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与木门碰撞的脆响刚落,厚重的黑木门便向内吱呀敞开。一道青灰色身影猛地从昏暗的屋内冲了出来,步伐踉跄,撞得门口的香案都晃了三晃,香炉里剩余的香灰簌簌洒落,混着清晨的潮气扑了众人一脸。
蒲封面色青白得像泡发的宣纸,眼窝深陷下去,眼底是一片涣散的混沌,全然没了半分平日的清俊沉稳。他双手胡乱在半空挥舞,指尖蜷缩成诡异的弧度,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别过来”“有鬼”,脚步东倒西歪,一会儿往前扑,一会儿往后缩,像是被无形的鬼怪追得走投无路,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踩不稳。
“哎!拦住他!别让他乱撞!”
管事的惊呼一声,身后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上前,伸着胳膊就要围上去按住人。可几人还没凑近,就见站在青袍方士身侧的蓝袍年轻人眼皮微抬,指尖轻飘飘往前一点,嘴里含糊念了句晦涩短句。
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光从他指尖飞出,精准落在蒲封肩头。
原本还疯疯癫癫往前冲的人猛地僵在原地,挥舞的手臂停在半空,涣散的眼珠也定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只剩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活脱脱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这一手定身术来得快,去得也悄无声息,护院们都愣在了原地,看向蓝袍方士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蒲封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心里却门儿清。这定身术粗浅得很,不过是最基础的定魂小术,别说他有妖典护体,就算是普通的灵异局见习修士,捏个阳符就能破开。他非但没运转妖力挣脱,反倒顺着那股微弱的束缚力,把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直,连眼神都维持着方才的涣散,装得十足十的失魂模样。
识海里的陈凝露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点微末道行,也好意思出来招摇撞骗?这定身术连村口跳大神的老婆婆都比他使得利索,也就骗骗张员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蒲封没法接话,只在心里附和了一句。他方才冲出来时就悄悄打量过,三个方士里,青袍的山羊胡负责装腔作势,蓝袍的负责动手耍把戏,那灰袍老者从头到尾闭着眼,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像个凑数的摆件。就这配置,别说段宁玉的嫡系手下,连旁门左道的外围弟子都算不上。
“高人!这……这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张万山脸色煞白,肥硕的身子晃了晃,连忙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近疯癫的蒲封,只能抓着青袍方士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颤音,“不是说七日就能化煞吗?怎么反倒……反倒成了这副样子?您可不能不管啊!”
张家主母跟在丈夫身后,眼圈通红,攥着帕子直抹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念着“造孽”。
青袍方士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脸上摆出一副悲痛又无奈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唉,张员外,非是贫道不尽力,实在是这位蒲公子身上的孤煞之气太重,远超你我预料。我这五鬼化煞阵本是循序渐进的法子,奈何他命格太硬,煞气反扑得厉害,终究还是遭了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蒲封,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如今他神魂受损,痴傻还算轻的。更要紧的是,他与令千金命格牵扯已深,这股反噬之气迟早会过到大小姐身上。再拖个十天半月,恐怕连令千金,也要落得同样的下场。”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张万山夫妇脸色全无。张家主母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
“那可怎么办啊!高人,您行行好,想想办法!”张万山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抓着方士的衣袖不肯松手,“银子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怡儿,救这孩子,您要多少我都给!”
蒲封僵在原地,听着耳边的哭求,眼珠借着涣散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西院的空地上,张万山夫妇、管事、护院、丫鬟站了一堆,连二小姐张婉清都站在主母身侧,眉头紧蹙,一脸担忧,可偏偏没看到张怡的身影。
按那姑娘的性子,得知今日他出关,绝不可能躲在院子里不出来。昨天夜里她还翻墙过来叮嘱,说今早一定会守在墙外,这会儿不见人,十有八九是被张万山提前软禁了。多半是怕她性子烈,当着方士的面闹起来,冲撞了“高人施法”。
蒲封心里了然,暗自记下了这笔账。
青袍方士任由张万山抓着衣袖,神色沉稳,半点不见慌乱,反倒反过来安慰起人来:“张员外莫急,事已至此,哭求也无用。说起来,这事也怪贫道,是我当初没摸透蒲公子的命格深浅,就贸然布阵,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你放心,贫道必定负责到底,绝不会让煞气牵连到大小姐。”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听得张万山夫妇更是感激涕零,连声道谢,仿佛对方不是把人弄傻的始作俑者,反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蒲封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不对。
若是寻常江湖骗子,骗到银子就该找机会跑路了,哪有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更何况,五鬼集阴阵本就是旁门左道的害人阵法,他们摆明了是故意把自己弄傻,这会儿又摆出一副负责到底的姿态,图什么?
总不能是图张家这点家产吧?看张万山这恭敬的样子,之前给的香火钱只怕已经不少了,犯得着冒着把人弄傻、惹上官司的风险,演这么一出?
