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旧影入梦

作者:名字被风刮走了 更新时间:2026/7/12 21:17:12 字数:4114

那一声极轻的“对”落在寂静的正厅里,竟格外清晰。

张婉清捏着裙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蒲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张万山先是愣了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肥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厅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不少:“好!好啊!看来小女与贤婿果真有缘!我还怕你年轻人脸皮薄,一时转不过弯来,没想到倒是个爽快人!”

张怡本来还拧着眉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架势,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方才故意粗着嗓子吓唬人,本想着把这文弱书生吓个半死,最好哭着喊着要退婚,省得父亲天天逼着她嫁人。可眼前这人不仅没怕,反倒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半天,还蹦出来一句“对”。

英气的丹凤眼微微瞪圆,耳尖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蜜色的脸颊都泛上一点浅红。她猛地别过脸,嘴硬地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大,却莫名少了几分气势:“谁跟他有缘!爹你别瞎说,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有什么好的。”

话是这么说,她却忍不住用余光又瞟了蒲封一眼。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生得清俊,方才被绣球砸得脸颊还泛着一点红印,此刻垂着眼帘,耳尖比她红得还厉害,看着倒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富家子弟那般讨嫌。

蒲封这时候才猛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脸颊瞬间烧得厉害,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热意,他连忙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失态,指尖都有点发僵。

识海里早就炸开了锅,陈凝露尖利的笑声差点震得他神魂发麻:“哟哟哟!还嘴硬不?刚才是谁一脸不情愿,说只是借身份查案的?是谁说张家姑娘虎背熊腰,见了就要跑的?现在见人家长得英气好看,眼睛都直了,连‘对’都蹦出来了?蒲封啊蒲封,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

“没有的事,你别胡说。”蒲封在识海里慌忙辩解,茶水差点呛进喉咙,他放下茶碗,借着抬袖擦嘴的动作掩饰慌乱,“就是……看着有点眼熟,像个故人。”

“故人?”陈凝露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全是调侃,“什么故人啊?男的女的?在哪认识的?我跟你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英气飒爽的故人?我看你就是见人家长得合心意,动心了就直说,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藏着掖着干嘛。”

“真不是。”蒲封越解释越乱,脑子里全是张怡那双亮得惊人的丹凤眼,和梦里无数次出现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就是……小时候的一个同学,很久没见了。”

“同学?”陈凝露立刻来了精神,追问的话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蒲封躲闪的机会,“什么同学?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同班的?关系很好?青梅竹马?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见?人家现在在哪?”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蒲封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越想含糊其辞,陈凝露就逼得越紧,最后甚至放话,要是他不说实话,等会儿就直接从妖典里跳出去,当着张家人的面把他刚才看直眼的事全抖出来。

这边蒲封正被识海里的猫仙逼得焦头烂额,上首的张万山已经笑着站起身来:“行了,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就不在这里凑热闹了。怡儿,带着你夫君去后院看看,西跨院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以后就给他住。府里的路也带着认认,别回头迷了路。”

“谁要带他!”张怡下意识顶嘴,可对上父亲沉下来的脸色,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着蒲封甩了甩头,语气硬邦邦的,“喂,跟我走。”

说完也不等他应声,转身就先一步往厅外走。大红的婚服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脑后那根细细的长辫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格外利落。

蒲封如蒙大赦,连忙对着上首的张万山和张婉清躬身行了个礼,快步跟了出去。

出了正厅,便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红绸从廊柱一直缠到檐角,处处都透着新婚的喜庆。可廊外种的却不是寻常大户人家喜爱的海棠、玉兰,全是一棵棵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大半天光,把院子衬得阴气沉沉的。空气中的檀香味道更浓了,底下藏着的那股阴冷念力也愈发清晰,像附骨之疽般缠在廊柱砖瓦之间。

蒲封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布局。张府的宅子修得极大,一路走过去,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样样俱全,可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所有的树木都是属阴的槐树,所有的香炉里烧的都是混了念力的檀香,连脚下青石板的纹路,都隐隐凑成了一个诡异的聚阴阵雏形。

他心里记下这些细节,识海里陈凝露的追问还没停。

“别转移话题,刚才说到同学呢。”陈凝露不依不饶,“小学同学是吧?小学同学能让你记到现在?还一看见同款长相就看直眼?我看根本就不是普通同学,是不是你小时候的白月光?快说,不然我可真要闹了啊。”

蒲封被缠得没办法,又走在张怡身后不方便走神,只能在识海里叹了口气,缴械投降:“好好好,我说。是我小学六年级的同桌,记了十二年了,行了吧?”

“十二年?”陈凝露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随即又压下来,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你今年才多大?十二年前你才小学六年级?就一个同桌,你记了十二年?蒲封,你别跟我扯谎,一个小学同学,毕业之后就各奔东西了,能记这么久?你们俩当年是有什么故事吧?青梅竹马?她救过你?还是你俩私定终身了?”

