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张万山夫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张家主母愣了半天,小声跟丈夫嘀咕:“老爷,这……这合适吗?高人是方外之人,怡儿那性子,又骄纵得很,两人能合得来吗?”
“妇人之仁!”张万山压低声音,瞪了妻子一眼,“命都快没了,还计较合不合适?高人愿意牺牲自己救怡儿,那是咱们张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转头看向青袍方士,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对着人又是深深一揖:“高人大义,老夫没齿难忘!只要能救怡儿,别说嫁她给您,就是让她给您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
在张万山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女儿不仅能摆脱短命的命格,还能嫁给一位有真本事的道长,以后张家有高人坐镇,即便是出了平西城也没人敢小瞧!至于蒲封这个傻了的女婿,不过是个外乡人,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根本不足挂齿。
青袍方士见张万山一口应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又很快被遮掩过去,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张大人言重了。只是此事还需问问大小姐的意思,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
“不用问她!”张万山大手一挥,语气笃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替她做主了!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能得高人相救,是她的造化!”
蒲封听着这话,心里直皱眉。张万山也太糊涂了,女儿的终身大事,仅凭三个方士的三言两语就定了,连问都不问本人的意见。也难怪张怡之前那么反感这三个方士,摊上这么个迷信的爹,换谁都得气炸。
他心里盘算着,张怡现在多半还被软禁在院子里,根本不知道前厅发生的事。等她知道自己被许给了这个装神弄鬼的青袍方士,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正想着,就见张万山对着下人吩咐:“去,把大小姐请过来,就说前厅有要事商议。”
下人应声退下,青袍方士捋了捋山羊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偷偷瞥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痴傻的蒲封,眼神里满是不屑。一个无父无母的穷书生,也配跟他抢张家大小姐?若不是需要这么个靶子来衬托他的“大义”,这种蝼蚁般的人物,他根本不屑于动手。
蒲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心里冷笑一声。
得意得太早了。
他倒要看看,等会儿张怡过来,得知自己被许给了这么个江湖骗子,会是什么反应。更要看看,这三个精心布局的骗子,待会儿要怎么收场。
他依旧歪在椅子上,装出一副流口水的痴傻模样,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拆穿这三个家伙的把戏,既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又能让张员外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识海里的陈凝露已经摩拳擦掌:“等会儿要不要我直接放妖火,把这三个家伙的假胡子烧了?让张员外好好看看,他敬若神明的高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蒲封在心里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戏。等张怡过来,有这三个家伙头疼的。”
厅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伴随着少女熟悉的、带着火气的声音,隔着木门都能听出几分不耐烦:“到底什么事啊?我爹把我关了三天,这会儿又急着叫我出来,不会是那三个神棍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蒲封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正主来了,这场戏,总算要热闹起来了。
朱红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踹开,震得厅内烛台都晃了三晃。
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脑后那根细辫翘得老高,手里提着一杆红缨长枪,枪头寒光凛冽,枪杆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正是被软禁了一整天的张怡。
她被父亲关在院子里整整一天,连院门都出不去,只听下人含糊说蒲封在西院闭关化煞,今日出关。她心里本来就悬着,方才被下人叫来前厅,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说什么“命格相冲”“短命”,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索性直接抄了廊下立着的红缨枪,一脚踹开了门。
“又在演什么神神叨叨的把戏?”
张怡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火气,丹凤眼扫过全场,先是落在上首脸色发白的父母身上,又掠过三个道貌岸然的方士,最后定格在侧边圈椅上歪着的蒲封身上。
只一眼,她手里的长枪就猛地收紧。
少年垂着脑袋,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肩膀垮着,整个人没半分精气神,跟三天前那个虽然文弱却眼神清亮的书生判若两人。
“蒲封?”
张怡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蒲封眼珠动都没动一下,依旧呆呆地看着地面,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怒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比刚才听见“短命”二字时还要盛。她猛地转身,红缨枪枪头一转,寒光直指正中央的青袍方士,枪尖离他的眉心只剩半尺距离,劲风扫得对方的山羊胡都歪了半边。
“三个江湖骗子!”张怡咬着牙,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我爹被你们忽悠得团团转,我可不信这套!好好一个人进去七天,出来就成了这副样子,分明是你们用邪术害了他!今天我非戳穿你们的鬼把戏不可!”
枪头带着破风的锐响,往前又递了半寸,几乎要碰到青袍方士的皮肤。
青袍方士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抬手喊:“大小姐息怒!有话好好说!贫道也是为了张家好啊!”
“为了张家好?”张怡冷笑一声,手腕发力,枪尖又往前压了压,“把我未婚夫弄成傻子,把我爹我娘唬得团团转,现在还想打什么鬼主意?我看你们就是骗钱骗到张家头上来了,活腻歪了!”