他心里疑窦丛生,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痴傻僵直的模样,任由蓝袍方士伸手在他肩头推了一把,顺着力道往前踉跄半步,像个提线木偶似的。
“此地阴气重,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前庭,贫道再仔细推演一番,看看有没有补救的法子。”
青袍方士捋着山羊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张万山连忙点头应是,连忙侧身让路,亲自引着几人往前庭走。
蓝袍方士走在蒲封身侧,指尖时不时虚点两下,维持着定身术的效果,嘴里还冷冷叮嘱:“老实点,别乱动,否则煞气冲了心脉,神仙都救不了你。”
蒲封自然不会反抗,垂着脑袋,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地跟着往前走,像个被抽走了神魂的空壳。可他的耳朵却竖得笔直,将前方张万山和青袍方士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中。
识海里的陈凝露也静了下来,小声嘀咕:“不对劲,这三个骗子绝对不止骗钱这么简单。你仔细听着,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庭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两侧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把晨光滤得只剩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晕。
张万山心里着急,脚步走得快,嘴里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全是懊悔的话:“都怪我,当初要是听怡儿的劝,不搞什么抛绣球招亲,也不会闹出今天这档子事。可当初高人您说,唯有此法能化解怡儿的苦命,我才……”
“员外不必自责,当初你我也是为了大小姐好,谁能料到蒲公子命格如此特殊呢。”青袍方士语气平缓,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起来,你我相识也有三月有余了。当初你在城外撞见我等收服游魂,执意要请我们入府,这份信任,贫道一直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口,蒲封心里微微一动。
来了。前因后果,总算要露出来了。
果然,张万山一听这话,更是感慨万千,叹了口气道:“也是缘分。那天我带着下人去祭祖,回来的路上撞见山神庙外闹鬼,几个护院都被游魂吓破了胆,偏偏三位高人出手,几道符就把那东西收了。我当时就知道,你们和之前那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不一样,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这些年西平城不太平,城外总出怪事,府里也总不安生。我早就想请几位真正的高人坐镇了,好不容易遇上你们,自然是要请回府里好好供奉着。”
蒲封听得心里冷笑。
什么收服游魂,多半是这三个家伙自导自演的把戏。提前找个地方放两只孤魂野鬼,再当着张万山的面“收服”,对于会点粗浅术法的他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也就是张万山这种痴迷神鬼之道、又没见过真本事的土财主,才会信以为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是只为了骗吃骗喝、骗点香火钱,他们在张府待了三个月,早就捞够了,何必大费周章搞出抛绣球招亲这一出?还特意把他这个外乡人弄进来,再用阵法弄傻?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青袍方士闻言,谦逊地笑了笑:“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足挂齿。当初入府之后,贫道为员外、夫人还有二小姐推演命数,也不过是依着阴阳命理之说,算个大概罢了,当不得真。”
“哎,高人太谦虚了!”张万山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信服,“您算得那还叫大概?我年少时落过水、中年时破过财,连我左边肋骨有旧伤您都能算出来!还有夫人年轻时候流掉的那个孩子,连我都快忘了,您都能一语中的。至于婉清,您说她自幼体弱,肺经不足,更是半点不差!”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的崇敬又深了几分:“要不是您算得这么准,我也不能对您言听计从啊。”
蒲封挑了挑眉。
有点东西,但不多。
寻常江湖骗子算命,多是靠话术套话,模棱两可。可这青袍方士连人家身上的旧伤、陈年旧事都能说准,要么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把张府上下查了个底朝天;要么就是真懂点推演相术,只是道行不深,只会些皮毛。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们盯上张府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早有预谋。
说话间,几人已经转过了月亮门,离前庭正厅越来越近。张万山话锋一转,又落到了张怡身上,语气沉重:“当初给我们一家三口都算过,个个都准,唯独算到怡儿的时候,您三位都面露难色,说她命不好。我当时心就揪起来了……”
青袍方士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并非贫道危言耸听,大小姐武曲星入命,煞气太重,本就是克亲克夫的格局。再加她性子刚硬,不喜女红,偏爱舞刀弄枪,把一身柔气都耗光了,命格更是硬得离谱。贫道当初推演之时,便看到她命中多灾多难,轻则孤苦一生,重则中年横死,是实打实的苦命。”
这话一出,张家主母又开始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我就说一个姑娘家,天天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她爹偏惯着她,这下可好,连命数都受了影响!”
蒲封听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武曲入命多是武将格局,虽主辛劳,却也主功名富贵,怎么到这方士嘴里,就成了孤苦横死的苦命?摆明了是危言耸听,故意吓唬张万山夫妇。
他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对方就该抛出“破解之法”了。
果不其然,张万山连忙追问:“是是是,您当初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命苦。我再三哀求,您才给出了抛绣球招亲的法子,说找个命格相合的男子成婚,以阳气对冲煞气,就能化解她的苦命。”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痴傻的蒲封,又是一阵叹气:“我本想着,绣球招亲虽是儿戏,可天意所选,总归是命中注定的人。谁曾想……”
“谁曾想蒲公子命格太偏,孤煞太重,非但没化解大小姐的煞气,反倒被反噬成了这样。”青袍方士接过话,语气里满是惋惜,“也是贫道思虑不周,当初只想着天意所选必有道理,没提前仔细推演他的命格,才出了这样的纰漏。”
话说到这里,前因后果算是彻底串起来了。
抛绣球招亲,从头到尾都是这三个方士给张员外出的主意。他们先靠算命和装神弄鬼取得张万山的信任,再拿张怡的命数做文章,危言耸听,逼着张员外同意用抛绣球的方式选女婿。
可蒲封心里的疑云,反倒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