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脑后那根细辫随着动作晃得急促,连带着大红婚服的裙摆都扫起一阵带着槐花香的冷风。直到冲过那两间钉死窗扇的副卧,走到正卧的台阶下,她才暗暗松了口气,回头见蒲封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两间黑沉沉的房门上,顿时皱起眉,抬手喊了一声:“干嘛呢?赶紧过来!”
声音依旧是爽利的少年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可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像是要借着大声说话,压下心底那点发毛的惧意。
蒲封被她喊得回过神,指尖缓缓松开袖中攥紧的锁妖签,面上不动声色,只带着几分初入贵府的生疏与好奇,快步跟上台阶:“来了。就是觉得这两间屋子怪冷清的,大白天也关得严实。”
“有什么好看的,放杂物的地方而已。”张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推开正卧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我爹平时在这边待客喝茶,柜子里存了不少糕点蜜饯,你要是饿了先拿点垫垫。”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甜腻得发闷。蒲封跨进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内陈设——正中央摆着梨花木的八仙桌与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看不出名堂的山水图,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些玉瓶铜鼎,看着皆是值钱的物件,可摆放的位置却隐隐透着古怪,恰好对应着九宫方位,乍看是寻常陈设,细瞧却像个简易的聚气阵法。
识海里的陈凝露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果然有点门道,这屋里的摆件都是聚阴的路子,看着富贵,实则全是给邪物养气的玩意儿。这张员外绝对和段宁玉的人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西平城负责给意尸搜集炉鼎的爪牙。”
蒲封没应声,目光顺着博古架扫到靠墙的立柜,张怡正踮着脚翻柜子最上层的食盒,婚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她指尖勾着食盒的铜环往下拽,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弱。
“找到了。”张怡抱着朱红漆的食盒转身,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桂花糕、枣泥酥几样点心,还有一小罐蜜饯,“厨房下午刚送过来的,还新鲜着呢,你尝尝。”
她说着,自己先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偷吃东西的小兽,刚才那点故作凶狠的劲儿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少年气的爽朗。
蒲封依言坐下,指尖捏起一块枣泥酥,却没急着送入口中,目光透过半开的房门,落回院子里那两间紧闭的副卧上。风卷着槐树叶擦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隔着十几步远,他都能感觉到那两道房门后渗出来的阴冷妖气,像两条蛰伏的毒蛇,藏在阴影里吐着信子。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随口闲聊似的,抬眼看向张怡,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娘....张小姐,隔壁那两间房间里是什么东西啊?我刚站在旁边,都觉得凉飕飕的,比这正屋凉快了不止一点。”
话音落下,张怡嚼糕点的动作猛地一顿,嘴里的甜味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后背窜上来的一股凉意。她捏着半块桂花糕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下意识往房门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愣了好几秒,才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往蒲封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两间啊……是我爹之前请来的一些方士住的地方。里面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坛坛罐罐,还有画满鬼画符的黄纸,邪门得很。”
“方士?”蒲封挑了挑眉,装作一脸讶异,“就是那些会炼丹画符、能捉鬼降妖的修士?岳丈大人还信这些?”
“信什么呀,都是些江湖骗子罢了!”张怡立刻拔高了声音,重重哼了一声,肩膀却不自觉地绷紧了,“前两年我爹不知听了谁的撺掇,说城里不太平,要请几个高人来镇宅,花了大价钱从外地请来这么一帮人,神神叨叨的,整天躲在那两间屋子里不出来,饭都要下人送到门口。”
她撇着嘴,一脸的鄙夷,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什么高人啊,我看就是骗吃骗喝的。也就我爹拿他们当宝贝,还吩咐府里上下不许靠近西院侧房,说冲撞了阵法要出事。我才不信那一套,什么妖啊鬼啊的,全是吓唬人的把戏!”
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可她说话时眼神一直往门口飘,连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半点没有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上次她趁着父亲出门,好奇凑到侧房窗根底下听过一次,里面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念咒声,还有东西磕碰的闷响,吓得她当天夜里就做了噩梦,连着好几天都不敢往西院这边来。
这些丢人的事,她自然不会跟蒲封说。
蒲封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了然,面上却只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看守得这么严实。”
“贵重?一堆破铜烂铁罢了。”张怡摆摆手,拿起蜜饯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吧,这梅子蜜饯是城南老铺子做的,酸得很,解腻。对了,你这样的书生,应该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吧?都是话本里编出来哄人的,对吧?”
她像是要找个同盟似的,眼巴巴看着蒲封,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肯定的话,好压下自己心底那点发毛的惧意。
蒲封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嗯,我读的都是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尖摩挲着茶碗的边缘,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我以前在书肆里看过不少志怪话本,里面写的方士炼丹、画符驱邪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还挺好奇真人是什么样的。”
他抬眼看向张怡,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探究与好奇,像极了个被话本勾起兴趣的文弱书生:“那些方士现在还住在这里吗?能不能……进去看看?就看一眼,我也想瞧瞧那些符箓法器长什么样,和话本里写的一不一样。”
“进去看看?!”
