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见蒲封盯着自己发呆,耳尖又热了起来,故意皱着眉提高了声音:“喂!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啊?”蒲封猛地回神,连忙点头,“听见了,多谢张姑娘。”
“谁要你谢。”张怡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小了点,“对了,你脸上的伤……等会儿让厨房拿点药膏过来涂,别回头肿起来,别人还以为我们张家欺负人。”
说完不等蒲封回应,就快步走了,脑后的细辫晃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蒲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半天没动。
识海里的陈凝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她活了千年,见过太多因果轮回的事,最清楚这种刻进神魂的牵绊有多难断。蒲封嘴上说着正事要紧,可他自己恐怕都没发现,从见到张怡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神就已经乱了。
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误打误撞的绣球招亲。
是埋了上千年的因果,终于在这一刻,顺着时空的缝隙,重新缠上了两个人的命线。
陈凝露蜷在妖典的书页里,爪子轻轻搭在泛黄的纸页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但愿这段因果,别把蒲封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才好。
而院门外的风,卷着槐花香和淡淡的念力气息,吹进静安居的院子里,掀动了蒲封的长衫衣角。他抬手摸了摸脸颊上被绣球砸出来的红印,指尖微微发烫,心里清楚,这西平城的浑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意尸的线索还没摸到,他先一头撞进了自己做了十二年的梦里。
张怡的身影转过游廊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静安居里只剩下风吹过雏菊枝叶的轻响。蒲封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恍惚时蹭到的门框木纹,半晌才轻轻吐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梦境残影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手又摸了摸脸颊上的红印,钝痛还在,提醒着他眼下的处境——不是在梦里见旧人,是身陷千年之前的诡异城池,误打误撞成了张家的“新姑爷”,意尸的线索还没摸到半分,同伴也四散不知下落,容不得他沉溺在这点莫名的熟悉感里。
“行了,别发呆了,人都走了,正好办事。”陈凝露的声音从识海里冒出来,带着点刻意的严肃,显然是故意把话题拽回正事上,“这府里阴气重得很,刚才一路走过来,那聚阴阵的纹路都快刻在砖缝里了,肯定有问题。趁现在没人,赶紧用妖典探一探,看看有没有意尸或者念力的痕迹。”
蒲封点点头,转身走进正房。屋里陈设很齐全,桌椅床柜样样崭新,想来是仓促间收拾出来的,连被褥都带着新布的浆洗味。他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下,把怀里的《妖典》取出来,平放在桌面上。泛黄的封皮上,那枚猫形印记还泛着极淡的青光,是之前千年前的陈凝露留下的星芒余韵。
指尖轻轻按在封皮上,蒲封闭上眼,神思沉入妖典之中。书页在他意识里哗啦啦翻动,从第一页的小妖异兽,一路翻到中卷记载的精怪名录。他没有召唤出实体妖物,只是借着妖典为媒介,将里面数十种妖物散逸的妖气缓缓引出来,顺着自己的经脉散到体外。
陈凝露也没闲着,她本就是妖典里寄宿的妖仙,对典籍里的妖物比蒲封还熟悉。一缕清冷的妖力从妖典里渗出来,顺着蒲封的指尖游走,帮他把散乱的妖气拧成细密的网,朝着院子外面扩散开去。
“稳住,妖气别散太开,容易打草惊蛇。”陈凝露低声提醒,“顺着廊柱和地砖的缝隙走,贴着地面蔓延,就像寻常的阴寒气,不容易被察觉。”
蒲封依言调整气息,原本要四散开来的妖气骤然收拢,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气流,顺着窗缝、门缝钻出去,沿着青石板的纹路一点点铺满整个张府。淡青色的妖气贴着地面游走,所过之处,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微微凝滞,院角的槐树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被夜风拂过,看不出半点异常。
狂风在识海里呼啸,妖典里的妖物发出低低的嘶鸣,妖气源源不断地从蒲封周身散出去。他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泛白——以自身为媒介引动数十只妖物的气息探查,对神魂的消耗不小,更何况还要控制妖气的形态,不露出破绽。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扩散出去的妖气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张府。蒲封的神思跟着妖气游走,从前院的正厅、待客的花厅,到后院的女眷院落、后厨马厩,一处处扫过去。空气里那股阴寒的念力气息无处不在,像一层薄雾裹着整座宅子,可细细探查下去,却又找不到源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没有核心。
“奇怪,没有愿力波动。”蒲封皱了皱眉,神思又扫了一遍前院的书房和账房,依旧只有淡淡的阴邪念力,和城门口那些商户身上的味道一样,稀薄又零散,根本不是意尸雏形该有的浓度,“念力也都是散的,不像有炼尸的据点。难道我们猜错了,张府和意尸没关系?”
