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隔着远看不真切,此刻走近了才发觉,这两间侧房比想象中还要阴森。门板是厚重的黑木,上面贴着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痕迹歪歪扭扭,看着就透着一股潦草。门口摆着个掉了漆的香案,上面放着个铜香炉,里面插着三炷燃了一半的香,烟雾袅袅,混着香灰和霉味,闻着让人发闷。
青袍方士正站在门口等着,见众人过来,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调子:“张员外倒是心急。既如此,便让蒲公子进去吧。记住,入阵之后,不可随意触碰阵中符纸与香案,七日之内,我们自会按时送来符水与饭食。七日期满,煞气化尽,自然会放他出来。”
“好好好,都听高人的。”张万山连连应着,转头拍了拍蒲封的肩膀,“贤婿,委屈你七日,等你出来,咱们大办宴席。”
蒲封点点头,没多说话,伸手推开了侧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木门缓缓敞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着香灰味扑面而来。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灯笼的光勉强照进去一点,能看见地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蜿蜒着铺满了大半间屋子,正中央摆着个蒲团,墙角堆着几卷泛黄的符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进去吧。”蓝袍方士站在一旁,语气冷淡,带着几分不耐,“别乱碰东西,否则阵法失效,死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蒲封抬脚迈过门槛,刚走进去,身后的木门便“哐当”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是落锁的脆响。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三炷香的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映得地上的红纹像干涸的血痕,透着几分诡异。
门外传来张万山和方士走远的脚步声,还有张家主母低声念叨着“菩萨保佑”的声音,渐渐都远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香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蒲封站在原地没动,先适应了一下屋里的昏暗。片刻后,他指尖微动,一簇淡青色的妖火从指尖冒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柔和的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他借着妖火的光,慢悠悠地打量起四周。
屋子不算小,约莫有半间正厅大,墙壁是斑驳的土墙,不少地方都掉了墙皮,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地上的红色纹路确实是阵法,朱砂混着黑狗血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少地方都断了茬,明显画的人手艺极差。纹路围绕着中央的蒲团铺开,五个方位各插着一面黑色小旗,旗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鬼面,看着倒是有几分吓人。
蒲封抱着胳膊,绕着阵法走了一圈,眉头从最开始的微蹙,慢慢舒展,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呢?”陈凝露从妖典里钻出来,化作狸花猫形态落在他肩头,琥珀色的猫眼扫了一圈地上的阵法,也跟着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聚阴化煞阵,搞了半天,是个半吊子的五鬼集阴阵?还画得这么丑,好几处阵眼都标错了,能生效才怪。”
蒲封蹲下身,指尖点了点地上一处断开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何止是画错了,这阵法连入门水准都达不到。五鬼集阴阵本就是鬼修最基础的入门阵法,靠招引四周游魂野鬼,借阴气冲撞活人的神魂,时间久了,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傻之人。哪里是什么化煞阵,分明是害人的阵。”
他以前在灵异局分配的大学里面,听阵法老师讲过这种阵法,是旁门左道里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稍微有点道行的修士都不屑于用。不仅威力低微,而且破绽极多,随便一道阳符就能破了。他之前还警惕着对方是段宁玉的手下,布了什么厉害的炼尸阵法,结果就这么个玩意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就这水平,绝对不可能是段宁玉的人。”陈凝露甩了甩尾巴,语气笃定,“段宁玉手底下的炼尸修士,哪怕是最外围的,也不至于连个入门阵法都画不利索。这三个家伙,撑死了就是两个学了点皮毛的江湖骗子,外加一个装聋作哑的老东西,凑在一起坑蒙拐骗。”
蒲封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也这么觉得。先不说这阵法有多拙劣,单说今天在正厅的时候,三个方士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到他身上的妖力,也没发现妖典的气息,甚至连他袖中锁妖签的符光都没感应到。要是段宁玉的手下,不可能迟钝到这个地步,怕是刚见面就能识破他不是普通书生。
可疑惑也随之而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江湖骗子,骗点银子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布下五鬼集阴阵,把他关在这里七日?把人弄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张员外虽然好糊弄,但张怡可不是省油的灯,等七日之后他真傻了,张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这三个骗子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西平城城外流民遍地,城内却诡异的太平,张员外一口咬定是这些高人镇着的。要是三个半吊子方士,怎么可能镇得住一城的邪气?总不能是全靠忽悠吧?
蒲封皱着眉,走到墙角翻了翻那堆符纸。果然,全是最普通的平安符、驱邪符,画得歪歪扭扭,灵力微乎其微,也就骗骗不懂行的老百姓。他又翻了翻香案底下的木箱,里面只有几卷破旧的道经,一把掉了毛的拂尘,还有几包不知名的药粉,闻着像是朱砂混着香灰,没什么特别的。
“奇了怪了。”蒲封直起身,指尖摩挲着下巴,“骗钱的话,拿到香火钱跑路就是了,没必要留在这里搞这么一出。费尽心机把我关进来,用这么个垃圾阵法,就为了把我弄傻?图什么啊?”
