓破了胆的穷酸书生。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脑补着传闻里那位“力大无穷”的张家大娘子,虎背熊腰、面如锅底,站在那儿就像半截黑铁塔,一拳头能砸断半根柱子,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识海里的陈凝露也跟着紧张:“喂,你别真吓傻了!等会儿见了人先别硬刚,咱们先稳住,找机会溜……不对,先找线索!”

“慌什么。”蒲封在心里回了一句,话音刚落,就听见上首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紧接着是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和善:“哎呀,慢点慢点,别吓着孩子!”

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他面前两步远。蒲封能闻到对方身上熏人的脂粉混着烟叶味,想来就是张员外本人。

“年轻人,别怕啊。”张员外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像在哄受惊的小动物,“我知道这事来得突然,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正常。但咱们张家在西平城说一不二,你进了这个门,就是我张万山的女婿,城里头谁也不敢欺负你去。”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蒲封一圈,见这年轻人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干净,眉眼清俊,站在那儿虽闭着眼,身形却挺拔,看着像个读过书的,眼底的满意又多了几分:“我看你一副书生打扮,想来是有些学问的。咱们家也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你只要安安稳稳待在府里,乖乖听话,别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吃穿用度少不了你的,府里的银钱你要支用,跟账房说一声就行。”

蒲封依旧闭着眼,心里却动了动。乖乖听话?这张家到底是招女婿,还是养闲人?

张员外像是没看出他的心思,继续慢悠悠地画饼:“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爱看书,咱们家别的没有,书房倒是有两间,藏了不少古籍孤本。你要是闲来无事,随时可以去翻,想借回去看也没问题,没人拦着。”

书房?古籍孤本?

蒲封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西平城处处透着诡异,张府又和那股阴邪念力牵扯不清,书房里说不定藏着关于那位“活神仙”、甚至意尸雏形的线索。这误打误撞的婚事,反倒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探查的由头。

心里盘算清楚,他脸上的怯意就收了几分,缓缓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反正躲是躲不过去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大不了见了人再想办法脱身。他咬了咬牙,猛地睁开眼,做好了直面“虎背熊腰”新娘子的准备。

可入目的第一张脸,却让他整个人都愣了愣。

站在张员外身侧的,是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她身形纤细,肩线柔和,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玉兰簪,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眉眼生得极秀气,鼻梁秀挺,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下颌线柔和得像水墨晕开的弧度,静静站在那儿,就像庭院里迎着春风开的玉兰花,清雅高贵,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卷气。

她见蒲封看过来,微微垂了垂眼,长睫像蝶翼似的轻轻颤了颤,脸颊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晕,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矜持。

蒲封悬着的心“唰”地就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第一眼见到的是张家二小姐,不是那位传闻里的怪力大娘子。他心里暗自庆幸,甚至有点感谢张家把二小姐放在前面,好歹给了他点心理缓冲。识海里的陈凝露也“哇”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姑娘长得倒是好看,看着就温温柔柔的,怎么会有个那样的姐姐?”

少女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安静地站在张员外身侧,像株亭亭玉立的兰草。

蒲封回过神,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连忙收回目光,对着上首的张员外微微躬身,因为还有点没缓过来,声音磕磕绊绊的:“小……小婿见过岳丈。”

这一声“岳丈”喊出口,张员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显然十分满意:“好!好!既然认了这门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快坐快坐,来人,看茶!”

旁边立刻有小厮上前,搬了椅子放在厅下首。蒲封依言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正厅宽敞得很,摆设都颇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角落里摆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新鲜的花枝,处处都透着富贵气。可除了张员外和身边的二小姐,厅里就只有几个垂手站着的下人,始终没见到另一个身影——也就是他那位“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张家大娘子。

刚才被绣球砸晕、绑进府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对方虎背熊腰的模样,可真到了地方,人却不露面,反倒让他心里的好奇压过了忐忑。毕竟传闻说得神乎其神,连抛绣球都能砸死人,他倒想看看,这位大娘子到底生得怎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抬眼又往屏风后、内堂门口望了两次,脸上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张员外喝了口茶,抬眼就看见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哪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老脸微微一沉,放下茶碗,对着内堂方向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厉色:“怡儿!都什么时候了,还躲在里面做什么?出来见人!”