“什么都没有。”蒲封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无奈,“六年级开学,我们才第一次被分到一班,她坐我旁边,同班了一年,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连联系方式都没留。平时交集也不多,就是普通同桌,借个橡皮、问个作业的交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你记十二年?”陈凝露更懵了,“你别告诉我,就因为人家长得好看,你惦记了十二年?不对啊,你刚才也说了,那时候才小学,小屁孩一个,懂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蒲封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前面张怡晃动的辫梢上,又和梦里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重合在一起,“毕业之后本来应该慢慢就忘了,毕竟也不熟。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梦到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数不清的梦境,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最开始梦到的还是小学时候短发的样子,坐在我旁边上课,跟我借尺子。后来慢慢的,梦里的她也跟着长大,初中的时候是扎马尾的样子,高中的时候又剪了短发,到了大学,就长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每次做梦,她都是我的同桌。不管场景是中学教室,还是大学的图书馆,甚至是工作以后的办公室,她永远坐在我旁边,就像……小学毕业之后,她也没走,一直在梦里陪着我长大一样。”

廊外的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蒲封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只有识海里的陈凝露能听得清楚。他自己也觉得这事荒唐,说出去没人会信,一个只相处了一年的小学同学,能记十二年,还夜夜入梦,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他魔怔了。

“我也谈过两次恋爱。”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可每次相处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拿对方和梦里的脸比,比来比去,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都不了了之。我也试过忘了,可没用,隔三差五就会梦到,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有时候我都觉得,是不是被什么冤魂缠上了,可你们哥几个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真要有邪祟,早就该发现了。”

陈凝露原本还抱着调侃的心思,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连炸起来的毛都顺了下去。她活了上千年,见过的奇闻异事数不胜数,寻常的执念根本不可能到这种地步。一个只有一年交情的小学同学,别说记十二年,就算是三年,普通人也该忘得差不多了,更别说夜夜入梦,连容貌都跟着一起成长。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念念不忘。

这是因果。

她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差点竖起来。

他们现在身处千年前的姜朝旧址,蒲封刚到西平城,就被一绣球砸中,绑进了张家,而张家大娘子张怡,偏偏长了一张和他梦里十二年的同桌一模一样的脸。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是巧合,是命定的因果线撞上了。

陈凝露的爪子紧紧攥了起来,尾巴绷成了一根笔直的线。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蒲封穿越时空回到千年前,最忌讳的就是和这个时代的人扯上因果,一旦种下深因,后世的命数就会全乱套。可现在倒好,不是普通的牵扯,是直接撞在了前世的因果线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后世那个女孩只出现在蒲封的梦里,却从未真正走进他的人生。

如果她猜得没错,后世那个小学同桌,就是张怡的转世。按照正常的因果轮回,两人前世结下缘分,今生本该再续前缘,相伴一生。可不知为何,这段因果被人硬生生抹掉了大半,只留下一点残痕,化作夜夜入梦的虚影,没法真正走到一起。

而能做到这种事,还刚好和这段时空、和蒲封扯上关系的,除了千年前的她自己,还能有谁?

陈凝露咬了咬牙,心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千年前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段因果到底是善是恶,更不知道如果蒲封现在和张怡牵扯加深,会不会把原本被抹掉的因果重新接回来,到时候天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变数。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敢跟蒲封说。

现在正是查意尸的关键时候,段宁玉的人就藏在这座城里,钟璃、陆和他们还失散着,钟青还在无妄峰重伤昏迷,要是这时候告诉蒲封这些因果轮回的事,只会乱了他的心神,反倒耽误正事。

“猫姐?”蒲封半天没听见她说话,有点奇怪地在识海里喊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爱调侃这事吗?”

“调什么侃,没正形。”陈凝露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语气,“我还以为多大点事,不就是小时候惦记的姑娘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警告你啊,别忘了我们来西平城是干什么的,查意尸才是正事,别见着个长得像的就魂不守舍,耽误了大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不用你说。”蒲封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前面张怡的背影上,心里却还是有点发飘。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真人,可熟悉感却铺天盖地涌过来,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又绕过一座堆满假山的花园,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停在一处独立的小院门口。

院门是朱红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匾,写着“静安居”三个字。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三间,两侧是厢房,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比外面阴气沉沉的大院子多了几分人气。

张怡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可眼神却有点飘,不敢直视蒲封:“这院子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了。左边是书房,右边是杂物间,缺什么东西就跟下人说,别自己乱跑。府里后院是我和我妹妹住的地方,你没事别往那边凑,听见没?”

她说话的时候,傍晚的天光从院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锋利的眉峰上,把硬朗的轮廓柔化了几分。蒲封看着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又和梦里那个坐在他旁边、低头写字的身影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他微微失神,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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