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厅里,却像一块冰碴子砸进了滚油里,瞬间将方才还带着几分媚意的气氛冻得彻骨。
红衣狐妖脸上娇俏的笑意僵了一瞬,绕着发丝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尾那点天然的上挑弧度瞬间冷了下来。她微微眯起杏眼,方才还水波潋滟的瞳孔里骤然浮起一层竖瞳的虚影,像真正的狐兽盯住了猎物,甜腻的香气里猛地翻涌出浓重的腥气,混着百年妖力积攒的阴冷煞气,顺着地面往四周漫开。
“小郎君,话可不能乱说。”
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尾音却没了方才的勾人笑意,反倒掺了冰碴子似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骤然腾起暗红色的妖气,像流动的血雾,从她广袖与裙摆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顷刻间便铺满了小半间正厅。
妖气所过之处,青砖地面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摔碎的瓷片上凝起细碎的冰珠,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呼吸间都带着刺骨的凉。张万山夫妇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窜,冻得牙齿打颤,浑身的血液都像要凝固了,若不是扶着桌椅,险些直接瘫软在地。张婉清小脸煞白,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是百年大妖实打实的威压。
寻常人类修士,哪怕是浸淫道术三四十年的老道,面对这种级别的妖气,也得心神失守,退避三舍;更别说普通凡人,光是这股威压,就能压得人跪地不起,神魂震荡。在红衣狐妖的预想里,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有点旁门左道的小本事,被她这股妖气一压,也该脸色发白,露出忌惮之色,哪怕不跪地求饶,也得客客气气拱手赔罪,说几句“不知是仙长大驾,多有冒犯”的场面话。
可蒲封偏偏没有。
他站在原地,周身淡青色的屏障稳稳托住了扑面而来的暗红色妖雾,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甚至还嫌味道难闻似的,又皱了皱眉,往侧后方挪了半步,把张怡往身后又护了护,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什么百年道行的狐仙,只是个街边撒泼的寻常妇人。
“怎么?说不得?”蒲封挑了挑眉,语气懒懒散散的,听不出半分惧意,“味道这么大,还不让人说了?西平城好歹也是有人烟的城镇,你带着一身腥气就往人家里闯,也不怕熏着旁人。”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三个方士脸都白了。
灰袍老者急得额头冒汗,扯着嗓子喊:“小子!你疯了!敢对狐仙大人不敬!赶紧跪下赔罪!不然整个张府都要给你陪葬!”他是真的怕了,自家师父的脾气他最清楚,百年修行的妖类,本就喜怒无常,最恨旁人轻贱挑衅,蒲封这几句话,简直是在火上浇油,真把狐妖惹恼了,他们三个被定在原地,第一个就得跟着遭殃。
红衣狐妖却没立刻发作。
她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上下重新打量起蒲封,杏眼里满是探究。
不对劲。
按道理来说,只有十数年道行的修士,绝不可能扛住她的妖气威压还面不改色。要么是这小子身上藏着什么厉害的护身法宝,要么就是他身后有师门长辈撑腰,故意装出一副轻狂样子引她上钩。毕竟在这地界修行,谁都知道,敢孤身一人拦着百年大妖的,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有真本事的硬茬。
她在山里修行了一百二十七年,见过不少扮猪吃老虎的修士,最是谨慎不过。若是贸然动手,万一踢到了铁板,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红衣狐妖压下眼底的怒意,指尖悄悄掐了个诀,一缕细如蛛丝的神识顺着妖气漫出去,悄无声息地绕向蒲封周身。她做得极为隐蔽,神识藏在妖气的缝隙里,顺着地面的白霜慢慢蔓延,一点点凑近蒲封的气海与神魂,想探清他的真实道行与底细。
这探魂之术是她的拿手本事,隐蔽性极强,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只要扫过对方的气海,修为深浅、有没有护身法宝、身上带没带师门传讯符,全都能探得一清二楚。
神识很快缠上了蒲封周身的淡青色屏障。
那屏障看着薄,却意外的绵密,她的神识费了点力气,才顺着妖气的缝隙钻了进去。下一秒,她的神识触碰到了蒲封的气海,细细扫过一圈——气海不算宽阔,灵力算不上浑厚,内里流转的妖力虽纯,却量少得可怜,细细算来,堪堪只有十五六年的道行,和他那张年轻的脸倒是匹配得很。
她又顺着经脉往上探了探神魂。神魂倒是稳得离谱,像被什么温养了多年的古物裹着似的,可仔细探进去,也没发现什么强横的神魂力量,只是根基扎实些罢了,算不得什么出奇。
最后,她的神识在蒲封周身仔仔细细扫了三遍,从发梢到衣角,连袖中藏着的锁妖签都摸了个遍。
没有高阶护身法宝,没有传讯玉符,没有师门留下的印记,甚至连半点寻人术法的痕迹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无门无派、有点奇遇、学了点粗浅妖术的年轻散修,连正经的师承都找不到。
至于他怀里那本旧书?