声音洪亮,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荡了一圈,回音都清清楚楚。

可内堂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员外的脸色更难看了,又拔高了音量:“张怡!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出来,以后就别想出府门了!一——二——”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啊!”

一道脆生生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终于从内堂传出来,比寻常女子的声音沉一点,亮一点,带着点少年气的爽利,和他想象里粗声粗气的嗓门完全不同。

蒲封坐直了身子,盯着内堂的雕花门帘,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识海里的陈凝露也屏住了气,等着看这位传说中的“大力娘子”到底长什么样。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一道大红的身影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小步小步地往前挪,像是极其不情愿,大红的婚服穿在她身上,总透着点别扭的违和感,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走到张员外身边,她也没讲什么礼数,大大咧咧往下一坐,实木椅子被她坐得“吱呀”一声响,她自己却毫不在意,随手拢了拢身上的嫁衣,就抬眼往蒲封这边看过来。

蒲封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和他脑补了一路的“虎背熊腰”、“面如黑炭”截然不同,眼前的张家大娘子,身形其实并不算壮硕,只是比寻常养在深闺的少女要健硕几分,肩线宽一点,手臂线条看着紧实有力,绝非弱不禁风的模样,却远远谈不上“魁梧”。

最惹眼的是她的头发。不是时下女子流行的发髻,也不是二小姐那样温婉的发式,而是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前鬓角都修得短短的,干净爽利,只在后脑勺留了一缕头发,编成一条细细的长辫,垂在肩后,乍一看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她的眉眼生得很英气,眉峰锋利,像用墨笔锋快地扫出来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是双很有神的丹凤眼,瞳仁亮得很,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劲儿。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唇色是健康的淡红,下颌线也比寻常女子清晰硬朗些。肤色是常年在外跑动晒出来的蜜色,透着健康的光泽,和二小姐瓷白细腻的肌肤摆在一起,反差格外明显。

单论样貌,她不算难看,甚至算得上英气飒爽,只是和传统里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相去甚远,更不像个能一绣球砸死人的凶神恶煞。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人时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直爽,此刻正上下打量着蒲封,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大红的婚服绣着缠枝莲和鸳鸯纹样,针脚细密,料子华贵,穿在她身上却总有点不合身的紧绷感,领口被她扯得松松的,露出一点线条利落的锁骨,连头上本该戴的凤冠霞帔都没戴,只随便别了朵红绒花,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敷衍。

蒲封盯着她看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这就是传闻里力大无穷、砸死过人的张家大娘子?和他想象的也差太远了。

识海里的陈凝露也愣了半晌,才咂咂嘴:“……看着也不像能把人砸死的样子啊?难道是真人不露相?不过这长相,倒是比我想的顺眼多了,英气归英气,也不是什么丑八怪。”

张怡被蒲封直勾勾地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抬起下巴,故意粗着嗓子凶了他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啊?”

声音依旧是爽利的少年音,故意装凶也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炸毛的小兽。

张员外见她这副没规矩的样子,气得拍了下桌子:“胡闹!怎么跟你夫君说话呢!”

张怡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顶嘴,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看着旁边的柱子,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厅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二小姐张婉清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柔声劝了句:“爹,姐姐也是害羞,您别生气。”说着又抬眼看向蒲封,浅浅福了福身,声音温柔,“公子见谅,我姐姐她……性子直了些,人不坏的。”

张怡这一声凶完,蒲封却半点没回过神,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像是要把这张英气的眉眼刻进骨子里。看清她锋利的眉峰、微微上挑的眼尾的刹那,他心口猛地颤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数息,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眼前这人是分别了数十载的旧友,明明是初见,偏生眉眼轮廓都熟得离谱。

张怡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耳尖都悄悄烧了起来,脾气也跟着上来,顾不上父亲和妹妹在旁,皱着眉又拔高声音凶道:“看够了没有!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眼珠子往哪儿搁呢,懂不懂规矩!”

这两声凶吼才拽回蒲封的神思,他猛地眨眼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偏开脸连连拱手道歉:“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失礼失礼。”

话音刚落,识海里就响起陈凝露戏谑的声音,满是调侃意味:“哟,都看直眼了?合着这是你喜欢的类型啊?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现在人都看傻了?”

蒲封这会儿神思还没完全落定,脑子里还晃着张怡那双亮得惊人的丹凤眼,听见这话竟没反驳,也没像往常一样怼回去,下意识就顺着心里的念头低声应了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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