陈凝露也跟着琢磨:“总不能是想把你弄傻了,长期留在张家,当他们的长期饭票?不对啊,张员外已经给了不少银子了,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
一人一猫对着满地歪歪扭扭的阵纹,百思不得其解。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石子落地声,紧接着是张怡压低了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院墙传进来,带着点焦急:“蒲封!蒲封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蒲封回过神,走到窗边。窗户是从外面钉死的,只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用来递饭,他凑到缝隙边,低声应道:“我没事,张小姐?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放心,偷偷绕过来的。”张怡的声音从缝隙外传来,带着点喘气声,想来是翻墙过来的,“那三个神棍没对你怎么样吧?里面是什么样子?要是不对劲你就喊,我现在就找东西把锁砸开,带你跑!”
蒲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暖了一下。他能想象出墙外少女踮着脚、一脸焦急的模样,明明怕得很,还是敢偷偷跑过来。他放柔了声音,安抚道:“真没事,就是一间空屋子,地上画了些符,没什么危险。你别担心,七日很快就过去了。”
“什么没事啊,我爹说那阵法是化煞的,可我怎么听着都不对。”张怡的声音里满是不放心,“我明天给你送吃的过来,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糕,从窗口递进去。你要是不舒服,或者那三个家伙欺负你,你就敲墙,我住在东后院,听得见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多谢张小姐。”蒲封应着。
“谁要你谢。”张怡嘴硬的声音传进来,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别乱碰那些乱七八糟的符纸,看着就邪门。要是觉得头晕难受,就往门口靠,离那些画得红红的东西远一点,知道吗?”
“好,我记住了。”蒲封一一应下。
墙外沉默了片刻,又传来张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那……我先回去了,不然被下人发现了,又要被我爹说。我明天再过来。”
“嗯,路上小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蒲封才从窗边退回来,靠在墙上。指尖还残留着窗棂的凉意,心里却因为刚才那番叮嘱,软了一块。
识海里的陈凝露啧啧两声,带着调侃:“哟,人家姑娘都半夜翻墙来送关心了,你这心里是不是美滋滋的?我可提醒你啊,别忘了正事,也别忘了你们俩隔着一千年的时光呢。”
“想什么呢。”蒲封无奈地摇摇头,把话题拽回来,“不说这个。现在基本能确定,这三个方士不是段宁玉的人,也没什么真本事。可他们费这么大劲,把我关在这个破阵法里,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能就是单纯想害人吧?”
陈凝露也收了玩笑的心思,认真琢磨:“五鬼集阴阵的作用,就是慢慢耗损人的神魂,把人变成痴傻。他们既然敢留在张府,肯定有后续的法子。比如等七日之后,你真傻了,他们就说煞气太重,化煞失败,要再加钱加阵法,接着骗张员外的银子?也不对,人傻了,张家肯定要找他们算账啊。”
蒲封走到阵法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从城门口泼粥的商户,到城里百姓诡异的笑容,再到张府的聚阴布局,还有这三个半吊子方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按理说,要是三个江湖骗子,不可能在西平城站稳脚跟,还让张员外这么信服。张员外虽然看着好糊弄,但能在灾年里把家业守得这么大,不可能是个纯傻子,必然是真见过这三个方士露过什么“本事”,才会这么信任。
可就凭这手画得歪歪扭扭的五鬼集阴阵,能露什么本事?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蒲封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墙上,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懒散,“反正还有七日,咱们正好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促狭的笑意:“等七日之后,我就顺着他们的意,装成被阵法弄傻了的样子。我倒要看看,这三个家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哟,你还挺会演戏。”陈凝露笑了,“行啊,那我陪你演。到时候我把妖气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破绽都不露,看看这三个骗子到底想干什么。要是敢打什么坏主意,我就把他们三个吊在西院槐树上,让他们也尝尝被阴风吹七天的滋味。”
蒲封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歪歪扭扭的阵纹,又抬眼望了望钉死的窗户,烛火般的妖火在半空轻轻跳动,映得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屋外夜风呼啸,槐树叶沙沙作响,屋里却安静得很。蒲封坐在蒲团上,没有半点被囚禁的慌乱,反倒像是住进了临时的落脚点,气定神闲。他心里清楚,这七日的闭关,不仅能摸清三个方士的底细,说不定还能顺着这条线,挖出西平城太平假象背后的秘密。
至于五鬼集阴阵这点微末的阴气,对他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妖典随便散出一缕妖气,就能把阵里招引来的游魂全都吞得干干净净,根本伤不到他半分。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索性往蒲团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反正来日方长,七日而已,他耗得起。
就看看这三个装神弄鬼的方士,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这几日里,张员外夫妇跟着方士来过两回探视,张婉清也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偷偷来过一次,隔着窗轻声问过几句安好,可都抵不上张怡来得勤——少女几乎每隔两个时辰就要绕到西院墙外,要么塞两块糕点,要么隔着窗叮嘱几句,生怕蒲封在里面受了委屈。
第七日清晨,铜锁咔哒一响,厚重的木门终于被推开。蒲封面色铁青,眼神涣散地从里面冲出来,嘴里疯疯癫癫大喊大叫,双手胡乱挥舞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鬼怪。张万山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转头质问三位方士。蓝袍方士皱着眉,一脸悲痛与无奈:“唉,煞气实在太重,我等道行不济,蒲公子终究是遭了反噬。再拖下去,怕是连张怡小姐,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