“不可能。”陈凝露立刻否定,“城外饿殍遍野,城里独独张家富得流油,还有这满府的聚阴阵布局,要是没关系才怪。再往深了探,刚才一路过来,越往府西边走,阴气越重,你往西边探探。”
蒲封凝神,操控着最西侧的几缕妖气,朝着张府深处蔓延。越过张怡住的后院,再往西走,是一片种满槐树的林子,林子后面,赫然是另一处独立的院落。妖气刚摸到院墙,就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散碎的阴邪念力,是纯正的、带着腥气的妖气,阴冷刺骨,和念力的浑浊感完全不同。
“感觉到了吗?!妖气!”陈凝露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敏锐的警惕,“不是妖典里散出去的,是本来就在这宅子里的!藏在最西边的院子里,气息藏得很深,要不是我们妖气贴着地面走,差点就漏过去了!”
蒲封心头一凛,立刻操控着那几缕妖气往院子里钻。可刚碰到院墙,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妖气瞬间溃散了一缕。院墙布了禁制,寻常的探查根本进不去。
“有禁制,进不去。”蒲封收回神思,缓缓睁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合上妖典,周身散逸的妖气瞬间收回到体内,窗外游走的淡青色气流也跟着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妖典封皮还带着微微的热度,印证着刚才的探查不是错觉。
他刚把妖典收回怀里,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细碎的嘟囔声,由远及近。
蒲封神色一敛,立刻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背着手装作打量院中的雏菊,脸上一派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张怡探着个脑袋进来,脸上还带着点不情愿。看见蒲封站在院里,她身子僵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进来,随手把院门带上,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蒲封身上落。
蒲封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了然——多半是被张员外撵过来的,美其名曰培养感情,实则是怕他跑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雏菊旁,一个站在院门口,相顾无言。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两人中间,打了个旋,更显得气氛尴尬。
张怡抿了抿嘴,几次张开嘴想说话,喉咙动了动,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平时舞刀弄枪、跟府里护院切磋都没怕过,可这会儿对着个刚认识半天的“未婚夫”,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别扭地在原地挪了挪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蒲封看着她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有点好笑,又觉得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索性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张小姐是有些无聊吗?”
“啊?”张怡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他,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点头,跟啄米似的,“对!没错!就是无聊!我爹非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怕你一个人住不惯,我本来不想来的……”
话说到一半,她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好,挠了挠后脑勺,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不想来,就是……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越解释越乱,张怡干脆闭了嘴,耳根又悄悄红了。
蒲封心里转了转,正好他想探查西院那处有妖气的地方,有张怡带着,名正言顺,不会惹人怀疑。他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生疏:“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路都不熟,方才在正厅出来都差点走错路。要是张小姐没事,能不能带我在府里四处走走?也好认认路,免得日后冲撞了长辈。”
“就这事啊,简单!”张怡一听不用找话题闲聊,瞬间松了口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走,我带你逛,这府里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
话刚出口,她又想起父亲叮嘱的“温柔点、像个姑娘家”,连忙收敛了一下过于爽快的语气,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往前走:“跟我来吧,我给你介绍介绍。”
蒲封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静安居。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张怡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指,语气比刚才自然多了:“刚才你待的是东跨院,以后你就住那儿,清静,离前院也近,见客方便。再往后走,中间这一片是花园和花厅,平时待客、赏花都在这儿。最北边是正院,我爹和我娘住那儿。”
她顿了顿,往东边指了指:“东边那片是下人住的地方,还有厨房、马厩,你平时不用过去。西边过了我住的后院,还有一处西院,我爹娘平时也常去那边。”
蒲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西边的方向树木更密,远远看去郁郁葱葱的,连阳光都透不过去,比别的地方暗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问:“西院也是住人的地方?”
“算是吧。”张怡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加快了点,“主要是我爹放东西的地方,还有两间客房,平时锁着,没人住。”
她说着,脚步已经拐过了后院的月亮门,朝着西院的方向走。蒲封跟在后面,越往西走,空气里的阴冷感就越明显,明明是盛夏时节,午后的太阳正毒,可一过月亮门,连风都凉了下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吹得人后颈发僵。
院子门口种着两排比别处更粗壮的老槐树,枝桠交错,把整个西院的天都遮了大半,院子里阴沉沉的。正中间的主卧倒是敞亮,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桌椅茶具,想来是张员外平时待的地方。可主卧两侧的两间副卧,却紧紧关着房门,门板黑漆漆的,连窗户都从里面钉死了,缝隙里糊着泛黄的符纸,和主卧的敞亮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经过那两间副卧的时候,张怡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的,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角都没往房门那边瞟一下,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沾到什么晦气东西。
蒲封脚步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锁妖签。
就是这里。
刚才妖气探查时被屏障挡住的地方,就是这两间副卧。隔着几步远,他都能感受到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妖气,混着淡淡的腐味,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窜,比院子里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了不止一点。
识海里的陈凝露也沉了声音,语气带着凝重:“没错,妖气就是从这两间房里出来的。禁制就在门上,藏得很深,寻常人看不出来。张府果然有问题,这两间房里锁着的,要么是妖物,要么……就是和意尸炼制有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