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前厅闹哄哄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张怡身上,没人去留意角落里那个痴傻的新姑爷。
蒲封原本还歪在椅子上,维持着呆滞的表情,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从张怡提枪闯进来,他就憋着没动,想看看这三个骗子接下来还要怎么演。眼看着青袍方士演得越来越起劲,张万山夫妇感恩戴德得快要给人磕头,连一向爽利的张怡都被唬得坐在地上失了神,三个骗子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配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越看越滑稽。
尤其是刚才还气势汹汹、提着枪要捅人的张怡,转眼就懵懵懂懂坐在地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被天塌下来砸懵了的样子,跟平时炸毛的模样判若两人。
所谓忍者,便是可以忍受常人无法忍受之事的存在!除非他是真的忍不住,而现在,蒲封再也绷不住了。
蒲封忍了又忍,肩膀先是轻轻抖了一下,紧接着就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在乱糟糟的厅里不算响,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索性也不装了,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从压抑的闷笑,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失笑,越笑越停不下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晃着,哪里还有半分痴傻呆滞的样子。
满厅的声音,骤然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蒲封。
张万山张着嘴,脸上的感激僵住了;青袍方士的山羊胡翘着,一脸错愕;张怡坐在地上,也忘了起身,丹凤眼睁得圆圆的,怔怔地看着那个捂着脸笑的少年,满脸的茫然。
空气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满厅的声音,骤然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蒲封。
张万山张着嘴,脸上的感激僵住了;青袍方士的山羊胡翘着,一脸错愕;张怡坐在地上,也忘了起身,丹凤眼睁得圆圆的,怔怔地看着那个捂着脸笑的少年,满脸的茫然。
“咳……”张万山最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脸上飞快掠过几分嫌恶与无奈,摆摆手对着身旁的护院吩咐,“看住他,别让他乱动乱喊,八成是痴傻劲上来魔怔了。”
在他眼里,蒲封本就是个被煞气反噬疯了的穷书生,突然发笑实在算不得什么怪事,不过是傻子发癫罢了。比起一个废了的外乡女婿,眼下女儿的终身大事和身家性命才是顶要紧的。
护院连忙应声上前两步,守在了蒲封的椅子旁,只等着他再闹就伸手按住。
厅里的气氛很快又回转过来,青袍方士抚了抚山羊胡,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轻叹一声:“唉,神魂受损,喜怒无常也是常事,张员外不必在意。”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张怡身上,语气又添了几分沉重:“大小姐,贫道知道你心中不愿,可天命难违,煞气不等人。你若是执意不肯,不出三年,不仅你自身寿元耗尽,连张府上下都要受你命格牵连,到时候家宅不宁,祸事连连,可就不是贫道能挽回的了。”
张家主母连忙蹲下身,攥着张怡的手抹眼泪,掌心一片冰凉:“怡儿,娘知道委屈你,可命要紧啊!你看蒲公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她说着哽咽住,话都说不完整。
张婉清也蹲在姐姐身旁,眼圈红红的,小声劝道:“姐姐,你就答应了吧。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人,定然不会害你。只要能化解煞气,哪怕委屈几年,总好过……总好过出意外啊。”
一句句话像浸了水的软绳,一圈圈缠上来,勒得张怡喘不过气。
她怔怔地看着不远处还在发笑的蒲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涩得发疼。少年原本清俊的眉眼此刻弯着,明明是在笑,落在她眼里却只剩刺眼的狼狈。
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命格太硬、煞气太重,父亲就不会搞什么抛绣球招亲;如果不是她命里克夫,蒲封一个好好的读书人,也不会落得如今痴傻疯癫的下场。
愧疚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淹没了她先前所有的不服气。她又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灰袍老者,对方指尖捻着念珠,神色漠然,刚才化枪成灰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连精铁都能化作飞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骗她?
或许……真的是她命不好。
张怡的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的缝隙,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的光,声音干涩得厉害:“我……”
三个字刚出口,还没等她说出“答应”二字,身后的笑声却骤然拔高了几分。
那笑声不再是方才压抑的闷笑,而是敞亮得很,一声接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震得厅内的窗棂都微微发颤。更诡异的是,那笑声里渐渐掺了异样的腔调,清亮又尖锐,尾音上挑带着颤音,一股莫名的妖异感顺着耳膜钻进心底,哪里还是人类的笑声,分明是深山里狐狸引颈长鸣的狐啸!
“啊~哈哈哈——”
尖锐的狐鸣混着笑声撞在四壁上,泛起层层回音。桌上的瓷制茶盏叮当作响,烛台上的火苗猛地矮了下去,焰心翻成诡异的青蓝色,把满厅人影都拉得扭曲变形,像群魔乱舞。
厅里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张万山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蒲封的手指都在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青袍方士也变了脸色,猛地转头看向灰袍老者,眼底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意。他行走江湖靠的都是些微末伎俩,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好好一个痴傻书生,怎么笑着笑着,竟笑出了狐妖的动静?
“装神弄鬼!”
