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除了看书,还有什么别的喜好吗?”张怡忽然回头,看着他问道,“会不会骑马?或者射箭?我爹给我找过武师傅,我箭术可好了,十步之内能射中铜钱眼!”
说起自己擅长的事,她脸上满是得意,丹凤眼亮晶晶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
蒲封笑了笑,摇摇头:“我身子弱,这些都不会。平时除了看书,也就偶尔去书肆听听说书。”
“啊?那多没意思啊。”张怡撇撇嘴,有点惋惜,“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城外骑马吧?西平城外有片马场,是我家的,马都驯得很温顺,你肯定能学会。”
她说得兴致勃勃,完全忘了刚才还对这门婚事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蒲封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却微微一沉——他来千年前是为了截胡意尸,查清段宁玉的布局,等事情了结,他终究是要回到后世的。这场因绣球而起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时空错位的意外,等他走了,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甚至可能被天道修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更别说,他和张怡之间,还缠着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陈凝露虽然没明说,但他能感觉到,这段跨越千年的重逢,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怎么了?你不想去啊?”张怡见他半天没应声,皱起眉,以为他不愿意,“没事,不想去就算了,咱们可以在城里逛逛。西平城热闹得很,有说书的,有耍杂耍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比闷在府里强。”
“好。”蒲封回过神,点点头,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等有空了,都去看看。”
张怡立刻笑了,眉眼舒展开,英气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不少。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起城里的趣事,哪家的糕点最好吃,哪家的说书先生讲得最精彩,哪家的铁匠铺打的刀最锋利。
蒲封跟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穿过庭院里的花木,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暂时冲淡了西院带来的阴冷与凝重。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西平城里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下,藏着段宁玉炼制意尸的阴谋,城外是饿殍遍野的流民,城里是被虚妄喜乐裹挟的百姓,而那两间锁死的侧房,就是撕开这场骗局的第一道口子。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太阳正往西边沉,用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下来。
等夜幕降临,他有的是时间,好好探一探这西院深处的秘密。
夕阳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顺着西院的槐树梢沉下去,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晕染了整座张府。静安居的窗纸上晕着暖黄的烛火,蒲封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摊开的《妖典》封皮,泛黄的书页里透出温润的妖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游走。
“巡夜的下人分三拨,前院每半个时辰走一次,后院西角门那处守卫最松,从咱们院子后头的矮墙翻过去,顺着槐树荫绕到西院侧门,刚好能避开巡夜的路线。”陈凝露的声音从识海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嚣张,却又透着几分细致,“我刚才借着妖气探了探,西院的禁制夜里会弱半分,应该是值守的方士要打坐调息,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蒲封点点头,指尖从袖中滑出三枚锁妖签,指尖翻转间,金色的符光在烛火下一闪而没,被他重新藏回袖中。他又抬手摸了摸腰侧的打更锣,青铜的锣身凉丝丝的,稳稳系在布带上,没有半分晃动。
“后半夜两点动手最合适,那时候人睡得最沉。”蒲封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先摸去侧房外墙看看禁制的纹路,能破就破,破不了就留个印记,等摸清底细再说。”
他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静安居出发,绕过后院的鱼池,穿过那片槐树林,抵达西院侧门,探查完原路返回,连万一被发现了的脱身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夜里睡不着,出来赏月迷了路。反正他现在是张家新姑爷,文弱书生的模样,没人会多想。
“想得倒是周全。”陈凝露嗤了一声,语气却带着赞许,“就怕你到时候见了里面的东西,腿软得走不动道。”
蒲封没接话,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槐树梢头,被枝叶剪得碎碎的,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影子。府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隔着老远透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算了算时间,按后世的时辰算,现在才刚到八点左右,离后半夜还早得很。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一边过着西院禁制的可能种类,一边忍不住又想起白天张怡拽着他手腕时的温度,还有少女说起箭术时亮晶晶的眼睛。
“喂,想什么呢?”陈凝露立刻察觉到他走神了,语气带着点戏谑,“不会是又想你那个小学同桌了吧?我可警告你,正事要紧,别儿女情长的耽误了查意尸。”
“没有。”蒲封无奈地在识海里回了一句,刚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姑爷?您歇息了吗?”