神识扫过去的时候,只觉得是本普普通通的古籍,封皮泛黄,没什么灵力波动,想来是装样子的闲书,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红衣狐妖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被自己方才的谨慎逗笑的荒谬感,还有被区区小辈冒犯的怒意。
搞了半天,不是什么扮猪吃老虎的高人,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估计是仗着自己偶然得了点传承,学了几招定身、障眼的小把戏,就敢在凡人面前充大头,连她百年狐妖的闲事都敢管。
至于为什么能扛住她的妖气威压?想来是身上那层屏障有点门道,多半是捡来的什么一次性护身法器,撑不了多久。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鼻尖溢出来,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从低低的闷笑变成了放肆的娇笑,笑得前仰后合,红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厅里的暗红色妖气也跟着翻涌,撞得蒲封身前的屏障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当是什么来头的高人,敢拦我胡三娘的路。”她笑够了,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杏眼斜睨着蒲封,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猖狂,“闹了半天,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撑死了也就十几年的道行,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她往前踏了一步,暗红色的妖气瞬间暴涨,像潮水似的往蒲封的屏障上撞过去,“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正厅都微微发颤。蒲封身形纹丝不动,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些,屏障依旧稳如泰山。
胡三娘却没在意,只当是那护身法器还在撑着,语气愈发嚣张:“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西平城周边的山头,是谁的地界。我徒弟在张府取点东西,是给张万山面子,也是张家的造化。你倒好,半路上杀出来,坏我的好事,真当我胡三娘是好脾气的?”
跪在地上的灰袍老者见状,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就是!狐仙大人慈悲,本来只取大小姐一人的命格,保张府一世富贵,这小子不知好歹,非要插手,现在惹怒了狐仙大人,全府上下都得跟着遭殃!都是这小子害的!”青袍方士也跟着连连点头,对着胡三娘的方向拼命谄媚,恨不得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蒲封身上。
张万山听得脸色惨白,肥硕的身子抖得像筛糠,看向蒲封的眼神里,竟真的隐隐透出了几分埋怨。他本就是趋利避害的性子,方才还把蒲封当救星,此刻听狐妖说本来只需要牺牲张怡一人,现在可能全府都要陪葬,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歪了,嘴唇动了动,竟像是想对着胡三娘说几句软话。
“爹!你想什么呢!”张怡一眼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又气又急,往前站了半步,牢牢挡在蒲封身侧,手里的短匕攥得紧紧的,丹凤眼死死盯着胡三娘,“她是妖!是来害我们的!你信她的鬼话?!什么保一世富贵,她就是想要我的命!”
她性子烈,最恨这种颠倒黑白的说法,更看不得父亲这般懦弱的样子。哪怕对方是百年大妖,她也绝不可能乖乖引颈就戮,更不可能把救了自己的蒲封推出去顶罪。
“哟,小丫头片子倒是有几分骨气。”胡三娘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张怡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像在看一件稀世的宝贝,“不愧是天生武骨凤命的料子,这一身精纯的阳气命格,炼进我的内丹里,至少能抵我三十年苦修。也难怪,这么好的炉鼎,我找了多少年才遇上一个,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条鲜活的人命,在她眼里不过是提升修为的养料。
张怡气得胸口起伏,咬着牙就要往前冲,却被蒲封伸手拦了下来。他侧过头,对着张怡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目光依旧落在胡三娘身上,语气平淡得很:“所以,你教出三个不三不四的徒弟,装神弄鬼骗张家的钱,还想害张小姐的命,都是你的造化?”
“骗钱?”胡三娘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又笑了起来,“区区凡俗银子,本仙姑还不放在眼里。我让他们三个留在张府,不过是盯着这丫头的命格,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罢了。本来再过半个月,等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抽了她的命格,我自然会留张府上下一条性命,好歹供奉了我这么久,赏他们几年富贵又何妨。”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暗红色的妖气翻涌得愈发狂暴,厅里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可偏偏,你非要多管闲事。”
“你一个只有十几年道行的散修,仗着件不知道哪捡来的护身法器,就敢坏我的好事,折辱我的徒弟,真当我胡三娘是吃素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指尖泛起幽蓝色的狐火,火苗在她指尖跳动,映得她那张娇媚的脸多了几分狰狞,“本来,张府只需要死张怡一个就够了,其他人还能安安稳稳过他们的富贵日子。可现在——”
胡三娘猛地抬眼,竖瞳彻底显现出来,冰冷的视线扫过厅里每一个人,从张万山夫妇,到缩在角落的丫鬟护院,最后重新落回蒲封身上,语气里满是嗜血的猖狂:
“张府所有人,都得死!”
“上到老的,下到小的,连看门的狗都活不成。”
她轻笑一声,指尖的幽蓝狐火涨大了一圈,火光照得她红衣似血,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你们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找错了索命的人。要怪,就怪这位多管闲事的小郎君——若不是他非要插手,你们何至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有什么怨气,都冲着他发去。”
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三个方士瞬间面如死灰。他们本以为师父来了,自己就能得救,却没想到师父张口就要杀光张府所有人,连他们三个都没提要放过。灰袍老者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可对上胡三娘冰冷的眼神,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浑身发抖地趴在地上,生怕自己的动静惹得狐妖不快,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张夫人直接吓得瘫软在地,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嘴里喃喃念着“造孽”。张万山脸色灰败,靠在太师椅上,连站都站不稳了,看向蒲封的眼神里,埋怨越来越重,仿佛真的是蒲封害了他们全家。