灰袍老者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厉光。他方才就觉得这书生气息不对,只是没放在心上,此刻见妖气外露,再也按捺不住。枯瘦的右手猛地抬起,袖袍一挥,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掌心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打向蒲封的眉心!
这一下他用了十成力道,白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碎的涟漪,正是他压箱底的定魂术。寻常妖物挨上这一下,轻则神魂震荡瘫倒在地,重则直接被打散修为,哪怕是百年道行的狐妖,也得当场现形动弹不得。
白光转瞬即至,“砰”地一声正中蒲封眉心。
可预想中少年僵住倒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道足以定住百年厉鬼的白光,落在蒲封额间,竟像水滴融进了大海里,连半点涟漪都没溅起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反倒是蒲封的笑声更盛了几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猖狂,肩背一点点挺直。原本瘫软在椅子上的身躯缓缓站起,他垂着的手抬起来,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僵硬了许久的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他抬起头,先前涣散浑浊的眼神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片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笑出来的湿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有化不开的嘲弄,扫过厅内一张张错愕的脸,最后定格在三个脸色铁青的方士身上。
蒲封活动完四肢,抬脚往前迈了两步。守在他身旁的两个护院被他身上骤然散出的压迫感吓得连连后退,脚底打滑,竟没一个敢上前阻拦。他步子不快,却稳稳当当,径直走到张怡身前,侧身将她和张家众人都护在了身后,正对着三个方士站定。
“演了这么久,累不累啊?”
蒲封开口,声音带着笑久了的微哑,语调是惯有的散漫慵懒,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他抬手掸了掸长衫上的褶皱,眉梢微挑,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又是算命格,又是布法阵,又是舍身娶亲的,这么大一出连环戏,不去街头搭台子卖艺,真是可惜了这身本事。”
满厅死寂。
烛火跳了跳,青蓝色的光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荒诞得像场闹剧。
张怡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青布长衫有些发皱,肩线不算宽厚,却稳稳地立在那儿,把所有的污糟算计都隔在了外面。她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还有点不敢置信的发颤:“蒲封?你……你没傻?!”
她仔细去看他的眼睛。清亮有神,眼尾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呆滞涣散的模样,分明就是那个刚进府时,虽然看着文弱却眼神沉稳的少年。
“自然没傻。”蒲封侧过头,对着她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添了点浅淡的暖意,“就他们那半吊子的五鬼集阴阵,阵眼都标错了三处,连村口跳大神的老婆婆都比他们画得周正,还想把我弄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话一出,张万山夫妇彻底懵了。
张万山看着好端端站着的蒲封,又看看脸色铁青的三个方士,肥硕的身子晃了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没回过神——不是说孤煞命反噬、七日必痴傻吗?怎么人好端端的,还反过来嘲讽高人?
“不可能!”
青袍方士猛地后退一步,指着蒲封,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维持了许久的高深莫测彻底崩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慌乱:“这不可能!我的五鬼化煞阵无往不利,凡人身在阵中七日,神魂必然受损!你怎么可能没事?!”
他死死盯着蒲封,脑子里飞速转着。五鬼集阴阵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深术法,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七天下来,哪怕是身强体健的壮汉也得变得疯疯癫癫、神识不清。这书生看着文弱单薄,怎么可能毫发无损,甚至还有力气笑他们?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青袍方士心里咯噔一下,再联想到刚才的狐鸣,还有灰袍老者的定魂术无效的画面,一个念头瞬间窜了上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抬手指向蒲封,声音陡然拔高,对着张万山疾声喝道,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愤慨:
“好啊!我道上天选定的夫婿为何跟张大小姐命格相冲,原来是你这只大妖在此作祟!”
青袍方士猛地后退半步,死死躲到灰袍老者身侧,指尖抖着指向蒲封,方才的慌乱转瞬就换成了义愤填膺的模样,对着张万山高声疾呼:“张员外!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这书生根本不是普通人,是化形的妖物!难怪绣球抛了那么多人,偏偏砸中他一个外乡人,全是他用妖法动了手脚,故意混进你张府,图谋的是你家的家产与气运!”
他越说越顺,仿佛真的看穿了什么惊天阴谋,山羊胡都跟着翘了起来:“我说怎么推演他的命格处处透着古怪,原来根本不是人命!五鬼化煞阵乃是纯阳正法,妖物身处阵中自然要受煞气反噬,他定是靠着妖力硬撑了七日,今日装不下去了,才故意妖言惑众,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这番话颠倒黑白,偏偏戳中了张万山最忌惮的地方。肥硕的员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蒲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惧与犹疑。他本就笃信神鬼之说,先前亲眼见了灰袍老者化枪成灰的手段,此刻再听“妖物”二字,心里那杆秤顿时又晃了起来。
“放你的狗屁!”
张怡却一步跨到蒲封身侧,抬手就挡在他身前,丹凤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三个方士:“他是妖又怎么样?总比你们三个装神弄鬼、谋财害命的人贩子强!好好的人被你们关了七天,现在人没事就反咬一口,我看你们才是没安好心!”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方才还被灰袍老者的手段震得心神动摇,此刻却半点不怂,连指尖都因为生气微微发颤。蒲封低头看了眼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眼尾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抬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