蒲封愣了一下,和识海里的陈凝露对视了一眼——这个时辰,丫鬟过来做什么?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门口站着个穿青布襦裙的小丫鬟,手里提着个羊角灯笼,见他开门,连忙福了福身。
“姑爷,前庭有贵客到了,老爷让奴婢请您过去迎客。”小丫鬟低着头,声音细声细气的。
“贵客?”蒲封挑了挑眉,心里泛起嘀咕。他刚到张府半天,连府里的人都没认全,哪来的贵客需要他这个新姑爷去迎?心里念头转了一圈,第一个就想到了白天西院那两间侧房的主人——那些所谓的方士。
“知道是什么客人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小丫鬟摇摇头:“奴婢不清楚,只听说是老爷请来的高人,夫人也陪着呢,特意吩咐了让您务必过去。”
“行,我知道了,前头带路吧。”蒲封点点头,反手带上房门。夜探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了,既然张员外特意派人来叫,不去反倒显得可疑。正好他也想看看,张员外奉为上宾的“高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和西院的妖气脱不了干系。
小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走,蒲封跟在后面,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庭去。夜里的张府比白天更显阴森,两侧的老槐树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下来,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这府里晚上都这么静?”蒲封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回姑爷,府里规矩大,入夜之后下人都不许乱走,巡夜的也只走前院和东西跨院,后院女眷那边更清静。”小丫鬟恭恭敬敬地回答,脚步放得更轻了,“尤其是西院那边,老爷吩咐过,夜里谁都不许靠近,说是怕冲撞了贵人的阵法。”
蒲封心里了然,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西院的方士就是张员外嘴里的“贵人”。看来今天夜里来的客人,多半就是那些住在侧房里的方士了。
识海里的陈凝露冷笑一声:“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这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有几分本事。等会儿你少说话,我帮你探探他们的底,看看是不是段宁玉的爪牙。”
蒲封没应声,跟着小丫鬟转过一道月亮门,前庭的灯火便映入眼帘。正厅的门大开着,里面亮着数盏烛台,把屋子照得通明,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张员外陪着笑的说话声。
小丫鬟走到厅门口便停下了脚步,躬身退到一旁:“姑爷,您进去吧,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蒲封点点头,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长衫,迈步走进了正厅。
一进门,他就扫了一眼屋内的人。上首坐着张万山张员外,身旁是个穿着锦缎褙子、面容富态的妇人,想来就是一直没露面的张家主母。下手一侧坐着张婉清,依旧是温婉安静的模样,垂着眼帘搅着茶盏。张怡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身大红的婚服已经换了,换成了利落的玄色劲装,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见他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一下,连忙抬手招呼他。
“蒲封,这边来。”
蒲封走过去,挨着张怡坐下,刚坐稳,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客座上坐着三个人,皆穿着宽袍大袖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串串铜钱、桃木牌之类的法器,领口绣着晦涩的符文,看着确实是一副方士打扮。
坐在中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面色蜡黄,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爱眯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左手边是个蓝袍年轻人,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阴恻恻的,正上下打量着蒲封,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右手边的灰袍老者一直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像个透明人。
三个人身上都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和白天西院侧房渗出来的妖气同出一源,只是更隐晦些,藏在他们身上的法器里,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高人,这就是小婿蒲封,读书人,性子稳当。”张员外连忙笑着引荐,语气里满是讨好,对着三个方士毕恭毕敬的,像对待活神仙一样。
青袍方士微微颔首,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目光在蒲封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他的身形,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位便是张府绣球选亲定下的女婿?”
“正是正是。”张万山连忙点头,搓着手,一脸期待,“劳烦高人帮着看看,我这女婿命格怎么样?和我家大女儿配不配?”
张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偷偷拽了拽蒲封的袖子,小声嘀咕:“别听他们瞎扯,我爹就是被这群江湖骗子忽悠瘸了。”
蒲封没说话,只是对着上首的三个方士微微拱手,摆出一副文弱书生的拘谨模样。他心里清楚,这三个家伙来者不善,一上来就盯着他看,多半是没安什么好心。
蓝袍方士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扫了蒲封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正厅:“早死的贱命。”
一句话落下,整个正厅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张万山脸上的笑直接僵在了脸上,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张家主母更是脸色一白,捂着嘴差点惊呼出声,连旁边垂着眼的张婉清都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向蓝袍方士。
张怡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啪”地一声把茶杯按在桌上,站起身就要说话,却被蒲封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别急,看看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高……高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万山稳了稳心神,连忙站起身,对着蓝袍方士拱了拱手,语气都带着点发颤,“什么叫早死的贱命?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您可别吓我啊!”
青袍方士冷哼一声,抚了抚山羊胡,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张员外,你也太草率了。绣球招亲本就儿戏,你居然真就随便捡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进门。你可知道,这小子命带孤煞,天生克亲克友,和你家大女儿的命格更是天克地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张怡,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家大女儿本就是武曲星入命,煞气重,寻常男子本就压不住。再配上这么个孤煞贱命,两人凑在一起,不出半年,这小子必定精血枯竭,横死当场。到时候,连带着你们张家的气运,都要被他克得衰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