张怡差点被嘴里的糕点呛到,猛地咳了两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看那玩意儿干啥?里面乌漆麻黑的,全是灰,还有股怪味儿,有什么好看的!”
她反应大得超乎蒲封预料,连声音都变了调,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想到那两间黑漆漆的屋子,她就浑身发毛,别说进去了,光是站在门口都觉得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窜。
“就看一眼,也不行吗?”蒲封装作一脸失望,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央求的意味,“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真正的方士居所呢。你看咱们都……都定亲了,你就带我进去瞧瞧呗,我保证不碰里面的东西,看完就走。”
他故意放软了语气,一副书生好奇的模样,心里却盘算得清楚——张怡是张家大小姐,有她带着进去,就算触发了外围禁制,也能借口是小姐带姑爷闲逛,不会立刻打草惊蛇。而且有张怡在身边,他能借着掩护,好好探查一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不是意尸的雏形炉鼎。
可张怡一听这话,头摇得更厉害了,连椅子都往后挪了挪,像是离那两间侧房远一点,就能少沾点晦气似的。她额角都渗出了点细汗,语气强硬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说不行就不行!我爹吩咐过,谁都不许进那两间屋子,违者直接打板子发卖,连我都不能例外。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发虚:“里面真没什么好看的,那些人走的时候,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带走了,就剩些空坛子破纸,怪吓人的。有什么好瞧的。”
她说着,下意识往蒲封身边靠了靠,像是这样能多点底气。窗外恰好一阵风刮过,槐树枝条拍打着窗棂,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张怡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看向门口,脸色都白了几分。
识海里的陈凝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调侃:“哟,这姑娘看着挺凶,原来胆子这么小啊?嘴上说着不信,实则怕得要死,倒是和你小时候怕黑一个样。”
蒲封没理会她的调侃,看着张怡吓得发白的侧脸,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他本来就是借着好奇探路,没打算真的逼她带自己进去,毕竟看她这反应,就算硬拉着,估计还没进门就先吓晕过去了。
他正想顺着台阶下,说不去就不去了,张怡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往门外走:“走走走,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闷得慌。我带你去府里的花园逛逛,后面的鱼池里养了不少锦鲤,还有个秋千架,比在这儿看破屋子强多了。”
她的手心带着点薄汗,温度偏高,攥得又紧,蒲封没防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站起身跟着往外走。指尖触到她手腕紧实的肌肤,他心口莫名跳了一下,脑子里又闪过那些做了十二年的梦——梦里坐在他旁边的少女,也是这样,总爱攥着他的手腕,拽着他往操场跑,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
恍惚间,眼前的背影和梦里的轮廓彻底重合,连风吹动发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喂,你发什么呆呢?走快点啊。”张怡回头见他走神,皱了皱眉,手上又加了点力气,拽着他快步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直到走出西院的月亮门,重新晒到午后的太阳,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攥着蒲封手腕的手也松了松。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蜜色的脸颊上,额角的细汗泛着点光。她松开手,有点不自在地蹭了蹭衣角,别过脸不看蒲封,嘴硬道:“不是我不敢带你进去,是我爹真的有规矩。再说了,那些江湖骗子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脏了眼睛。”
“嗯,我知道。”蒲封点点头,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平淡,“是我唐突了,就是看书看多了,一时好奇。”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回头望了一眼西院的方向。朱红色的月亮门像一道界线,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凉与妖气,门外是阳光明媚的亭台楼阁,一明一暗,把张府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他心里已经笃定,那两间侧房绝对有问题。张怡说方士已经走了,可里面的妖气还很浓郁,禁制也完好无损,绝不是空屋子那么简单。要么是炼尸的半成品还藏在里面,要么是存放着和意尸相关的法器、符箓,甚至可能是段宁玉留在西平城的一处隐秘据点。
只是现在有张怡在身边,他不方便探查,而且禁制的深浅还摸不清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看来只能等夜里再过来一趟了。”蒲封在心里对陈凝露说,“白天人多眼杂,还有张怡跟着,不方便动手。等夜深人静了,我悄悄摸进西院,看看那两间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夜里去?”陈凝露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警惕,“行是行,但你得小心。那禁制不简单,刚才妖气一碰就被弹回来了,指不定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阴招。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妖典里的妖物也能放出来打掩护,真出事了也有个照应。”
“嗯。”蒲封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走在前面的张怡。
少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爽利的模样,正指着不远处的假山给他介绍,眉眼飞扬,说起府里的景致时,眼睛亮得很,完全没了刚才在西院的慌乱。阳光落在她利落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脑后那根细辫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看得蒲封又有片刻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