她自小跟着武师傅学枪,手上力道不小,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身。此刻怒火攻心,下手更是没留余地,只等对方再说一句废话,就直接一枪挑了他的道袍,把人扔出张府。
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青袍方士眉心的刹那,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放肆。”
是一直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灰袍老者。
他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波澜,枯瘦的右手轻轻抬起,指尖对着刺来的红缨枪虚虚一点。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从他指尖飘出,细如发丝,转瞬就缠上了寒光闪闪的枪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精铁打造的枪头最先起了变化,原本锃亮的铁面瞬间蒙上了一层锈迹,像是被埋在土里腐烂了几十年,顺着枪杆往下飞速蔓延。坚硬的枣木枪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脆,木屑混着铁屑簌簌往下掉,像被风化了千百年的朽木。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杆完好无损的红缨枪,从枪头到枪尾,尽数化作了一捧黑灰色的飞灰,顺着风散在了厅内,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张怡只觉得掌心一空,原本沉甸甸的枪杆瞬间没了实感,力道骤然落空的反震力顺着胳膊传过来,她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咚”地一声跌坐在了青砖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枪的触感,可那杆陪了她三年的红缨枪,就这么凭空没了,只剩一点灰扑扑的粉末落在袖口,风一吹就散了。
冷汗“唰”地就从后背冒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中衣。
张怡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不信什么神鬼之说,总觉得那些都是江湖骗子糊弄人的把戏。可刚才那一幕就发生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精铁枣木枪,被那老头轻轻一点就成了飞灰,根本不是戏法能做到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丹凤眼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惶恐,连带着后背都泛起一层凉意。
“怡儿!你没事吧?”
张家主母吓得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扶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高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你也敢随便动手?幸好高人不跟你计较,不然你可怎么办啊!”
张万山也沉着脸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带着几分训斥:“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三位高人人人都是有神通的,你偏不信!刚才要是高人手底下重一点,你这条胳膊都保不住!还不快给高人赔罪!”
张怡坐在地上,被母亲扶着胳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赔罪?
她看着坐在上首、依旧一副高深莫测模样的灰袍老者,又看了看旁边青袍方士那副“早跟你说过”的神情,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竟真的动摇了几分。
连长枪都能凭空化成灰,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自己真的是什么武曲星入命,天生苦命短命?难道蒲封变成这样,真的是被自己的命格克的?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痴傻的蒲封,心里猛地一沉。
好好一个人,进了西院七天就成了这副样子,之前她只当是三个方士搞的鬼,可现在看来,他们连化铁成灰的本事都有,那算命格、说反噬,会不会也都是真的?
“姐姐,你没事吧?”
张婉清也走了过来,蹲下身轻轻拉住张怡的手,指尖都是凉的。小姑娘眼圈红红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别再跟高人置气了,他们都是为了你好。刚才道长说,你要是不化解,活不过三十岁……我听着都害怕,你就听爹和娘的话吧,命要紧啊。”
张婉清自小体弱,最信这些神鬼之说,亲眼见了灰袍老者的手段,更是对三人的话深信不疑。她是真心担心姐姐,生怕张怡真的应了那短命的命格,年纪轻轻就出意外。
张怡被妹妹攥着手,指尖冰凉,脑子里更乱了。
一边是从小到大的认知,告诉她这些都是骗人的;可另一边,化枪成灰的画面就摆在眼前,蒲封痴傻的样子也历历在目,由不得她不信。
难道真的是自己命格太硬,克了身边的人?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身体好,武功也不错,能吃能睡,什么苦命短命都是无稽之谈。可现在,连最不信的法术都亲眼见了,那些原本觉得荒唐的话,竟一点点钻进了她的脑子里,搅得她心神不宁。
青袍方士见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对着张万山摆了摆手:“张大人不必责怪大小姐,年少气盛,性子烈些也是正常的。贫道既然决定出手,就不会计较这些。”
他说着,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你情我愿。大小姐若是不情愿,贫道也不勉强。大不了我损耗些修为,布下阵法替大小姐挡三年煞气,只是三年之后,贫道也无能为力了,到时候……唉。”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张万山听得心都揪起来了,连忙对着青袍方士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感激:“高人大恩大德,张某没齿难忘!婚姻之事父母做主,由不得她愿不愿意!这门亲事,我们张家应下了!择日不如撞日,这两天就把婚事办了!”
“老爷说得对!”张家主母也连忙附和,扶着张怡的胳膊劝道,“怡儿,你就听爹娘的吧!高人愿意牺牲修为救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一屋子人都在劝,有真心担忧的,有刻意撮合的,声音此起彼伏,落在张怡耳朵里,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又瞥了一眼角落里呆傻的蒲封,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像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难道真的要嫁给这个素不相识的老道?
可要是不嫁,自己真的会短命吗?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她咬着唇,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的缝隙,指节泛白,脑子里乱哄哄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